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 4小时前
童年里深入树林和田野的单人出游,促使他成为了一名博物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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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子:旷野林间的童年漫游》是英国博物学家约翰 · 利斯特 - 凯对自己童年的一次回望,追溯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与自然和野性的一次次亲密接触。作为孩童的他在乡野间游荡,观察黑水鸡的蛋,在阁楼上养鸽子,解救被猎人下了圈套的狗獾……在这些讲述中,我们看到一个亲近自然的孩童内心的活力和体内喷涌而出的野性。

选读

在运动场西南角落的板球看台后方,有一条污浊的排水渠。那是一条典型的由人工挖掘而成的小水渠。这类水渠的功能是帮助萨默塞特郡那个低洼的角落排水,其中大部分非常古老。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里,这些深水渠是静止的,残留的污水反映出那片低地的地下水位很高;只有在非常潮湿的月份里,水渠才会满溢并向外流动,由此导致这些连贯的池塘成了极其丰富多彩的湿地栖息地。开头提到的那条水渠两边长满苔草和沙沙作响的高大芦苇丛,开放水域遍布着斑斑点点的鲜绿色浮萍,就像一幅修拉的画。我非常清楚,水渠里生活着大量白骨顶和黑水鸡,我经常能听到它们躲在稠密笔直的芦苇丛深处互相呼唤。

我对板球提不起任何兴趣。在我看来,防守极其无聊,因此总是主动要求把我派到最远的边界处,那样我可以观察树篱里的鸟儿,或是看着小红蚁不知疲倦、成群结队地从它们的隧道里进进出出,穿梭于夏日的焦土中。击球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被排在很后面,最后一个,这就意味着我要坐在观众席上等待并度过冗长、乏味的好几个小时,到最后还经常压根就轮不上击球。

相较之下,排水渠要有意思得多,所以我会溜到观众席后方,去探索那个隐秘神奇的《柳林风声》式的世界,那里会有水䶄扑通一声钻进或钻出静止的水面。不止一次,赛场上的三柱门突然被击倒,我被逮个正着,听见有人发狂似的大喊:" 利斯特!该死的你到底在哪?快一点!轮到你了。" 我必须急急忙忙赶回去,穿上击球护腿,跌跌撞撞跑到外面的球场上,同时艰难地系紧带扣,等跑到门柱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这一切只是为了在三个球后被淘汰退场。

有一回,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中,我发现一对白骨顶正在用干枯的芦苇筑巢,从多枝的乱团中抽出根茎,和细长的棕色叶子混在一起粗糙地编织成一个碗状的鸟巢,就在水面上方约 2 英尺的高度。它们离我很近,所以我可以一边观察它们来来回回,一边三心二意地盯着击球的顺序。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我开始渴望下午打板球的时间赶快到来。当那只孵蛋的鸟起身进食、舒展翅膀的时候,我可以蹑手蹑脚地走近往鸟窝里看,刚好能数到九颗蓝绿色带黑色斑点的鸟蛋,正好一窝。孵化需要 21 天。我每天都在计数。

第 22 天时,我们正好要跟陶顿镇的一所学校进行板球比赛。我祈祷我们队在抛硬币时能占上风,这样就可以先击球了。我太幸运了,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我都不需要出现。我偷偷摸摸走到场地边缘,缓慢小心地拨开芦苇,满心欢喜地发现鸟窝里出现了一窝挤挤挨挨、毛茸茸的黑色雏鸟,刚刚孵化出来。

约翰 · 利斯特 - 凯

我没想到它们看起来这么漂亮,挤成一堆难以分辨,只能看出光秃秃的小红脑袋,周围有一圈参差不齐的黄色绒毛,模样十分滑稽。有一只还在挣扎着从壳里出来,身上湿漉漉又脏兮兮,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终于成功钻了出来。有一只蛋还是原样,应该已经腐坏,或者雏鸟死在壳中。一只成年白骨顶站在鸟窝边缘,浑身散发着骄傲与能量的光辉。

突然它警惕地大叫起来,芦苇丛中的伴侣也发出回应,它们像警笛一般尖利的叫声刺破了夏日闷热的空气。成年白骨顶从窝旁消失,但依然留在附近,它们焦躁地叫着,只不过不在我的视线中。接着,一道蜿蜒的涟漪慢慢波动,水面的浮萍开始摇曳并散开,看起来就像水流自动裂开一道缝隙,直接通向那一堆湿漉漉的鸟窝边缘。

一开始我以为一定是条鱼,但一秒钟后,一个扁平、有尖角、粘满水草的脑袋出现在鸟窝边,然后像一根棍子一样从水中直立起来。我屏住呼吸。就像无法控制的风吹向麦浪掀起一阵阵涟漪,一条又长又粗的水游蛇蜿蜒着轻松地爬到鸟窝侧方,然后向上来到窝顶。它长长的身躯在身后漂浮,尾巴依然在水里看不见的地方。

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像墓园里的天使雕塑一样僵硬,大自然片刻之前突然揭露的真相完全摄住了我的心神。我以前见过水游蛇,但从没看过它们像这样游泳,有粼粼的尾波在它身后蔓延,而且离我这么近。但我太迟钝了。唉!我那么迟钝,没有及时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没有领略到区区几英尺外正在上演经久不衰的自然戏剧。蛇需要捕食,它们吃小鼠、青蛙、蝾螈和水䶄,它们能吞下整窝大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眼见证一整窝白骨顶遭遇灭门惨案。我想大喊,但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敢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到恐惧、着迷、无助,但也有一些敬畏。就像被雨水冲洗过一样,我慢慢带着犹豫接受了眼前的景象。这就是大自然,是我逐渐爱上的大自然,生机勃勃、充满野性、瞬息万变且冷酷无情。我能做的只有观察。

那条蛇迅速展开凶猛的攻势,下巴大张,吞下了第一只雏鸟,从头切入。我看见它后弯的细小牙齿向下用力,随之产生的一阵肌肉抽搐顺着蛇身向后传递,那只雏鸟消失了。接着蛇向前猛一用力,第二只雏鸟又短又秃的翅膀被咬住。它小小的红脑袋消失在大张的咽喉中,粉红色的小脚还在空中乱蹬。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白骨顶父母还在芦苇丛内疯狂地尖声高叫。其中一只忍不住现身,从水面上急促地掠过,在表面的浮萍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它再度消失,但凄惨的叫声仍在延续。那条蛇现在已经滑行到鸟窝深处,我可以看到,在它的头后方,随着它的肌肉有力地收缩,在一松一紧中,鼓起的雏鸟正慢慢被传送到蛇身后方。它的下巴继续往前伸,白色的食道处闪过一道光,第六只雏鸟也被咬住。我听到它在消失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哭号。然后蛇下巴再次猛扑,第七只。现在剩下的只有那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它过于孱弱,连站都站不稳,生命几乎还没开始,身旁是唯一一枚坏掉的蛋。

那条蛇似乎知道没有什么好慌张的。它合上嘴,黑色的二裂舌吞进吐出好几次,然后缓慢上前,直到它的鼻尖正对着最后那只无助、发抖的雏鸟。蛇几乎以慢动作沉下下颌,苍白的咽喉张开,咬住了雏鸟的脑袋。这条爬行动物的头一起一落,代表它正在吞咽,可以看见蠕动的肌肉向它身体后方延伸。

然后它掉转头,无声地滑到鸟巢侧边,重新回到水里。它游走了,只有头还留在水面上,在经过我面前时,我可以看到水草重新缠绕,包附上它长而蜿蜒的身体曲线。它的尾波加上缠结的水草带起的涟漪,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大得多。在它不疾不徐地游过时,水草形成细小的螺纹和漩涡,它穿过排水渠,消失在另一头的芦苇丛中。我茫然地盯着它消失的地方,重新看向鸟窝,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坏掉的鸟蛋。

总有一些时刻和事件会永久铭刻在记忆中。在通往理解的坎坷道路上,这些记忆就是路标。我虽然吃惊,但并不严重。弱肉强食不是什么新鲜事,恰恰相反,我多次见证过大自然这项残酷悠久的法则以不同程度呈现,也曾亲眼见到证据:狗獾将刺猬开膛破肚,只剩下带着尖刺的外皮;雀鹰将苍头燕雀生吞活剥。我还听到过白鼬撕咬、拖拽野兔幼崽时传来的凄厉叫声。令我吃惊的是水游蛇事件来得毫无预兆,并且每一只雏鸟都被干净利落地吞噬,无一幸免;还有整件事发生速度之快,整场闹剧几乎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时间。

但还有另外一个看待这件事的角度,那就是无法预测、复杂、偏心、极其主观的人类情感。我亲眼见到白骨顶用芦苇搭建那个鸟窝,亲自数过所有熠熠生辉的蛋,一天天数着孵化的日子,并现场见证了最终孵化的时刻。它们是属于我的。那天我跑向排水渠,心中满怀期待,精神为之振奋。我盼望着见到雏鸟下水,骑在父母的背上,从长满野草的水面上捕捉昆虫。然而我却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迅速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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