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来之前，我陪着妈妈去上海，找她的大学同学黄阿姨叙旧。20 年未见，昔日能歌善舞的 " 文艺委员 " 已经变得木讷，开口闭口就是担心 " 记性和体力都变差，以后只会拖累女儿们 "。黄阿姨感慨万千，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上海自然博物馆开出的 " 处方笺 "，邀请我妈与她一同去博物馆，参加工作人员自行开发的 " 疗愈课程 " ——《草木芳疗》。

这是一种全新的 " 疗愈课程 "，其原理是利用博物馆柔和的灯光、安静的展厅和需要耐心 " 阅读 " 的展品，让老人家的大脑，从喧嚣的直播、高亢的短剧中 " 拔 " 出来，从被动接收芜杂信息的模式，切换到节奏舒缓、主动学习的认知模式。在参观过上海自然博物馆内令人啧啧称奇的海量标本之后，负责《草木芳疗》课程的老师引导大家到课堂中坐下，在每个参与者面前放一个 " 九宫格盒子 "。老师声称，关闭我们的视觉系统，有利于让其他感官都敏锐起来。参与者戴上眼罩后，老师在盒子中放上薄荷、迷迭香、香叶天竺葵、柠檬香蜂草、薰衣草、新鲜松针和柏树枝，最后两格，分别放上灰喜鹊与珠颈斑鸠的羽毛，她引导老人家抚摸羽毛，或者轻轻揉搓这些散发芳香的枝叶与花朵，并鼓励他们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

" 薰衣草的花穗，是一串开花的米粒，一摸，就碎了，它们存在手心里，轻得没有分量，闻上去有一股肥皂和木头的香气。"

" 迷迭香的叶片有松脂味，还有一股清凉的香味，好比咱们这会儿置身松树林中，一棵倒木让林中空地的气味更浓了。"

" 香叶天竺葵的叶片我怎么闻上去有玫瑰香？我旁边的朋友明明说是柠檬香，难道我俩的鼻子长得不一样？"

" 比起灰喜鹊的羽毛，珠颈斑鸠的羽毛摸上去要硬朗一些，表面很滑，像是有油脂，这就是珠颈斑鸠能不怕风雨的原因吧。"

老师频频点头，对大家个性化的描述表露勉励与赞叹：" 您的描述真美。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个体，闻到同一种植物的气味本来就有微妙的差别。" 她播放草原风声、鸟鸣水响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加上似有若无的轻音乐，让平时总被喧嚣的直播声效淹没的老人家，感受到被宁静大自然包围的效果，大家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从抚触、聆听、嗅闻等各个维度，放松身心，在自然意境中舒缓焦虑、释放情绪。

很快，老师和我这样的旁听者都意识到，引导老人家保持这种 " 主动注意 " 状态约半个小时，缓慢的、低密度的审美体验已经像一场牛毛细雨一样，浸润了老人家干燥的身心，她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连愁苦的法令纹看上去都变浅了，老师悄声说：" 要是这会儿有仪器能测一下他们的皮质醇水平，肯定能有明显下降。"

我在此时读懂了妈妈愉悦的表情，依照博物馆开出的 " 处方笺 "，她终于找到了一味 " 疗愈身心之药 " ——到外面去，到大自然中去，到可以增长知识的角落里去，最终忘了年龄，忘了记忆力的陡然下降。

在活动的最后，老师给每位老人发了一根 " 雨棍 "，教会他们简单的打节奏之法。" 雨棍 " 这种原始的乐器，将柱状仙人掌去刺、晒干、掏空内瓤，填入一些小米、绿豆与高粱，并以圆木塞封口。当老人们兴奋又惊奇地摇撼 " 雨棍 " 时，植物的种子在仙人掌茎内流动，现场的沙沙声，仿佛是一场自带 3/4 节拍的小雨，如此浪漫、梦幻，还稍带一点圆舞曲般的摇曳感。我看到，妈妈干燥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在这细雨般的声响中，她的自信回来了，是的，这种清晰真切的实感体验是多么重要，就算记忆终将流逝，但当下的感受，同样深刻又美好，完全可以涤荡灵魂，帮她确认，" 我，依旧重要。我依然是我。"（明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