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

今年是郁达夫 130 周年诞辰。本期三篇文章，分别从《她是一个弱女子》一年三禁的版本命运、《大众文艺》创刊号上的编辑主张以及郁达夫与青年王余杞的交往入手，呈现出更立体多面的郁达夫形象：他不只是写 " 零余者 " 的感伤作家，也是在复杂的社会现实与激烈的文艺论争中，始终在思考文学与社会、个人与大众之间的关系的风格独特的作家，是一位提携后辈、拿真心交付的真朋友。郁达夫的可贵，也许就在于他始终不肯把自己简化。重新认识郁达夫，就是重新认识一位在时代夹缝中保持判断的人。——编者

1934 年 9 月 1 日，天津《当代文学》杂志第一卷第三期刊登了一篇随笔《故都的秋》，作者郁达夫。这篇文章是他 1934 年 8 月在北平旅行时创作完成的，它的创作完成，还要归功于郁达夫小友、《当代文学》杂志主编王余杞的不断催促。

这年七月，在天津铁路局工作的王余杞接受好友 " 上海左联 " 作家宋之的的建议，在天津积极筹划创办左翼作家新阵地《当代文学》杂志。1927 年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王余杞认为，" 像天津这样一个世界，实在太需要匕首、投枪、尖刀、响箭、狂飙、惊雷、闪电…… " 从创办之日起，王余杞就要求刊物不仅要 " 文以载道 "，还应当 " 文须及时 "。其发表的文学作品要紧扣时代脉搏，以最快的速度反映现实。正因如此，《当代文学》需要众多密切配合现实斗争的文学作品。为了办好这本新生刊物，王余杞四处约稿，而自己的 " 老师 "、大作家郁达夫更是他积极争取的对象。8 月 7 日，郁达夫就曾在日记中写道：" 计不得不应付的稿件，有四五处，略志于下，免遗忘《当代文学》…… "

同年 7 月 16 日，正在青岛旅行的郁达夫接到了自己的小友王余杞的书信。在信中，王余杞说可为郁达夫办理胶济、津浦路免票，希望他秋后去北平一游。想到自己很多年没去北平了，郁达夫欣然同意。8 月 14 日，郁达夫乘火车来到北平。这个城市，他已经阔别将近十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郁达夫感慨万千，他喜欢北平的秋，他觉得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秋高气爽。在北平，郁达夫喜欢去看京剧，他最爱看广和楼的科班演戏。18 日，小友王余杞来到北平拜访郁达夫，那一天他们还一同前往丰泽园，与陈西滢、凌淑华、沈从文、杨振声等人共餐。王余杞陪郁达夫在北京游览了几日，当要独自回天津时，王余杞依旧想着约稿的事，他问郁达夫这次可否给《当代文学》写一篇稿子，如可以，可否就写北平的秋？郁达夫一口答应。为了还清这笔文债，一日清晨，郁达夫起床提笔便写下了《故都的秋》。当郁达夫结束旅行准备南返时，王余杞特意到北平接郁达夫一同回天津，住在自己的家中。住下后，郁达夫便将写给《当代文学》的随笔交给了王余杞。王余杞拿到文章一看，题目真的就是自己当时随口说的《故都的秋》。在这次相聚中，郁达夫与王余杞聊了很多，谈生活，谈写作，两人袒露胸怀，推心置腹。对于自己的这位小友，郁达夫从内心是非常喜欢的。

最初结识王余杞是在 1928 年，那一年郁达夫在上海偶然看到王余杞在《荒岛》半月刊第六期上发表的文章《A Comedy》，郁达夫对这篇文章印象极为深刻。《荒岛》半月刊是当时正在北京交通大学读书的王余杞与同学主办的一本同人刊物。读了这期刊物后，郁达夫十分激动，他很快就在 1938 年 11 月 20 日出版的《大众文艺》第三期刊上发表了一封题为《致〈荒岛〉半月刊的同人》的公开信，在信中郁达夫对王余杞及其文章进行了充分肯定。" 第六期里，以王余杞先生的 A Comedy 为杰作，其余的小品，都很好。因为你们的刊物上没有通讯之处，所以只好借《大众文艺》的通信栏来登此短札，刊出后希望你们能将前几期的刊物邮寄给我，我犹在等读王余杞先生的作品。"

王余杞很早就读过郁达夫的文章，对他极为推崇。当得知郁达夫对自己的文章十分肯定时，王余杞喜出望外。很快他便给远在上海的郁达夫写了一封信，在信中，王余杞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承先生不弃，注意到我们这样幼稚浅薄的东西；更特别提到我，尤其是我个人引为荣幸的。" 他告诉郁达夫，在自己心中，" 先生和鲁迅先生都是文艺创作家 "。其后，郁达夫和王余杞来往渐多。1929 年暑假，王余杞被学校分配到沪宁铁路局实习。在实习间隙，王余杞特地前往上海拜访郁达夫。当走入郁达夫位于一个普通弄堂里的家中时，王余杞看到郁达夫家中的摆设极为简朴，一张方桌，几把座椅。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郁达夫家中的书出奇得多，外文书占一大半，一摞一摞靠墙根放，有的就直接放在地板上。郁达夫留着深长的平头，身着宽大的裤褂，具有一种放浪不羁、洒脱大方的气派。

在这个暑期的另一次见面中，郁达夫问王余杞：" 你见过鲁迅吗？" 王余杞沮丧地摇了摇头。郁达夫爽快地说：" 你应当去看看鲁迅，我给你介绍。" 说着，郁达夫提笔便写了封介绍信，并细心地告诉王余杞怎样坐车去鲁迅家。8 月 9 日，王余杞拿着郁达夫的介绍信，前往北四川路拜访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旗手和精神领袖鲁迅。当鲁迅得知来者就是不久前从北平将译稿《爱》寄给自己的王余杞时，直截了当告诉眼前的年轻人，其译稿可用，准备在 11 月 20 日《奔流》上发表。这让年轻的王余杞深感意外和激动。在这次拜访中，鲁迅对王余杞在文学写作和外文翻译上进行了指导，王余杞对于鲁迅先生给予自己的热情帮助记忆深刻，这次交谈让年轻的王余杞受益匪浅。

王余杞

也正是在这个暑假中，王余杞对郁达夫真诚地说出自己心中的一个困惑，想听听他的意见。在实习期间，他看到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性质的铁路存在诸多腐败和问题，心中极为不满。他对自己的前途深感迷茫，他打算退学，不想再学下去了。郁达夫听后，先是一笑，而后严肃地告诉王余杞：" 不行，不行啊！" 紧接着，他问王余杞：" 不上学干啥？" 当王余杞说自己可以写文章。郁达夫说：" 写文章？不行啊！养不活啊！" 他告诉王余杞 " 靠写文章养活的，中国就只有鲁迅一个人！"

实习结束后，王余杞经过认真思考还是听从了郁达夫的建议，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同年，王余杞在上海春潮书局准备推出自己的短篇小说集《惜分飞》。当书局得知郁达夫与王余杞关系非常要好时，便邀请郁达夫为此书写序，郁达夫欣然同意。在其撰写的序言中，郁达夫对王余杞和他的小说给予了高度评价：" 虽然没有口号，没有手枪炸弹，没有杀杀杀的喊声，没有工女和工人的恋爱，没有资本家杀工人的描写，然而你一直贪读下去，你却能不知不觉得受到它的感动，此书是一九二九年中间所看到的最好的小说中的一部，作者的未来是不可限量的。"

毕业后，王余杞被分配到天津北宁铁路局。没想到，正是听从了郁达夫的建议，王余杞成为了报道 " 九一八事变 " 的第一位中国作家。1931 年 9 月 18 日夜，日本帝国主义在沈阳悍然发动了袭击中国东北军北大营的 " 九一八事变 "。当晚，日本关东军切断了其所知道的所有沈阳与关内联系的信息渠道。但中国北宁铁路有一套特殊的传输通信系统。事发当晚，王余杞第一时间便从沈阳铁路传来的电讯中知道了这一震惊中外的消息。他愤怒地当场提笔写道：" 那噩耗直如一个焦雷震住了全公事房的每一个人！热血在我横身激荡——颤抖着手，我提起了笔，笔不停地写，写，写，写出：日本侵华是其三十年来的一贯政策，这次事变非济南惨案可比，我们的对策，唯一的只有战！战！战！" 王余杞率先用自己的笔为刀枪，代表中国作家向日本侵略者展开了坚决的抵抗。

工作后，王余杞和老师郁达夫一直未有机会再见。直到 1935 年 9 月两人才有机会重逢。那时王余杞准备前往黄山旅行，为了能再见一见自己的老师郁达夫，他特意绕道杭州。在杭州的几天，郁达夫也专门陪着王余杞游玩了九溪十八涧。为给王余杞壮行，郁达夫还特意在《东南日报》发表了一首诗《送王余杞去黄山》。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次杭州之行竟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其后，他们偶有书信往来，王余杞断断续续知道郁达夫的一些消息。

抗战胜利后，王余杞本以为与老师有机会再见，但不久，他接到了郁达夫在苏门答腊岛被日军杀害的消息，王余杞痛失自己的文学老师。他这般评价这位对中国新文学有着重要影响的作家：" 郁达夫先生是我国新文学运动的开拓者之一，他最初参加发起创造社，在创造社中，他和郭沫若最为突出。他的著作丰盛，他用心血浇灌着新文学园地，开放出灿烂的花朵。"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主任、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