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下班的地铁上，小乔无意中低头瞥了一眼，车厢里清一色的运动鞋之中，有一双帆布鞋吸引了她的目光。

作为 90 后，小乔瞬间被勾起无数青春回忆。大学的时候，班上几乎人脚一双便宜耐造的匡威，校园目之所及的地方，圆形白底五角星的 logo 随处可见。" 很多人就算没有买匡威，也肯定会买一双跟匡威长得很像的帆布鞋。"

然而大学毕业后，小乔的鞋柜里渐渐没了帆布鞋的身影。时隔多年再偶遇匡威，她上网搜了搜，围绕它的关键词却都离不开 " 贵 "" 穿着脚疼 "。更有人发出灵魂拷问：" 你有多久没穿匡威了？"

网友回答 " 为什么不穿匡威 "。（图 /《边缘日记》& 社交平台截图）

冰冷的数字，足以替很多老粉给出答案。匡威母公司耐克的财报显示，匡威品牌营收已经连续三年大幅下滑，从 2023 财年的约 24 亿美元降至 2026 财年（截至 2026 年 5 月 31 日）的 11.74 亿美元，惨遭腰斩。不仅如此，它在全球所有区域市场都出现了业绩下滑。似乎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在默默地把它从购物车里删除。

当然，匡威并没有坐以待毙。今年夏天，它把新款 CHUCK 70 X 的全球首发放在了上海，还在南京开出全国首座星概念旗舰店，冲着匡威全球品牌代言人、aespa 成员 KARINA（柳智敏）同款而来的年轻人，仍愿意在门店外大排长龙。

至于新鞋本身，不仅自重减轻 10%、换上了更软弹的鞋垫，还采用了为亚洲脚型定制的全新鞋楦，匡威为它打出的口号是 " 脚感革命，舒适王者 "。

只不过，一个百年品牌，终于开始把 " 脚感 " 当成高亮的卖点，多少有些后知后觉。

论国民度、路人缘，匡威绝对不算差。年轻人几乎都认得它圆头包胶、鞋尖微翘的轮廓，很多人还能说出自己人生第一双帆布鞋是在哪儿买的。

问题在于，人人都认得它，却越来越少人主动谈论它，更别提为它下单了。于是一个荒诞的局面出现了：能让匡威重回话题中心的，似乎只剩下 " 抽象整活 "。

去年 7 月，" 网友吐槽匡威新款高跟鞋丑 " 上了热搜。尖头、帆布、高跟的组合，令人 " 耳目一新 "。高赞锐评十分贴切：" 天才设计，同时解决了高跟鞋太好看跟厚底鞋不挤脚的问题。"

彼时，匡威客服回应：" 这款鞋子的设计风格是这样的，每个人对于鞋子的观感是不一样的，如果喜欢可以下单，有运费险。" 言外之意，小众设计本来就没指望所有人都会买单。

争议归争议，匡威没有就此收手，品牌官方直播间还在不断贡献更多花活。今年 4 月，其直播间上新了一款平底芭蕾鞋，网友却在评论区刷屏 " 我奶奶都看不上 "" 我小时候穿过这种款 "。

有人站在打工人的角度调侃：" 主播的信念感好强，这都不笑。"

也有网友为它说了句公道话：" 匡威那么多雷霆鞋，这双已经不算丑了。"

再看看别的款式，你就会明白，匡威应该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比如这款坡跟鞋，它简直能带你穿越回千禧年，做最酷的女高辣妹。

还有这种复古到可以下地插秧的款式，百搭到可以从配古装到配西装，唯一的问题是穿的时候脚容易找不到鞋口。

难怪有人说：" 匡威，要不你还是上点旧款吧。"

其实，匡威没有真的变老土，相反，它的网速还挺快。

前段时间，一条搞笑短视频《当你吵完架要离开，但今天穿的是匡威》火了，明明急着摔门而出，还得一个孔位一个孔位地整理系带，让人更加气急败坏。热评神回复：" 匡威的花语是极限挽留。" 这句话一出圈，匡威官方账号马上跟进，总结了自家不同经典鞋款对应的 " 挽留等级 "。

没想到，" 挽留 " 两个字，反而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评论区的画风从玩梗变成了怀念，大家分享起当年脚踩一双匡威的日子、一起穿匡威的伙伴。

帆布鞋的确是无数人的青春，却不再是脚下的日常。年轻人仍然愿意偶尔穿它出一下片，配上 " 穿上匡威，我还是十八岁 " 的文案。可要是追问一句 " 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答案恐怕就没那么浪漫了。

匡威搞抽象，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事实上，匡威 2025 年直播间主打的 slogan 是 " 不一样的匡威 "。或许可以这样理解：不同寻常的设计有助于品牌出圈，吸引网友的注意力，维持热度。

品牌有维持热度的苦心，消费者却没有配合的义务。相关讨论帖下，一则热评表示：" 与其推出不受大众青睐的新款，不如修改原先不舒适的鞋型。没有足弓支撑、鞋头太窄、鞋侧开胶，（如果）匡威把这些细节优化一下，我还是很愿意支持的。"

90 后女生 Heidi 曾在北方读大学，后来到广州工作。她印象里，自己读书时很爱买帆布鞋，" 最后一双好像是七八年前买的了 "。她承认，帆布鞋很好看，但现在她就是想不起来买它。" 我记忆里最后一次穿它，是把后脚跟踩下来当拖鞋穿。"

Heidi 现在最常穿的，是 Hoka 的运动鞋和博肯的拖鞋，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非常轻、适合走路。" 习惯了软底，就回不去了，觉得帆布鞋的胶底太重。" 虽然鞋柜里仍留着当年的帆布鞋，但在急着出门上班的时候，她永远会选那双最舒服且可以最快穿上的鞋。

不得不说，穿过帆布鞋的人，几乎都受过折磨，不论哪个品牌。围绕 " 磨脚 " 诞生的梗，可谓历久弥新。" 匡威设计师（是不是）没有小脚趾 "，否则他们怎么会设计出这么窄的鞋？Vans 鞋友之间还会互相问候 " 和新买的鞋滴血认亲了吗 "，因为先把脚后跟磨出血才算入门。

即使你足够幸运没有遇到磨脚的问题，也得注意：在没有适应无足弓支撑的硬底之前，千万别穿着它暴走，不然你就会知道 " 擀面杖压脚底板 " 是什么感觉了。

平心而论，帆布鞋的硬并不是它的错。毕竟匡威最早做的是篮球鞋，在木地板上要能够急停、转身、抓地；而 Vans 主打的是滑板鞋：两者都采用硫化工艺。硫化的目的是让橡胶获得更高的强度和耐磨性，代价就是鞋底偏硬、缓震偏弱。篮球鞋的硬底在木地板上能提供稳定的支撑，滑板鞋的硬底则有助于保持板感和动作控制——硬，是这种工艺与生俱来的属性。

" 我的滑板鞋，与众不同最时尚。"（图 /《回到未来》）

帆布鞋爆火的当年，其受众的生活半径往往在校园之内，不需要长时间站立和暴走。而当年穿匡威的那批人长大了，走进了写字楼和地铁，脚上的帆布鞋换成了 Hoka、昂跑和勃肯。

而本该接棒的新一代年轻人，对匡威同样提不起兴趣。据美国投资银行 Piper Sandler 对全美约 9000 名青少年的调查，匡威在青少年最喜欢的鞋类品牌中仅排第 6 位，心智占有率 4%。排在前五的分别是耐克、阿迪达斯、新百伦、勃肯和 UGG。

但值得注意的是，耐克、阿迪达斯、新百伦这三大运动品牌的份额都在下滑，而勃肯、UGG 这类休闲舒适品牌正在挤入前列。匡威的处境并非孤例，整个传统运动鞋阵营在青少年心中的默认地位都在松动。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这样的鞋底设计会从品牌资产变成某种负债。年轻人即使还爱帆布鞋的美貌，也很难找到继续穿它的理由了。

小乔坦言：" 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匡威的，很百搭。"

但大学刚毕业时，为了适配通勤风格，她买了一些商务风的小皮鞋，替换掉了帆布鞋。原因不外乎帆布鞋的青春感，换个词就叫 " 学生气 "，没有职场人愿意和它扯上关系。

再后来，她发现，缎面和皮面的鞋脏了，擦一擦就干净了，而帆布鞋不仅容易脏，还需要刷洗才行。上班已经够累，她不想再花时间 " 伺候 " 一双鞋子。

玄关的帆布鞋，被职场风的鞋子替代。（图 /《花束般的恋爱》）

当然，人也有想要回忆青春的时候。最近，小乔一时兴起，打开电商平台看看曾经喜欢的帆布鞋，居然又被价格劝退。" 我以前读书时买的都是基础款，一双大概也就 200 块钱吧，现在怎么卖到三五百了？"

由于走路多，鞋子磨损得快，小乔现在买鞋都尽量选便宜的，穿坏了就扔掉。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匡威都已经不在她的备选清单里了。

小乔不是唯一觉得匡威贵的人。有网友的评论一针见血：" 帆布和胶底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卖这么贵，感觉不值。"

而当消费者把目光从匡威身上挪开，会发现一件尴尬的事：那些他们吐槽了十几年的问题，别的品牌早就在着力解决了。效果怎么样先不说，起码态度是有的。

论鞋型，人本专注做适合国人脚型的帆布鞋，号称 " 进行了 3 万次的脚型数据采集与统计分析 "。论价格，回力也有百元级的帆布鞋，对学生党的钱包更友好。哪怕只在帆布鞋赛道对比，匡威和它的老对手 Vans 算是 " 半斤八两 "，鞋底未必比一些国产品牌的同类产品更软。

脚感这一课，匡威不是没补过。加厚中底、发泡中底，能加的都加上了，2020 年还有一款篮球鞋直接用上了耐克的气垫。但只改进鞋垫，并不能解决 " 只有四个脚趾的人穿才不会痛 " 的问题。

匡威也不是没有因地制宜的经验。耐克于 2003 年收购匡威，但匡威日本分公司在这之后仍保持独立运营，长期以来，日版鞋楦更贴合亚洲脚型几乎是圈内常识。而一直到 2025 年 3 月，匡威中国才推出了明确 " 加宽鞋楦适配亚洲脚型 " 的新品。经典的 CHUCK 70 系列，也是在 2025 年才有了宽版。

不过，依然有人舍不得原来的匡威。改版的新款 CHUCK 70 X 推出后，有网友并不满意 " 感觉鞋头不翘了 " 的改动，说自己原本就是冲着翘头买这个系列的。

只是他们怀念的，或许并不是一双好走的鞋。

正如一句出圈评论所说，" 我一直觉得匡威有种很奇特的力量，穿上总有种‘那又怎样’的态度，自由、不羁、无法被束缚 "。这股劲儿来自滑板、摇滚、涂鸦和校园，一代人确实把它穿出了一代人自己的样子。

红色匡威的张扬，令人印象深刻。（图 /《去年烟花特别多》）

小乔记得，以前匡威先火，后来有其他的帆布鞋品牌火了，大家又会说：" 匡威其实没那么好，我现在都买 Keds 了。"

更别提如今户外、跑鞋、复古薄底各有各的人设，愿意为一份反叛去忍受磨脚的人越来越少。帆布鞋不是青年亚文化的唯一符号，也不再稀缺。

匡威的鞋语是挽留，但青春是留不住的。终有一天，大学生变成了职场人，开始计较一双鞋磨不磨脚、出门快不快、到底值不值这个价。不知不觉间，那双漂亮的帆布鞋也就从鞋柜的第一排退到了最里面。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