
周璇《花外流莺》 剧照,1947 年;供图 Vincent
老影人吕玉堃回忆周璇,提及一九四七年和她在香港替大中华公司拍电影:" 我们住在厂宿舍,她住在老板蒋伯英家,拍戏时来回都坐‘的士’。" 当时打车,起步费是港币一块五,两角一跳,周璇为了省钞票,临近片厂就叫司机停车。结果刚要停车,啪,又跳两角。周璇跟吕玉堃抱怨:" 早知这样,我还可以坐到厂房门口,你说多倒霉!"(《我的妈妈周璇》,山西教育出版社 2002 年 2 月版,384 页)

周璇为香港大中华公司拍片的工作照
上海人讲 " 做人家 ",周璇在这方面,或许是大明星里的翘楚,至少在旧社会,小报文人为我们记录了大量证据,有时措辞刻薄,极尽嘲讽。要理解周璇,或者说,周小红成为周璇之后为何还保有那份质朴,就必须回望。
一九四一年,周璇婚变,她和前夫严华各写了一份自白书,这两篇文章照亮了周璇的成长辛路。" 当六岁的时候," 周璇写道," 我开始为一个周姓妇人所收养,她就是我的养母。"(《万象》,1941 年 8 月 1 日第 1 卷第 2 期,81 页)这妇人是广东人(《东方日报》,1941 年 6 月 27 日,1 版),嫁给周文鼎为妾,别名叶凤妹(《我的妈妈周璇》,山西人民出版社 1987 年 8 月版,10 页)。
周璇认可养母的妾室身份,措辞比较含蓄:" 我的养父,家里另有大妇,她很喜欢我,但是和我的养母却很不和睦。" 仿佛宅斗戏,周璇的养母当年在周家的处境谅必艰难,也许无法生育,故而收养一个孩子,把小红从外地领到上海。" 不久周姓的家道,渐渐中落,所以我的身世,在被养母收养以后,也还是免不了困苦颠连。" 家道中落始于养父丢了虹口捕房的工作,虽然有一栋房屋,也卖了(《东方日报》,1941 年 6 月 27 日,1 版),更糟糕的是,被周家寄予厚望的儿子周履安因为骑马而摔伤,事后竟成了傻子(《中国影讯》,1940 年 11 月 22 日第 1 卷第 36 期,3 页)。

周璇义兄周履安
这个与周璇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也出现在她的自白书里:" 我有一个哥哥履安,那是我养父所生,曾演过话剧,在明星影片公司拍过戏,和袁牧之是朋友,袁牧之在明星导演《马路天使》时,向明星当局提议,向艺华借我客串演出,这是为了剧中人适合我个性的关系。" 不少人被这段话的后半部分误导,认为周璇能出演《马路天使》是沾了义兄的光,甚至编排出更多兄妹传承的故事,将周履安塑造成默片时代的明星。周履安的确演过一些默片,但他的银幕生涯很短,终结于一九二七年二月的那场骑马事故,当年的报纸上有旁证:" 明星公司演员周履安,近忽得一奇疾,情形一如平常,能看报读书,惟不识人,虽父母至友,亦不能道出。"(《罗宾汉》,1927 年 2 月 21 日,3 版)一九二七年,周璇应该尚未开蒙,她不幸地摊上了这样的家庭,而那个家庭大概也有类似的想法,将一系列的灾祸归咎于她。
这样的童年伤疤,在她成为周璇之后,以各种变奏的形式再现,譬如在黎锦晖的回忆录里,它被这样改编:
她出生在上海,由于家贫被父母遗弃,后为一个以洗衣为生的广东籍养母领去抚养,当她八岁时,养母想将她卖去为娼,但这时幸得养母的三妹托人介绍,把她送进了孙秩群办的歌舞团习艺。该团半年后又解散了,她即在孙家帮佣。四年中孙家连死三人,孙母迷信,怪小红 " 不吉利 "。(《文化史料》第四辑,文史资料出版社 1983 年 1 月版,238 页)
照黎锦晖这讲法,从艺之前的周璇好像没机会读书。事实并非如此。周璇写过:" 八岁那一年,养母将我送入宁波同乡会设立的第八小学校去读书。" 宁波旅沪同乡会第八小学创办于一九二六年,校址虹口塘山路(今唐山路)元吉里(《上海的宁波人》,商务印书馆 2017 年 9 月版,290 页)。选这学校,不晓得与她的养父曾在虹口捕房里工作有无关联。" 那时养父为了大妇的约束,已断绝了我们的供给,所以我的求学之费以及日常生活所需,都是养母辛苦地操作得来的。" 如同一道光,这段自述照亮了周璇的内心,未来的岁月,养母犹如她唯一的亲人。

周璇与养母,1947 年留影
回望周璇的来时路,能看见的天赋不多。一九三五年,她为《夜城》杂志撰稿,写道:" 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对于歌唱和音乐已经发生了相当的兴趣,所以每在下了课或者空暇的时候,不是嘴里哼着调儿,就是去捺着放在第六教室里的钢琴,那时候说出来真可笑死人,连 1234 几个基本声符多认不出来,常给同学们在暗地里好笑。小学毕业了!父母亲一定要把我送进中学去,好好地再给我读几年书;可是,我对于死板的书本子,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来,父母亲的成见又那么地固执,大有‘非要读完中学,至少是初中毕业不可’之势,没奈何我又勉强地捧了三年书本,初中总算给我毕业了。"(《夜城》,1935 年 8 月 5 日创刊号,7 页)大概为了面子,她在这段回忆里粉饰了自己的家境。她其实没读过初中。
一九四一年,她贵为影坛巨星,再要粉饰简历很容易被戳穿,这时的自述更接近真实,也更痛彻:" 为了生活困苦的关系,我仅仅完成了我的初小学业,没有能够继续念书。"(《万象》,1941 年 8 月 1 日第 1 卷第 2 期,81 页)旧上海的初小即初级小学,通常是四年,高级小学读两年,合在一起是完整的小学教育(《中国师范教育论》,商务印书馆 1941 年版,61 页)。严格来讲,周璇小学都没念完。成名以后,她依旧会念叨那张文凭:" 我没有一点值得回忆的童年快乐,但是,我也并不因贫穷无助的童年感到害羞,可是,当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想起那些日子,我却可惜那张我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小学文凭。"(《生活文摘》,1947 年 11 月 15 日第 1 卷第 4、5 期合刊,15 页)辍学源于 " 生活困苦 ",换言之,她的养母在断供之下无力承担她的求学费用。
多年以后,面对 " 你觉得最焦虑的事 " 一题,她的回答竟是:" 没有钱。"(《新影坛》,1944 年 5 月 10 日第 2 卷第 6 期,31 页)唯有体察到这不堪的一面,才能理解她成为巨星以后的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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