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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西安】学校、庙、以及少年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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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我在街头遇到那座孤零零的庙时,着实是有点意外的。

大城市的开发区,寸土寸金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要发挥真金白银的作用,要么,修了路,要么,要盖楼,要么,也得是民生基础的配套,比如绿地、公园、学校。

偏偏,一座庙,立在街头。

没什么规模,也就孤零零两间青砖灰瓦房,旁边一个更小的佛堂,房子看着都没人高。从砖瓦的样貌来看,应该也没有多少年代,不是什么古董。

就是这样的一座小庙,竟然在这座城市最炙手可热的开发区,被留了下来。

庙的后面,是一大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原以为是用来盖楼的,查了资料方知道并不是——这一大片空地,是用来建学校的。

学校的名字叫瞳北高中,是高新三期 CID 的重要民生配套。相关信息显示,这所占地近百亩的学校,规划 72 个班,总建筑面积 76000 多平方米。

按每班 50 名学生计算,这所占地百亩的校园建成后,学校将有近 4000 名学生。

百亩校园,四千学生,将与一座占地不到一分,屋舍只有两间的庙,比邻而居。

这在任何一所城市,恐怕都是难得一见的别致景象。

2

进一步了解才知道,这座其貌不扬的关帝庙,原来是这里一个老村子的老爷庙。

村子叫杨柳村,隶属长安区细柳街道,算是有点年代的老村子。关中大大小小的村子,基本都会找个地方修座庙,和宗教没多大关系,供奉的是哪尊大神也不确定,城隍、土地、龙王居多,也有孔子关帝岳王的。讲究些的会奉一座泥塑,简陋些的也就里面一个土台子,逢年逢会烧几炷香,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门。

杨柳村的关帝庙,也就这么来的。据说始建于清代,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关帝诞辰办庙会,唱大戏。平时,往来客商从这路过,也会进去上炷香,求个路上平安。后来,庙还短暂发挥过学堂的作用,供村里的娃们在里面念书。

关中村落的庙,大抵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些年,高新区大踏步发展拓展空间,杨柳村整体拆迁成了历史,这座庙,却留了下来。

当然,现存的这座庙,早已不是清朝时期的建筑了,百多年的风风雨雨,自然的,社会的,早把曾经的老庙销蚀殆尽。现在的庙,是 2000 年之后村民自发集资重新修起来的,要说,有着当年的影子,传承了当年的基因。

所以,它并不是有市级哪怕区级级别的文物,只是被列入西安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登记点。

是不是文物,不重要,重要的是,村子拆迁了,庙留了下来,而且就留在即将修建的学校的旁边。

这不仅仅是给告别了村子的杨柳村人留下了一个念想,更是城市开发建设过程中,阐释出一种情怀——依托情感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用钱来衡量的。

3

我如此关注这座庙,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点年代有点故事留下来了,更是因为,它恰好被留在了一所学校的旁边,而且,它曾经还发挥过学堂的作用。

因为我的求学之路,就是从一座庙里开始的。

我们村是关中一个地理环境恶劣的自然村,基本都是沟沟壑壑的地形。当时,一个行政村才会建一所村小学,而我们正儿八经的村小,是在两三公里之外的另一个自然村。中间,隔着沟壑之上的树林和农田,路,是不到两尺宽的羊肠小道。

对六七岁的小孩子来说,这段上学路,无疑就是天堑。

考虑到这样的实际情况,村小在我们村批了一个分校。

所谓的分校,其实只有一二两个年级总共三四十个娃;所谓的校舍,就是村里那座老庙,一年级左边坐两排,二年级右边坐两排;所谓的老师,就是村里稍微多念了几年书的村民,一个人,既教一年级,也教二年级,既教数学,也教语文。一堂课分成两半,先给一年级上一半,再给二年级上一半。

讲台,就是那个烧香的泥台子。

还好已经是改革开放年代了,村庙在承接了教书育人责任的同时,也没有荒芜原本的功能——一年一度过庙会!

村里穷,唱不起大戏,也就是知道些啥的老人们主持着,家家户来磕个头上个香祈求个平安。

如果庙会的那天不是周天,我们便可以额外多放一天假。为了腾出烧香磕头的空间,桌子板凳都要摞起来。为了防止未燃烬的香烛引发事故,还得在庙会散场后留下几个娃守着。

作为统管两个班的班长,连续两年,我都是负责留守的那一个。

那时候,庙会已经散场,平时的教室里此时的庙里,满是香烛燃烧的呛人味道,但却是无比的昏暗和寂静。在这昏暗和寂静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小小的身子里心脏的跳动。

多少农村的孩子,小学跟我一样,是从一座庙里开始的。

4

初中要到更远的镇上去上了。说是镇上,其实是离镇街还有老远的另外一个村子。

这村子很大,是几个自然村挤在一起的一个行政村。村里,也有一座庙。

庙,就在学校的旁边,中间,只隔着个巴掌大的涝池。

原本,庙和学校是没有交集的。充其量就是过庙会那天如果唱大戏的话,学校围墙外戏台上的秦腔,便不可阻挡地压过了每一个老师的讲课声。

便有学生会逃课去看戏。我那时候对秦腔没什么兴趣,比脸还干净的兜里也没有皱巴巴的零票子可供我在庙会上吃零嘴,基本上都是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

初中的最后一年,确切地说,是 " 初四 " 那一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时候中小学都是能留级的,有的是成绩不行必须留级,有的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留级。我之所以初三复读,是为了能考中专,早日实现农转非。很多农村学校的孩子,都想走这条路。

悲催的是,初四上了还没半学期,最新的政策下来了,复读生不让考中专了。

原本一直埋头苦学的我,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茫然不知所措。

正好在那时候,一对抱着娃还抱着电视机的小夫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开启了他们的营生。

他们的营生,就是电子游戏。

他们租的房,就是平时闲着的那个村庙。

鬼使神差的,泄了气的我,不知道该干啥的我,青春懵懂的我,就跟着别人,走进了那座庙。

所谓的电子游戏,也就是一台小霸王游戏机连在一台 17 寸的黑白电视上,游戏卡也只有两盒,一盒超级玛丽一盒双剑龙。

刚开始,我是看别人玩。后来,变成了自己上手玩。

从偶尔逃课,变成了偶尔上课。

从偶尔从贫瘠家里的贫瘠零钱里偷几毛,变成了有机会便偷家里的零钱,再到向别人借钱。

从一个稳稳能上县里最好高中的好学生,变成了一个最后只上了次等高中的一般生。

中间过程,有太多的不堪。现在想来,依然无尽的羞愧。

5

也就是在那个庙里,我见识了原来庙里既可以修台子供塑像,也可以盘土炕睡大觉。

经营电子游戏的那两口子,以及他们还不会说话的娃,平时就睡在那铺大炕上。冬天的早晨,有学生早早去叫门打游戏,他们开了门,继续上炕去睡觉。我们就在炕头打游戏,看游戏。

两口子还年轻的很,晚上关了门,必然少不了血气方刚年轻人的成年人游戏要上演。就在庙里,就在庙里的炕上。

除了过年那几天以及庙会那几天,庙里的游戏都在上演着。白天是白天的游戏,晚上有晚上的游戏。过年是因为他们要回去,庙会是因为庙里要烧香。

这庙,可真是个能包容一切的庙。

那些包容,在我的游戏人生东窗事发后便与我无关了。我只知道,孩童时那座庙里教给我的,又在少年时的这座庙里,全部还了回去。

俱往矣,不堪回首。

大概是老了的缘故,这些年突然就喜欢上了曾经讨厌的秦腔,也喜欢上了各村偶遇的庙会。不为听戏,不为吃嘴,莫名其妙地就想在那庙前,在戏台的下面,待上那么一会,呆上那么一会。

待在那些庙前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起过曾经驻留过的两座庙。已经没了杨柳村依托的、城市开发区里孤独挺立着的这座关帝庙,却让我想起了曾经的那两座庙。

我们村的那座小庙早都随着村子的搬迁拆掉了,初中学校旁的那座庙,不知道还在不在。在的话,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就像已经没了村子的杨柳村人想回来看看他们的关帝庙一样。

来源 / 今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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