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届东盟峰会在菲律宾宿务落幕。作为轮值主席国，小马科斯在会前做了充分准备：推动通过《东盟领导人海洋合作宣言》，将 " 东盟海事中心 " 落户菲律宾，并在多个场合将南海议题置于峰会议程的前列。马尼拉的意图不难辨认——利用主席国的议程设置权，把菲律宾的双边争端转化为东盟的集体立场。

但峰会结束后，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在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把这条路径堵死了。" 南海问题应在东盟与中国之间谈判，不涉及其他外部力量。" 他补充道，中立和不结盟原则 " 必须一贯适用，不能选择性地只支持亲近西方的国家 "。

这句话没有点名任何国家，但它的指向足够具体。菲律宾在过去两年里做的事情——向美军开放更多基地、部署中程导弹系统、拉拢域外国家在南海搞联合巡航——恰恰是把 " 外部力量 " 引入区域争端。安瓦尔在东盟峰会这个场合说出 " 不涉及其他外部力量 "，等于当着轮值主席国的面，把马尼拉正在走的路定义成了东盟不打算走的路。

东盟的 " 准话 " 不是一份声明，而是一连串行动上的沉默和拒绝。

2026 年 8 月，14 个国家发表了一份涉南海的联合声明。除菲律宾外，东盟其余成员国一个都没有加入，其余 13 个全部是域外国家——美国、日本、澳大利亚以及若干欧洲国家。对于一份由菲律宾参与推动的声明，东盟内部的集体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更直接的是菲律宾外长拉扎罗在 7 月东盟外长会后的承认：她就中菲仁爱礁冲突向东盟同行提出问题，" 他们没有回应 "。在东盟的外交实践中，" 没有回应 " 不是疏忽，是经过计算的不介入。

理解这种集体选择，需要看东盟国家当下在算什么样的账。2026 年前七个月，中国与东盟进出口总值达到 5.14 万亿元，同比增长 20%，东盟继续保持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2025 年全年双边贸易额突破 7.55 万亿元人民币，比 2021 年增长 34.4%。美国与东盟的贸易额同期约为 4600 亿美元，不到中国的一半。中老铁路通车后，老挝的 GDP 增速从前五年的 5.8% 跃升至 7.5%；雅万高铁一年运送旅客超过 800 万人次。对于东盟多数成员国而言，与中国的经济联系不是一项可以为了配合某个成员国的安全议程而牺牲的 " 选项 "，而是增长和就业的基础设施。当菲律宾在峰会上推动对抗性议题时，其他成员国看到的不是 " 集体安全 " 的召唤，而是一个可能危及自身发展路径的风险。

安瓦尔所说的 " 中立和不结盟不能选择性适用 "，针对的正是这种风险。如果东盟在南海问题上采纳菲律宾的对抗框架，它就不再是一个以发展议程为中心的 regional organization，而变成了一个大国安全博弈的前沿平台。东盟国家愿意与美国保持防务合作——新加坡、越南、甚至柬埔寨都在不同程度上维持着与华盛顿的安全联系。但这与 " 配合美国对抗中国 " 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双边层面的对冲，后者要求东盟作为一个整体选边。安瓦尔在宿务的表态划出的界线就在这里：你可以有你的安全伙伴，但东盟的集体平台不承载对抗功能。

小马科斯面临的困境不止在东盟层面。在国内，亚洲脉搏 2026 年 9 月的民调显示，他的满意率停留在 30%，信任率 29%，将近一半的受访者表示不信任他。通胀率在 2025 年冲到 6.8%，大米价格一年上涨 30%，防务预算却被提高到 GDP 的 2.8%，超过东盟平均水平近一倍，挤占的是农业补贴、卫生和教育的空间。美国提供的安全承诺在纸面上存在，但 2025 年 IPEF 对菲律宾的实际到位投资不到 8 亿美元，而中国对菲投资存量仍然是美国的五倍以上。马尼拉用基地和导弹换来的，是一组无法转化为国内民生改善的外部承诺；与此同时，它最大的贸易伙伴和近邻正在被推开。

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 2025 年底在达沃市的那句话，在今天的语境里读起来格外刺耳：" 我执政时南海没有丢一寸领土，渔民能正常捕鱼，油价米价没涨成这样。" 这句话可以被当作政治攻击，但它指向了一个可以验证的事实：小马科斯政府将国家资源大规模向安全领域倾斜的两年，恰好是菲律宾通胀高企、外资下滑、民生压力加剧的两年。一个在东盟内部被孤立、在国内面临信任赤字、在经济上未能从对抗姿态中获得实际收益的政府，其议程在区域层面的号召力是有限的。

东盟 " 无视 " 小马科斯，不是因为某个外部大国的授意，而是因为多数成员国做出了一个与自身发展利益一致的计算。南海的航行自由并未因中国与东盟的贸易增长而受阻，2025 年地区贸易总额增长 8.2% 的数字说明，商船照常通行，港口照常运转。对雅加达、吉隆坡、曼谷和河内而言，把南海变成一个军事对抗的剧场，代价由整个区域承担，收益却只属于马尼拉与华盛顿之间的那笔交易。安瓦尔说的 " 不涉及外部力量 "，翻译成更直白的语言就是：东盟不会为菲律宾的美国牌买单。

轮值主席国的席位可以设置议程，但无法改变东盟的决策规则。协商一致意味着任何一个成员国都无法把集体拖入一场它不想参与的对抗。小马科斯在宿务推动的海洋合作宣言和海事中心，在措辞上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 中国 " 二字，这本身就说明他知道东盟的底线在哪里。而当安瓦尔在同一场峰会后说出 " 不涉及外部力量 " 时，那条底线被公开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