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前，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深陷欧债危机泥淖，一度被蔑称为 " 欧猪四国 "（PIGS）；如今，除意大利复苏缓慢外，其余三国已成为拉动欧元区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与此形成反差，作为传统 " 欧洲发动机 " 的德国，2025 全年经济仅增长 0.2%，且此前两年陷入负增长。

这场经济格局反转的背后，是内外联动形成的双轮驱动：劳动力市场、财税征管、银行体系等一系列结构性改革，叠加欧盟复苏基金的助力，激活了内生动能；旅游业模式升级、制造业与高端服务业出口提速，以及全球资本持续流入，则拓展了外部增长空间。

在这一进程中，中国始终是深度参与的建设性力量。在欧洲 " 去风险 " 论调有所升温、对华经贸限制抬头的当下，南欧多国政商界总体秉持务实理性的合作立场。南欧经验深刻启示深陷增长泥淖的欧洲：结构性改革唯有与开放型经济深度契合方能破局。

一是增长重心显著南移。2025 年，欧元区 GDP 整体增长 1.5%，经济动能分布呈现鲜明的 " 南强北弱 " 态势。西班牙全年经济增速约 2.8%，接近欧元区平均水平的两倍，该国连续多个季度担当欧元区增长的主引擎；希腊与葡萄牙分别实现 2.1% 和 1.9% 的稳健增长，接连实现财政盈余的同时，主权信用评级也获修复。

这与十多年前欧债危机时期形成强烈对比。当时，四国为获得救助，被迫接受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等的严苛紧缩条款；仅希腊就获得超过 2600 亿欧元纾困资金，主权信用评级一度降至 " 垃圾级 "。如今，昔日的 " 问题学生 " 蜕变为拉动复苏的 " 火车头 "。《经济学人》将葡萄牙评为 2025" 年度经济体 "，美国财经媒体则以 " 谁说 PIGS 不会飞 " 形容这场反转。

二是财政信用与宏观韧性的系统性修复。2025 年，希腊基本财政盈余占 GDP 比重达 4.9%，政府债务率从 2020 年约 210% 的高位降至 2025 年的 146% 左右，5 年内压降逾 60 个百分点，成为近年来主要发达经济体中去杠杆成效最显著的国家之一。葡萄牙连续三年录得财政盈余，主权债务率从 134% 降至 90% 以下。债务体量庞大的意大利，赤字率逐步回落，2025 年重回欧盟财政规制轨道。资本市场对此给予积极回应：三大国际评级机构已将希腊主权信用评级全面恢复至投资级；葡萄牙主权信用评级由投机级 BB 上调至稳健级 A-。

三是就业民生改善带动内需良性循环。危机高峰期，四国失业率普遍游走在 20% 至 27% 的悬崖边缘，希腊青年失业率更是一度突破 50%。如今，希腊失业率已下降至约 8%，西班牙降至 10% 以下（创 2008 年以来新低），意大利与葡萄牙则稳定在 6% 上下。更具含金量的是就业质量与居民收入提升：2025 年西班牙新增约 60 万个就业岗位，平均工资增速约 3%；葡萄牙则在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中录得第二快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 就业拉动消费、消费反哺生产 " 的正向循环逐步建立，取代危机时期 " 失业滑向萧条 " 的收缩闭环，夯实了四国经济增长的民生基础。

四是南欧国家正在摆脱过去过度依赖滨海旅游的发展模式，产业结构走向多元。西班牙信息技术、商业咨询与金融服务等非旅游类服务出口收入历史性反超旅游业收入；高附加值的技术与咨询服务业已成为葡萄牙出口增速最快的板块；意大利则凭借机械设备、高档消费品与生物医药产业，持续巩固欧洲制造业出口重镇的战略地位。

当然，繁荣中依然深伏隐忧。意大利经济复苏动力不足，债务率不降反升；希腊债务负担依然沉重；西班牙青年就业难与高企的居住成本亟待化解；葡萄牙资产价格过热隐现，四国共同依托的欧盟复苏基金也将在 2026 年期满。南欧固然领跑欧元区，但远未实现 " 高枕无忧 "。

剖析南欧各国的复苏底色，内部改革与对外开放构成了协同驱动的关键支点。

第一，破除制度藩篱，推进劳动力市场结构性改革。危机前，南欧劳动力市场普遍深陷体制机制 " 二元割裂 "：正式雇员保护过度，青年及边缘劳动者只能签署保障薄弱的短期临时合同。西班牙于 2021 年底推进改革，严格限制滥用临时用工，拓宽正规聘用通道，使长期雇佣合同比重显著回升，其 2024 年新增就业人数甚至超过法德两国总和。希腊则顶住压力，推进养老金并轨、精简解雇流程，逐步重塑了劳动力成本竞争力。

第二，推进税收征管与财政治理现代化。希腊全面推广电子发票与税务实时申报，将增值税税收流失率从 2011 年的 30% 大幅压减至 9%，税收占 GDP 比重提升至 28% 以上，在不盲目开征新税的前提下，依靠征管能力提升扩大税基，增加财政盈余。葡萄牙则巧借低利率窗口期拉长主权债务期限，依托服务贸易繁荣带来的税基扩容持续压降债务，实现了跨期财政稳健。

第三，重组银行体系，推动企业部门去杠杆。西班牙重组储蓄银行体系，设立专门机构有效剥离并消化房地产不良资产；希腊银行业不良贷款率由峰期的近 50% 压降至个位数，银行体系整体信用重返投资级。去杠杆与低效产能的出清，令企业资产负债表大幅修复，为需求回暖时迅速扩产、吸纳就业创造了条件。

第四，善用欧盟复苏基金 " 以改革换资金 " 的正向激励。依托总额超 7500 亿欧元的 " 下一代欧盟 " 复苏计划，意大利与西班牙分别获批 1944 亿欧元和 1630 亿欧元的核心份额。该机制将资金分期拨付与成员国绿色转型、数字化赋能及制度改革指标刚性挂钩，有效促使南欧各国将外部政策压力转化为自主转型的内生动能，显著减轻了国内改革的政治阻力。

第五，向绿电转型要成本优势，向包容性移民要人口红利。西班牙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已跃升至 57%，显著压低了工商业用电成本，成为撬动跨国制造业投资的核心砝码。同时，西班牙采取审慎包容的移民融入政策，2022 至 2025 年间外国出生人口增长约 200 万，既缓解劳动力不足困境，又带动了消费扩张与税基巩固，年均为其人均 GDP 增长贡献 0.4 至 0.7 个百分点。

第六，优化营商环境，汇聚全球资本。危机时期外资纷纷撤离南欧，如今回流态势显著。西班牙出台重点产业项目清单，吸引电动车、半导体、绿氢等领域投资，本土初创企业总估值超过 1000 亿欧元；希腊评级修复后，外资流入创历史新高；葡萄牙早在危机最严重时就向外资开放电力、电网等公用事业股权，并容许战略投资者长期持有、深度参与经营。这种 " 以开放促升级 " 的姿态，与部分欧洲国家日趋收紧的投资审查形成鲜明对比。

第七，推动旅游业从 " 卖床位 " 转向 " 卖体验 "。传统上南欧旅游以低附加值的住宿接待为主，受季节波动影响大。现在各国整合文化遗产、康养医疗、会展商务、远程办公等业态，拉长游客停留时间，提升消费层次，平抑淡旺季差距。希腊 2025 年旅游收入达 236 亿欧元，再创新高，靠的正是文化节庆、邮轮游艇、山地冬游等产品组合；西班牙则着力把游客流量转化为会展、医疗旅游、数字游民等复合收益。旅游升级的宏观意义在于，游客消费直接计入服务出口：它支撑西班牙 2024 年实现占 GDP3% 的历史最大经常账户顺差，也推动葡萄牙服务出口较疫情前增长逾两成。

第八，做强制造业与高技术服务业，压实外向型经济底盘。意大利 2024 年货物出口达 6235 亿欧元，较 2019 年增长约 30%，录得超百亿欧元的历史性贸易顺差；西班牙与葡萄牙则在信息技术、工程咨询及应用科研等智力密集型板块形成强劲出口支柱，降低了整体经济对自然气候与汇率波动的敏感度。

剖析南欧逆袭的底层密码，除改革与开放的政策组合外，政局相对稳定与政策连续性，构成了不可或缺的制度支撑。

近年来，欧洲政坛悄然出现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过去，法、德等欧洲传统大国接连深陷政党缠斗、联合政府治理困境；而曾被贴上 " 动荡短命 " 标签的南欧，近年来政策连续性明显增强。希腊组建执行力较强的单一政党政府，使数字化征税与银行业出清等硬核改革得以持续推进；意大利政府打破二战后政权频繁更迭的旧格局，执政时间延长，稳定了市场对本国财政的预期；西班牙政府顶住社会极化压力，持续推进劳动力改革与绿色产业招商；葡萄牙即便经历政党轮替，朝野两党在财政审慎、压降债务与外向开放上维系着跨党派共识。

任何伤筋动骨的结构性改革与规模庞大的产业投资，都需要稳定的政治周期作为保障。南欧国家减少政治内耗，提升政策可预期性，不仅有助于用好欧盟复苏基金、修复国家信用，也给全球战略投资者吃下 " 定心丸 "。

中国参与南欧经济复苏的起点，恰在四国最艰难的历史关口。在国际金融资本大规模撤退之际，中国资本成为南欧走出困境的重要外部助力。

在希腊，中远海运集团自 2009 年开始经营比雷埃夫斯港码头，并在 2016 年希腊经济风雨飘摇之际注资控股港务局，累计追加投资逾 6 亿欧元。经过持续投入，比港集装箱年吞吐量由 68 万标箱跃升至 560 万标箱，跃居地中海第一大枢纽港，带动大量本地就业，为希腊经济恢复增添动力。

在葡萄牙，中国三峡集团、国家电网先后入股当地电力、能源网络龙头企业。截至 2025 年第三季度，中国在葡投资存量达 144 亿欧元；葡萄牙则率先同中国建立 " 蓝色伙伴关系 "，2025 年双边贸易额突破百亿美元。

在西班牙，中国角色升格为面向绿色未来的 " 产业合伙人 "。2024 年以来，中国新能源领军企业对西投资总额突破百亿欧元。奇瑞盘活巴塞罗那原有整车工厂，推进欧洲本土化造车；宁德时代携手跨国车企投建动力电池超级工厂。整车、电池、核心材料产业链的整体导入，补齐了西班牙电动化转型的供应链短板。2025 年中西双边贸易额突破 550 亿美元，中国稳居西班牙欧盟外第一大贸易伙伴。

在意大利，中资与中意经贸合作经受住了复杂的政治 " 压力测试 "。尽管存在外部因素扰动，2025 年中意双边贸易额仍达 761.8 亿美元，连续四年维持在 700 亿美元以上的高位；超 600 家在意中企创造了 3 万多个本土就业岗位。对于高度依赖出口的意大利而言，中国市场始终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与此同时，中国对南欧四国实行的单方面免签政策延长至 2026 年底，进一步便利了人员经贸往来。

面对欧洲 " 去风险 " 的舆论环境，南欧四国对华选择了相对务实的合作路线。

西班牙积极推动互利开放，多次展现对华合作意愿，在部分对华贸易议题上坚持审慎立场，呼吁欧洲 " 向东方开放 "，致力于将西班牙打造为中国企业深耕欧洲的战略枢纽。

葡萄牙作为较早参与共建 " 一带一路 " 的欧洲国家、首个与中国建立 " 蓝色伙伴关系 " 的欧盟国家、首个发行人民币债券的欧元区国家，葡萄牙持续深化与中国的产业合作，中创新航投资达 20 亿欧元的锂电池工厂项目稳步推进，优质农食产品对华出口通道亦接续拓宽。

希腊重视双边务实利益，维护港口等重点项目长期运营，在地方经贸与基础设施领域同中国保持极具韧性的合作节奏。

意大利尽管在部分贸易、投资审查环节设置门槛，但持续推进高层往来，中意签署多领域经济合作行动计划，意工商界对华合作意愿旺盛，庞大的双边贸易体量说明，脱钩并不符合其现实利益。即便是在保护主义有所抬头的情况下，对华合作的基本盘依旧稳固。

南欧多国坚持务实对华合作，其根本动因有三：一是产业禀赋互补，南欧在物流、农业、清洁能源与传统工业上具有优势，匹配中国的消费市场、产业资本及新能源全链条创新优势，合作收益大于竞争；二是利益纽带深度绑定，中国投资多布局电网、港口、实体工厂，创造就业、扎根地方，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资产；三是历史经验带来的清醒认知，亲历过欧债危机财政紧缩的阵痛，南欧社会更能体会资本逃逸、需求萎缩的切肤之痛，对贸易保护主义的弊端深有体会。

中国以长期主义的产业合伙人姿态融入南欧经济发展，既助力当地经济转型，也为欧洲坚持多边经贸合作提供现实样本。对深陷低增长困境的欧洲而言，与其在泛政治化叙事中自我消耗，不如在结构性改革与拥抱全球市场中寻找真正的发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