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山夕照——贾植芳最后三十年》, 陈丙杰 李海欣 刘璎莹 金小安 陈思和 编, 现代出版社 2026 年出版
9 月 4 日的上海图书馆东馆社会科学中心,秋阳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阶前。《青山夕照——贾植芳最后三十年》甫自纸箱中取出,墨迹尚带着印机的余温。墨香漫开的刹那,无人说得清,为这本新书的如期而至,过去数月里,曾经过多少辗转的长夜、多少悬心的白日。作为贾先生的师门后辈,做这本书,于我们而言,与其说是一桩出版事务,毋宁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晤面——先生辞世时,我们中的许多人尚未入学。而书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封信、每一页手稿,都仿佛是一封封请柬,邀请我们赴一场迟到太久的约——虽已隔着生死,先生却仿佛就坐在对面,将他的往事,一字一句,娓娓道与我们听。
封面那一抹青,是撞出来的
最初设计师拟了三个方案:原色照、素描、单色照。众人几乎一眼便选定了原色照片版——贾植芳先生戴着眼镜,侧脸微偏,全神贯注地工作着。那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典型神情:风霜刻在眉骨,倔强藏在眼底,而温柔浸在目光里。立体,真切,压得住整本书的分量。偏是封面那片底色的青,怎么调都不得人意。太亮了,轻浮;太深了,又像褪了色的旧布,失了生气。我与策划编辑赵海燕老师对着屏幕反复比对,像守着一锅始终不开的水,急不得,也恼不得。某日在外用餐,眼尖瞥见店中一方柜面的漆色——心头一动,就是这个青!不深不浅,沉定中带着旧时光的温润。赶忙拍下发给赵海燕,她那头也会意一笑:找的便是它。
封面有大面积墨色,当时只觉庄重好看,未曾料到这墨色后来竟在印刷环节埋下了一道不小的坎。世事往往如此,最不经意处,偏是最易生波澜的地方。
五个名字,一个也不能少
2025 年 8 月,正是上海最溽热的时节。陈思和老师在病房里,心绪低沉,和我说起他心头最大的念想—— 2026 年是贾先生诞辰 110 周年,他要把这部画传做出来,作为纪念。那时候我便想,那位被他称作 " 精神父亲 " 的老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想起初入师门时听到的旧事——昔年陈老师偕同门到访河西学院,在 " 贾植芳藏书陈列室 " 里见了原样复原的贾先生书房陈设,一时潸然落泪。那间书房里的空气,那些书脊上的字,那把老人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笔,该是怎样沉甸甸的一份精神家业,能让一个已经年近古稀的学者望之动容?我们这些晚生后辈能做的,不过是沿着先生的脚印,把他的晚年,一笔一笔,细细描出来。

贾植芳先生书桌展陈情形 (摄影:罗晓荷)
出版这册画传便是那年盛夏在病房里敲定的,出版合同最初只与陈老师一人签订。后来因会议合作的机缘,又加入了复旦大学的名义。不论署名如何变动,陈老师始终守着一个原则:书是师门众人一起做的,每一位参与者的名字,都得堂堂正正地印在书的封面上。到了 CIP 数据登记环节,便生出了周折——按 CIP 署名申报,不能署 " 某某策划、某某著 ",五个人都要以作者身份登记,而合同上只有陈老师一个人的名字,意味着要进行版权链条补充,版权备案要从头再来。我此前已向陈老师拍过胸脯:9 月 5 日的发布会,书一定到。那一段日子,人像是悬在一根细线上走,每一步都不敢重、不敢快,指尖攥着的,唯 9 月 5 日那个日子而已。CIP 批文甫至,尚未及舒一口气,又发现作者排序有误。距离发布会已不足一月,而 CIP 系统一旦进入锁定阶段,便再无任何更动的余地。出版社各位老师们焦灼万分——每一回修改,整套流程须从头走起,时间窗口一缩再缩。进退维谷之间,几经辗转,五个名字终于一个不少、顺序无差地、稳稳落于版权页上。
贾先生一生重 " 人 " 字。我们做晚辈的,先得把人的名字,写端正。
最后一审,如投卷候榜
三审三校之中,终审最是难测。初审、复审尚可追踪进度、催问日程,终审却如投卷候榜——你在门外候着,里头的消息全然不知。有的书月余即过,有的需候两三个月,全看编辑室的排期与安排。书做到深处,方悟得最难的不是做,是一个 " 等 " 字。
然而这份等待,策划编辑赵海燕不肯空候。本书关乎贾植芳先生——史料繁密、细节周详,审读容不得半分轻慢。复审甫毕,她便主动与中版集团的审读老师接洽,约定终审一过即行送稿,另请前辈再把关目。终审竣事,书稿郑重呈上——一方面出于对质量的敬重,欲请有经验的前辈为全书作最后的审视;另一方面亦出于日程的考量,争取尽早启动,不致延误后续流程。审读老师果然字斟句酌,所提意见皆中肯綮。往复之间,质量既已守住,时间亦得抢回——此番部署,事后回望,实乃救活了整条命脉。
老照片的 " 修旧如旧 "
印前审核,又是一道关口。书中收入贾植芳先生的大量旧照,有的翻自家庭相册,有的从旧信夹页间扫描得来,岁月漫漶,像素参差。有些照片放大到印刷尺寸,颗粒感便浮了上来,像蒙了一层薄雾,看得人心里发急。换图重排,还是缩小尺寸再调版式?两条路摆在面前,可图片是这本书的骨血——这是一部 " 图传 ",图文互证、以图存史,图若是缩得太小,整本书的分量便轻了。幸而今日有了专业的图片修复技术,清晰度不够的老照片,可以一张一张地 " 补 " 回来,大致能还原到原貌的七八成。

贾植芳为课程 " 比较文学的理论与实践 " 写的讲义(摄影:罗晓荷)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全是细功夫。哪张该修、修到什么分寸、修完还能不能认出是 " 那个人 "" 那个时候 ",需要一张张斟酌拿捏。有一张先生年轻时与旧友的合影,年深日久,人影都有些发虚,我们专门请了照片修复师来做。等修复完成的那一刻,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先生当年的眉目、旧友的神情、衣饰的皱褶,一一浮现在眼前,仿佛时光倒流,那个远去的年代,又活了过来。众人对着屏幕看了许久,都说不出话。
照片既成,版式又须通盘重排。书中百骸相连,动一处则处处牵涉——做书的艰辛,从来不在某处之难,而在环环相扣,无处可以轻动。
终校前夜的 " 大搜捕 "
稿子将付剞劂。按说三审三校都已走过,大可长舒一口气——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临近终局,越松懈不得。最后通读一过,还是揪出了一串疏漏:重复的人名、舛误的称谓、对不上的期刊名……尽是字缝里的乾坤,不凝神细察根本无从发觉,可一旦印上纸页,便成了白纸黑字的错。
众人分头把守,一字一句地筛过去。愈近收尾,愈觉眼目不够用。读了十遍的稿子,到第 11 遍还能挑出错来——并非记性不济,而是这本书分量太重,重到每一个字都不敢轻易放过。先生一辈子著书立说,编校资料,以谨严著称,轮到我们给他做书,又怎敢有半分苟且。
一通图注的电话
陈思和老师此前便多番叮嘱,书中凡涉及时间、人物关系的图注,务必再三核对,不可有半分差池。偏偏就有一张合影出了纰漏——图注写着 " 某学者偕夫人与贾先生 "。陈老师看到清样,当即打来电话。他说,这位先生应是从未结婚,且他本人要来参加发布会——照片说明若出此等错处,便不只是疏漏,而是对人的不敬,务必查个清楚。
我听得背脊一凉。当即翻检原始档案,核对照片来源,逐一确认图中人物的身份。一张旧照、一行小字,背后牵系的,是多少人的声名与情义。陈老师那通电话,像一记警钟——先生若在,想必也会这样叮嘱:学问之事,容不得半分含糊。
" 社科中心 " 与 " 社科院 "
8 月 30 日是个周末,印厂终于排上了机器,开机付梓。听到机轮转起来的消息,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哪知道还不到一天,便又悬了起来。31 日清早,陈丙杰师兄匆匆来告:他核对清样时发现,后记与序言里," 上海社科中心 " 被改成了 " 上海社科院 "。两个名字很相似,所指却全然不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即刻拨通策划赵海燕的电话。她那头只一句:已经印完了。
已经印完了。那一刻,追究是谁动的笔、哪一环出的错,都已是后话,眼前最要紧的是订正过来。赵海燕当机立断:涉事页面全部重排、重印。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推诿,她旋即协调印厂。于是刚印好的书,又一册册拆开,重新上机。纸墨的损耗、日程的紧迫,都顾不上了。错了便认,认了便改。凡事皆当如此,何况是先生之书——对先生的交代,正在这不肯含糊里。
夜航班与墨香
3 日午后 6 时,所有周折终于尘埃落定。然而新书须于 4 日抵达上海图书馆东馆社会科学中心——不足 24 个小时,从印厂到沪上,中间还要打包、分拣、装机、落地、配送。唯有顺丰特快可与时间赛跑,我们甚至备了下策:万不得已时,便托人携一部分书飞赴上海。那自然是最后一步,不到山穷水尽,断不肯走。

" 上海是一个海 ",贾植芳的上海足迹(摄影:李勇)
那一夜,手机里的物流页面被反复点开又合上,每一条新进度都牵一下神经——货取走了吗?装机了吗?落地了吗?派送了吗?有那么一瞬甚至想,先生若见我们为他的书这般坐立难安,怕也要笑我们年轻人沉不住气。他这一生什么惊涛骇浪没经过,这点波折算得什么。可他一定也懂得,正因为这一切与他有关,我们才半分含糊不得。
幸得那班夜航的班机。9 月 4 日清晨,书如约而至。齐齐整整的纸箱,拆封时,墨香盈室。封面的青色沉定温润,烫金的书名泛着柔和的光。万事俱妥。贾先生若在天有灵,看到这册浸满了后辈心血的书,看到这么多人因他的名字而聚在一起,认认真真做事,大概也会捻着烟头,微微一笑吧。
贾先生一辈子信奉 " 把‘人’字写端正 "。做这本书的日子里,我们这些师门后辈,仿佛也循着先生的背影,将这六个字的分量,重新体味了一遍。把名字写端正,把事实写端正,把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页纸,都端端正正地,送到读者面前。
这是师门的薪火,也是我们献与先生的一瓣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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