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今天又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关。

比赛落后了，同学欺负他了，父亲又住院了。在短视频里，他是跟父亲生活、缺少母爱的孩子，每天都在生活里碰壁。

不出几秒，泪眼婆娑，对着镜头一声声 " 姨姨妈妈 " 喊得恸人，哭着哭着，他从手边掏出一瓶食用油，请屏幕前的人帮忙下一单。

评论区的人也喊他 " 儿子 "。有老人下了四单，在留言里表达对 " 儿子 " 的爱，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

平台上，这张 AI 生成的少年面孔出现在不同属地的账号，讲着相似的身世，举起各类的商品，让五湖四海的人为之动容，点下购买。

这门生意已经换过许多张脸。

曾经一口一个 " 姐姐 " 的假靳东，带着标志性微笑深情唱情歌的秀才，想嫁中国人的 " 俄罗斯美女 "，如今，是懂事又可怜的 " 儿子 "。

人变了，不变的是这门情感生意：把一个陌生人放进受众的生活，再把喜爱和牵挂变成订单和打赏。

AI 进一步降低了制造人物和剧情的成本，过去还有赖于真人和盗用影像，如今已能靠教程和模板批量开张。

远方的弟弟、儿子、婚恋对象

79 岁的独居老人王红梅（化名），收拾行李，独自坐上了火车。她说，" 小海 " 邀请她去山西运城看杏花。

乘警向她解释，那些亲热话是演给千千万万人听的，并非单独邀请她。她一听，怎么也不肯信。

这场戏里，" 小海 " 并非一开始就是主角。

之前，他是 AI" 王建国 " 的儿子。" 王建国 " 衣着体面、说话温柔，一口一个 " 姐姐 "，请她们买货，支持自己维持家庭、供孩子读书。" 小海 " 负责在一旁诉说没有妈妈的委屈，希望阿姨为父亲带来幸福。

后来，部分 " 王建国 " 账号被关停，儿子走到台前，亲昵的称呼从 " 姐姐 " 换成了 " 姨姨妈妈 "。

两年前，一批账号对中国观众说起了异国婚恋。

乌克兰视频博主奥尔佳发现，自己的脸被人复制，变成一名叫 " 娜塔莎 " 的俄罗斯女子。这个假人说着中文，大谈中俄生活，夸赞中国，最后卖俄罗斯食品。看着自己的嘴张张合合，说的都是别人想说的话。

同类视频里，有人宣称俄罗斯女孩不要彩礼、不要车房，想嫁中国人。受众在评论区询问年龄，夸姑娘漂亮。

再往前一年，穿着衬衫、西装的秀才刚成为大批中老年女性的偶像。他在乡村背景前对口型唱歌，向镜头微笑、撩发，享受源源不断的称赞和打赏。他的一场直播 PK，曾引来超过 2000 万网友围观。

69 岁的粉丝梅花，把他看作不容易的农村孩子，愿意帮他。她要拍合唱视频，女儿给她买了支架，丈夫帮忙拍摄。她既享受唱歌互动，也愿意打赏，支持这个自己喜欢的人。

更早的 2020 年，江西 61 岁的黄女士迷上了短视频里的 " 靳东 "，起心动念，离家出走去找他，家人怎么劝也没用。

那个 " 靳东 "，是大量账号用演员照片和采访片段再配上合成声音，邀请观众点赞、合拍，也会回复留言、发送私信。电视里的演员，就这样变成了手机里关心自己、回应自己的人。

明星的脸不难找到，假脸不难做，几句问候也不难编。面向成千上万人发布的视频，一旦叫起 " 姐姐 "，便容易被当作是一次私人问候。

有人盼着被异性欣赏，有人需要一句体贴话，也有人愿意照顾一个苦孩子。人们抱着不同的愿望，结果可能是反复回到同一个账号，与同一个运营者再相见。

到了 " 小海 "，他无须是功成名就的男人，也无须承诺爱情。懂事、受苦、缺少母爱，就足以邀请观众进入 " 妈妈 " 的位置。

人物轮转更替，背后的算盘已然显露：一个角色不再好用，就试试另一个能让观众动情的角色。

如果心疼，请下单

" 小海 " 的诉苦总接着购物链接。

" 校园带货大赛就差两单了 "，视频里的 " 小海 " 这样求助。比起直接推荐一瓶油，帮孩子完成比赛显然更容易让 " 妈妈 " 动心。人们只要轻轻点击购物链接，就能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帮上忙，见到一张亲切的笑脸。

这种卖法早就出现过在假明星直播间。

2020 年，一个假冒刘恺威的账号 " 威弟 " 推荐面膜和贵妇膏，声称拍戏的女演员都在用，对观众说不能陪在姐姐身边，让护肤品代为照顾。

既能让自己好看一点，又能回应 " 明星弟弟 " 的关心，下单很简单。商家发现，比起费力介绍商品，费力营销品牌，用一个惹人喜爱的推销者，观众的购买理由丰富得多。

" 小海 " 拿出的食品、日化用品，家庭总能用上，老人一边帮了 " 儿子 "，一边给家里添置了日用品。

和秀才用身姿和嗓音换打赏相比，老人更容易给这笔购物支出找到合适的理由，过了心里这关，几十元、百来元，就一次次花了出去。

一旦购买是为了帮人，价格便逐渐退到后面。同样的油，别家便宜三十元，平常买东西的人或许会换一家；可 " 妈妈 " 想帮 " 小海 " 完成比赛，一旦在别家买，就帮不上这次忙。

多个 " 小海 " 账号推荐的紫苏籽油，250 毫升两瓶，卖 99 元，品牌方给出的佣金比例是 52%。而同品牌同规格的货，其他平台只卖六七十元。

一款阿胶，佣金比例 55%，" 小海 " 链接里标 99 元，其他平台售价也只是 60 多元。

老人以为自己下的每一单都变成 " 小海 " 在同学面前抬起头的底气，实际上是做视频的人获得的一笔笔销售佣金。

厂商不必亲自经营一个会哭会唱的 " 孩子 "，运营者也不必自己生产食用油。商品与视频，通过佣金联系起来。

这样划算的买卖，值得运营者反复制作视频推销。就算要投入几十元的素材和教程成本，也有很大机会从后续订单中赚回来。

商品挂在 " 儿子 " 的视频下，给这笔交易多摇响一次催促铃。" 妈妈 " 们原本要比较品牌、规格、价格的复杂购物逻辑，被压缩成了要不要帮这个孩子的简单决定。

高出来的那几十元，也就更容易被当作一份心意。母子之间，不计较那么多。

廉价的反复，客观的收入

过去，经营一个情感账号，要团队分工负责制作内容、涨粉、卖号。

2020 年，一个冒用罗晋名字、拥有 4.5 万粉丝的账号，卖家要价 4500 元。粉丝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每天送出的点赞和问候，正在替这个账号抬价。

现在，AI 把其中制作内容的部分变得更容易。

经营者不必自己出镜，也不必找演员，不需要让同一个人每天唱歌，做饭、演苦情戏，人物图、配音和剧情都有工具可用。

想更换台词和场景，同样不必重新组织拍摄。过去要花在真人身上的时间，变成用 AI 生成视频和修改的时间，相较之下，成本大大压缩。

别人做过的，还能直接套用教程。如今 " 小海 " 已有几元一套的素材、几十元的教程，以及上百元的形象定制和代制作。一个货卖不动，就换下一个；一个剧情没人看，也换下一个。

买教程做视频的人，还要等愿者上钩，而卖教程的人站在链条始端，在新手入场时就收到了钱。

一套素材可以反复卖，也可以定制视频收费。这一批人，一只手向观众收费，另一只手则对着经营者翻出掌心。

有的 " 小海 " 累计销量只有几十件，有的 " 小海 " 已达到数千件，收益并不相同。但对于卖教程的人，别人的账号最后做成什么样，都不影响自己这笔一次性买卖。一个新手没做起来，就招下一个。

" 小海 " 们不必说服所有观众。有人识破了，划走了，也有人留下来认儿子。不少账号尽管标明了 AI 生成，认亲和下单仍在继续。只要每次都能吸引到一部分愿意购买的人，就算成功。

低成本制作、高佣金商品、现成销售渠道，形成一股稳定的金钱流向。从假靳东到 " 小海 "，一张脸的消失，并不意味着一套销售办法的结束。当亲近感可以反复兑换成收入，制造下一张脸又越来越便宜，经营者就会继续尝试。

" 小海 " 没有自己的人生。

比赛、学业、父亲的病情，都可以照着商品的销售需要编写。

老人买东西，是希望他少受一点委屈；经营者要继续卖东西，就得让他不断有新的委屈。一件商品售完下架，下一件商品的上架依旧需要一个让人心软的理由。

这个孩子不必长大，只需要不停地遇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