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竖子，天下之事，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不利乎？"

三国董卓这句霸道话语，倘若出自美国之口，冷战结束 30 余年间，毫不违和。美国的军事能力，就是霸权的锋刃。

美国的盟友体系，是一个基于利害的主从结构，而不是什么 " 价值观同盟 "。对其盟友而言，跟从美国，基于几个层次的收益考量。第一层次是不挨美国的打；第二层次是获得美国军事保护；第三层次是在军事保护基础上，获得正常的和平红利、市场红利；第四层次是通过和美国捆绑在一起，对外部施加力量，攫取超额利润。

过去十年间，这四个层次的收益，从顶端开始逐一崩塌。首先是科技、产业竞争力下降导致超额利润丧失，接着是关税大棒乱挥导致美国市场变得不可靠，美国拱火的俄乌冲突和美国发动的对伊朗的侵略战争则导致和平红利丧失。最后，美国不但无力提供军事保护，甚至对其盟友进行军事讹诈和恫吓，而中东附从国则因境内有美国的军事存在而卷入战争，经济、社会震荡，乃至政权的稳固性也受到威胁。

既然盟友体系是基于利害考量，利害生变，同盟关系也生变。在当前局势下，盟友们就不得不重新思考依附于美国的损益，有的开始抗命，有的则直接 " 造反 "。美国变得太过自私，是盟友的现实体感，而决定盟友关系是否发生动摇的关键因素，还在于美国本身的军事能力，也就是刀利不利。刀利而分其利，则皆大欢喜；刀利而专其利，则敢怒不敢言；刀不利而分其利，可勉强延续。最糟糕的情况是刀不利而专其利，乃至夺盟友之利，就难免恶语相加、老拳相向。

目前美国就处于最糟糕的情况。特朗普当下最大的梦想，一定是在伊朗打赢战争，以证明美国宝刀未老。但以现况观之，几无可能。

打不赢的战争

去年 6 月，" 午夜之锤 "，美国远程奔袭，轰炸了伊朗三处核设施，伊朗佯装反击，实则以妥协求和平。2026 一开年，美国突袭委内瑞拉，抓走马杜罗夫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仅看美国的战术表现，依旧可谓惊艳，很有好莱坞军事大片的既视感。特朗普洋洋得意，" 美国还是那个美国 " 也被全球军事迷们津津乐道。两次军事行动，似乎证明了美国宝刀未老。这是 " 美国优先 " 的说服力所在，是为所欲为的充分理由，是 " 真理在发言 "。

委内瑞拉因为被渗透，伊朗则因为不想打，事实上都没做有效反抗。这样的胜利虽然干净利落，却不太能显出军威。特朗普还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消除人们对美军衰落的疑虑。国内犹太财团的诉求、以色列的怂恿、石油美元的需要结合一处，2 月 28 日，美国以谈判为幌子，突袭伊朗。

命令下达那一刻，一定会成为特朗普政治人生中最后悔的瞬间。这也是美国霸权在无数悄然的量变性衰退之中，累积起来的质变一刻。外界没想到，伊朗会成为套住霸权的绞索。

在特朗普的想象中，伊朗会迅速崩溃。毕竟伊朗被西方封锁了 40 多年，民贫国困，而且内部政治矛盾重重，通过精确斩首其强硬派政要，伊朗国内自乱，" 两到三周结束战争 "。一轮轰炸过后，只要伊朗不敢再战，便是胜利。而胜利将强化美国对中东产油国的控制力，尤其是强化海合会成员国和美国的战略绑定，如此，则石油美元还可以续命。

然而美国低估了伊朗。40 余年来虽然深陷经济困境和政治孤立，但伊朗生于忧患，其军事工业未曾一刻放松，它的武器生产、供应能力远比美国想象的强大。更重要的是战争意志，哈梅内伊、拉里贾尼等高官被杀，在伊朗国内形成了比较统一的悲愤、复仇情绪，妥协派势力被舆论压制。伊朗政权被逼到了 " 怕不怕都是死 " 的角落，它的意志力就爆发出来了。如今战争已持续 7 个多月，双方陷于消耗战。伊朗虽然无法直接攻击美国本土，但已经瘫痪了美国在中东的众多军事基地，美军在导弹和无人机威胁下，不得不将后勤支点转移到数千公里之外的迪戈加西亚军事基地，其持续作战能力更显疲软。

时日迁延，美军武器消耗严重，库存不足，补充乏力，事实上已无法在战场上彻底取胜。远程力量投送主要依赖海军，但美海军内部军心动摇，舰艇着火、马桶堵塞、食物匮乏、军人心理崩溃跳海自杀、航母锈迹斑斑、阵亡军人家属拿不到抚恤金、军方持续隐瞒实际伤亡数字，种种迹象皆显示出这支军队战斗力堪忧。

海外驻军的利益集团化问题也在战争过程中暴露出来。部队缺乏训练，经济利益取代了军人荣耀，偷石油、种罂粟，同时又像硕鼠般侵蚀美国的军费开支，留下一摊摊烂账无法审计。战争部长赫格塞思去年对此便有察觉，但其解决办法是从身材上提要求，提倡一起做俯卧撑，以及注射睾酮，令人倍觉荒诞。700 多个海外军事基地遍布全球，看着很吓人，但如果各有盘算，小集团利益至上，且日益尾大不掉，则其本身就会成为美国霸权最大的拖油瓶。

其中最致命的问题，是美国军事工业的衰败。

军事工业的衰败

美军的武器已经很久没有重大创新了。

连伊朗、也门胡塞武装都装备有高超音速武器，而美国进展缓慢，尚未投入实战。

舰艇不但造不出新的，而且修不好旧的；航母由于电磁弹射故障率太高，一度宣扬将重新采用蒸汽弹射，但即便是蒸汽弹射也失去了生产能力。出于怀旧情结，特朗普甚至打算建造上世纪 40 年代就已被航母取代的战列舰。

原本领先的五代机，目前 F-22 已彻底停产，F-35 一年能产 150 架左右，但质量问题突出。中国的六代战机亮相已经快两年了，美国还是只有 PPT。而在它原地踏步乃至有所倒退的几年时间里，世界军事领域的反隐身雷达技术都已经成熟。

一边是军事科技的停滞甚至倒退，另一边是军费开支的不断膨胀。美国军费预算在 2026 年逼近 1 万亿美元，相当于第二名到第十名的总和，占全球军费总额的 40%。军费规模越大是否代表军事能力越强？美国人自己都已经不再确信。‌2024 年 4 月 17 日的国会听证会上，时任众议员迈克 · 沃尔兹揭露空军采购一袋螺栓衬套就花费了 9 万美元，而市场上同类零件仅需约 100 美元。惊人的数字对比，显示的是美国军工复合体对国家军事运转的劫持程度，以及由这种劫持能力导致的腐败程度。看着很吓人的军费开支，大部分都成为了资本家和政客的囊中之物，独特的腐败逻辑使得美国政府即便继续增加军费也并不会等比例提高军事能力。

这个军工复合体在获取巨大垄断利益的同时日渐丧失了交货的能力，以致美国当下需要考虑把军舰的订单转给东亚盟友。但外包也并不顺利，军工复合体不会容忍一美分的利益流失。其实，美国武器产能严重受损本身就跟外包思维有关，也跟其金融化思维有关。低利润的制造环节外包，苦活累活外包，导致工程师散逸；经济利益至上导致管理只盯着股市，只对投资人负责，对国家的责任被抛诸脑后。

美国的常规武器无论库存、补充能力和实际作战效果都已疲态毕现，所以，在冲突中使用战术核武器这一突破国际规则的议论才会在 2026 年浮现。

美国当前最忧心的是关键矿产供应，缺了关键矿产，武器补充和新武器研发都无从谈起。去年 4 月份再次对中国发起来势汹汹的关税战的时候，特朗普政府一定没有想到镓、锗、稀土等关键原材料对中国的深度依赖。等到中国忍无可忍终于出手，出口管控制度化，美国回头已无路，四顾茫然。这个结果和设想之间的差距，可谓云泥之判，原本想将对手踩在脚下，不料却是自己掉进了无底深渊，从此在博弈之中攻守之势异也。

为了摆脱对中国的关键矿产依赖，美国 2025 年 1 月以来已经签署或批准了 400 亿美元的协议（实质上就是补贴），布局了 160 个项目。但根据国际能源署 7 月份出炉的《2026 全球关键矿产展望》的预判，即便美国继续补贴，在关键矿物精炼上，未来中国的份额 " 只是略有回落，但主导格局不变 "。这份报告给美国的建议不是继续投资，而是跟中国改善关系。

400 亿美元转换成人民币是 3000 亿元左右，中国人完全可以想象这笔钱可以干多少实事——但这种想象是基于中国社会的生产关系和生产效率。美国国内确实在这两年兴起了一股稀土热潮，然而身在其中的人明明知道命门在于冶炼技术，却几乎不谈技术，多是以矿产开采为开头，侃侃而谈光明前景和盈利蓝图，号召政府和社会投资。美国门面上的制造业，内里都是金融服务业，包括 AI 产业在内——正因如此才有对 AI 泡沫的末日忧惧。企业家们嘴上说的是制造业，心里想着的是股价和市值。马斯克、黄仁勋至少在获得巨大市值的同时还能拿出产品来，大多数讲故事的人从未想过生产些什么实物性的东西。

结果就是，洛克希德 · 马丁公司向美军交付的部分 F-35 战机没有安装雷达，只能以配重块确保机身平衡。没有雷达如果上了战场，就变成一块巨大的飞行砖头，假如对方装备强大的反隐身雷达，则会转变成一口飞行的棺材。

美国军工产业的衰退是全方位的，导致这一结果的因素也是系统性的，一团乱麻，几乎无解。

不再听话的盟友

虽然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侵略战争尚未最后定局，但一个事实已经很明朗，那就是美国无法在战场上取胜。

9 月 14 日，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向国会提交了《史诗怒火行动：2026 年 4 月 1 日至 6 月 30 日独立监督报告》，其中提到，到 9 月 8 日美军已累计伤亡 838 人。报告确认美国损失了 50 多架军机，F-35 战机首次在战场中受损，" 不败神话 " 破灭；战争头 4 个月直接成本为 334 亿美元，还不包含一大堆被炸烂的军事基地的重建花费。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教授琳达 · 比尔梅斯预测，如果战争长期化，总成本可能超过 1 万亿美元。

和过去总是纠集一群扈从国联合作战不同，这一次美国几乎成了孤家寡人。1990 年代初的海湾战争，1999 年的科索沃战争，新世纪初开始的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2011 年的利比亚战争，2014 年开始的叙利亚战争，美国都是拉着盟友组成多国部队发动袭击，其中海湾战争一共有 33 个盟友国跟随参战。而这次，侵略一方自始至终只有美国和以色列。

特朗普采取了包括关税威胁、武力恫吓、制造盟友的国内麻烦等在内的方式，试图逼迫欧洲和东亚的盟友参战，但无一积极响应。西班牙认为美以的行动是非法的，首相桑切斯强硬表态，禁止参与对伊军事行动的美国飞机进入其领空；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强调 " 意大利没有卷入战争，也不打算加入战争 "，拒绝美军使用西西里岛基地进行空袭或中转；法国总统马克龙公开表示美以的军事行动 " 违反国际法，我们无法认可 "，为此禁止运载军用物资飞往以色列的美国飞机借道法国领空；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明确表示，德国不是交战方，不会参加战争。

尤其让特朗普感到恼火的是过去一直唯美国马首是瞻的英国，时任首相斯塔默表示英国没有参与最初的打击，也不会加入进攻行动。单就对伊朗的战争而言，北约盟友几乎集体背过脸去。东亚的日本和韩国，则采用拖延战术，始终避免直接介入。

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或被美国控制的中东国家中，伊拉克、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沙特、约旦，均因境内设有美军基地而遭到伊朗猛烈袭击，但它们刻意与美国保持距离。以沙特为首的几个伊斯兰教逊尼派国家卷入了和也门胡塞武装的战斗，它们尽管被打得狼狈不堪，也没有第一时间直接将矛头指向伊朗。

过去几乎在军事上与美国形影不离的北约国家，第一次集体 " 造反 "。以往它们一起发动侵略战争的时候都是打着 " 自由、民主、人权 " 的大旗，自称基于一种普遍正义的共同价值观，而现在，大旗倒下了，没有谁去提那些空洞、堂皇、忽悠人的词汇，取而代之的是其中一些盟友对战争 " 非法 " 的定性。这不是因为它们对过去仗势欺人的战争历史有了清晰的反省，而是因为美国靠不住了。

一方面，传统意义上的彼此关系已经靠不住。过去美国吃肉、盟友喝汤的共同利益逻辑被打破了，在一个美国自己都吃不饱的时代，美国已经转过头来撕咬自己的盟友。美国对丹麦的格陵兰岛志在必得，而且把法国的海外领土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群岛划入美国版图；特朗普誓言将加拿大变成第 51 州，已经开始采取强硬的贸易政策乃至军事威胁；美国还公然支持英国分裂主义倾向，并表示要重新考虑美国在马岛争端中的立场。此外，特朗普还对一些盟友开口勒索巨额 " 对美投资 "：日本 5500 亿美元，韩国 3500 亿美元，欧盟 6000 亿美元 ……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盟友们看到了美国在军事上的衰朽无能。北约表面上看是一个战略同盟，背后则是一群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结合体。当美国的军事衰朽尚未在伊朗暴露出来时，万斯、鲁比奥对欧洲可以当场痛骂，北约秘书长吕特还会给特朗普发阿谀的短信，被公开之后依然小心翼翼 " 喊爸爸 "。他们每一次跟随美国展开军事行动，都是因为有必胜的保障。而这一次，美国在伊朗面前被打得如此 " 憋屈 "；没有胜算却盲目跟随，智者不为也。

至于中东国家，它们过去和美国站在一起本就是为了保障安全，军事安全是其石油经济的命脉，如今非但无法换来和平，反而因美国主动攻击伊朗而祸及自身，美国还无力收拾局面。那么，继续跟随美国有何意义这一疑问，就非常显性地表现了出来，并将随着未来国际格局中的实力消长而表现得更加充分。

特朗普政府走上了一个彭罗斯阶梯：一边对盟友提出各种强硬的利益诉求，一边不断显示出自身的衰弱，既在上坡，又在下坡。

美国的军事衰朽，原因当然不能单从军事领域去找，它是系统性的，非一言可尽。其最根本的原因，是它的工业能力衰退。这个看上去依然是庞然大物的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相当程度上是由金融逻辑带来的账面数据填充的，它已经慢慢失去了创造真实财富的能力。所剩不多的工业生产力，也因为垄断、腐败带来的巨大交易费用，和生产外包、股东思维取代工程师思维造成的效率不确定、质量控制能力低下，而被日渐消磨。

不用多久，再被美国抽刀相向时，一众盟友中可能就会有人厉声高喊：" 我的剑未尝不利！"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 2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