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聊几句刘诗诗的新剧《醉梦》。
故事有些常规——
说是一个叫拉城的地方接二连三发生命案,受害者都是原拉城啤酒厂的老员工,而他们死后,无一不被在头上套上一个塑料袋,以及放一枚千禧年纪念版的啤酒瓶盖。

种种线索表明,这和十几年前(1999 年)的酒厂收购风波,有着很大关系。
看起来,又是一个东北梦碎的故事。
不过相比于案件,我个人更感兴趣的是剧里一个看起来不 " 重要 " 的情节——
当年员工集资了五十万,却一直拿不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这样看似不合情理的荒诞中,我们依稀能看到旧日的某些痕迹。
以及,普通人的无助。
剧集的背景是 1999 年,拉城啤酒厂改制。
厂子要卖。
财务科的钱义川发现厂长马国文在做假账,一帮工人又怕被两三万块钱买断工龄打发回家,就一家一户凑钱,想抢在马国文前头,自己把厂子买下来。

刘诗诗演的记者沈乐水,当年扛着摄像机跟拍了工人凑钱买厂。

钱凑齐了,五十万,交了保证金。
然后呢,厂子没买成,钱也留在了拍卖行,拿不出来了。
为什么就是拿不回来?
因为刘雪梅死了。
刘雪梅是啤酒厂的品酒员,是她把五十万集资款交到拍卖行,也是她参加拍卖的。
但当天,她却死在了户外,被定性为酒后失温。

于是在她死之后,很多人想要拿回钱,记者沈乐水便代表工人去问。
柜台那边的回答却是——
需要所有出资人的授权
才能取出来

是的,钱是工人一起集资的,拍卖行给出的说法是,必须拿到所有出资人的授权。
而刘雪梅一死,想取钱就得所有人签字。
但问题是,如果所有人签字取钱,也就意味着本来在暗处进行的买厂行动就暴露了,毕竟集资名单里全是反对厂长的人,他们担心,这份集资名单会变成下岗名单。
这就变成了两难——
要钱,就得交名单,交名单,就得丢饭碗。
而要保饭碗,钱就只能一直放在那儿。
没别的办法了吗?
也有。
比如,去法院告。
但也有问题。
毕竟打官司一打好长时间,回头官司没打完,人就先下岗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段情节在《醉梦》里起的是一个背景的作用,它回答的是为什么一个卖厂风波能持续十几年,以及会给许多人带来嫌疑的动机。
在往后的情节里,它应该会越来越重要。
但我想说的是,这样的难题也并非是编导故意给角色设限。
在真实生活里,其实并不罕见。
人民日报 2002 年 6 月登过一篇调查,说是黑龙江加格达奇有家曙光造纸厂,是个集体企业,1997 年改制,主管部门要求每人必须交 3000 元入股,开了五次职工大会,都不欢而散。
不接受建议,那么卖厂呢?
工人更不想。
可曙光造纸厂的事情发展到后来,就是厂长让财务私自改账,准备低价出售,两名副厂长带着 42 名职工找到主管部门,要求重新选厂长,搞股份制,被劝了回去。
第二天,厂子就签给了厂长的外甥。

是不是很像《醉梦》?
工人想自己拿下厂子,于是集体行动,结果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而那几年工人往厂里交钱,结局大多也不好。
就像卡悟在《二十世纪末中国的经济转轨和社会转型》说的,很多职工掏钱后并未得到股东的权利,直到企业再度陷入破产,职工的集资打了水漂。
当然,这都是特定时期的特定现象。
不过想象一下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头上,就很难理性了。
就像剧里那样。
我掏了钱,是为了让自己的未来变得更好。
但结果非但功亏一篑,导致自己丢了饭碗,连那笔掏出去的钱也拿不回来了。
谁会不着急?
于是很自然,人,往往就会变成了我们想象不到的样子。
事情发生之后,工人们吵作一团。
有人说,名单不能泄露,人家那些工友是信任咱,才把所有家当都投进来的。

又有人说——
不管啥名单
我就要我钱

一个怕名单泄露,连累工友丢工作,一个急着拿回自己的家底。
他们都有理由,事情却因此僵住了。
一起凑钱的时候,他们想保住同一家厂子。
而现在,每家人能承受的损失却不一样。
混乱自此而起。
就像社会学家李静君写过辽宁辽阳一家铁合金厂的工人抗议,她说,去抗议的工人各有各的诉求,各人心里都有一本没理清的旧账,工人的利益是破碎的。
《醉梦》拍的也是这个。
于是他们开始了互相猜忌,还有人大骂死者刘雪梅是叛徒。
甚至于剧情逐渐指向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本质上就是对 " 有罪之人 " 的清算。

当然,我们从上帝视角来看,这些工人也并非是什么坏人。
他们找叛徒,是因为钱拿不回来,憋着的那口气总得有个去处,他们互相算计,也不过是因为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不过最后,我还想再提两句沈乐水拍摄的那部纪录片。
《麦芽国》。
当年她扛着摄像机,跟拍了工人凑钱买厂的全过程。

可片子最后播出来,工人买厂的事一个镜头都没有,播的是一个厂长马国文满意的版本,还得了奖。

这些镜头是她自己剪的,还是被迫剪的?
暂时还不知道。
但十几年后,工友们提起这部片子,心里还有疙瘩。
他们知道——
自己曾经的努力,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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