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美术学院的百年谱系之中,林风眠、潘天寿、吴大羽是开创的第一代,朱德群与吴冠中、赵无极是第二代中的代表。他们沐浴在国立艺专草创的自由浪漫的精神风习之中,备受西湖湖山的山水气韵的深深熏养,又都经历了抗战初期大迁徙的磨炼,最后经过不同的历验来到巴黎。在艺都巴黎,他们投身于恰在其时的具有抽象倾向的现代绘画运动之中,并在这样的节点上,点亮艺术诗化的激情,重新认识曾被汰洗浮沉的中国文化的内核与风致,结合抽象运动的怒浪,抉石而立,形成特立独行的画风,产生全球性的影响。他们是中西融合绘画的世界性的里程碑,是将中西文化深层嫁接、踔厉奋发的杰出巨匠,也是西湖之畔絪缊而生的国美学脉的一代旗帜。

朱德群《嘉陵江畔》(朱德群基金会供图)
朱德群先生身材高大,性格坚韧而憨厚木讷。在最早的孤山南麓的艺专学习中,在西迁的漫漫长途上,他都是最努力的一个。栉风沐雨,朝晖夕暮,西湖的风雨,西行的河山,都对他的手眼有着很好的开启,吴大羽先生曾给予中肯的评点。本次展览中最早的画于 1951 年的《嘉陵江畔》,就是一份珍贵的写照。大江横流,排笔如卷,天地均成混沌。天上有激浪飞舸,地下有纤夫一线。那份天苍水茫,如黑云翻墨,跳宕目前。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朱先生的早期绘画的一种真情流露,颤动而热烈,仿佛天地造化的低语,倾诉生命的喧豗。
作为世界性的艺术家,朱先生的艺术于我们而言并不陌生。作为东西艺术融合硕果累累的集大成者,他的艺术的炼成我们也十分了解。作为国美艺术脉系上的一代天骄,他更是被视为一种独特的范例。今天,在国美百年诞辰即将来临之际,我们举办朱德群先生大型回顾展 " 光辉万象 ",已经不仅仅是一次作品的跬积、艺术的再现。我们要围绕着这个展览,立足朱先生的绘画历程与不凡创造,来直面今日不确定时代、绘画何为的追问,来析出火热绘画心灵所殷殷关怀的诸多命题。

朱德群《东西之间》(朱德群基金会供图)
首先,朱先生的绘画是我们进一步认知和重温东西方文化共情互融、混合出新的绝好范例。朱德群先生到巴黎,一方面恰逢欧洲当代艺术风潮的冲击,另一方面却又宿命般地融入其中。其时,二战后的欧洲文化界在战争废墟中反省人性的失落,同时也泛起某种精神上的救赎与虚无,一时兴盛而起的抽象表现运动在巴黎形成多元絪缊的画派。朱先生涉入其中。他迷茫,他思索。巴黎诸多的高墙,卓然特立。在朱先生往往复复的观望与兴答中,某种中国的久远的自然之观在那上面活脱起来。朱先生朝夕览望,破壁的斑驳曲折,老墙上的沧桑烟火,观久皆成混沌。中国人善于从自然景观中展开想象,在自然与想象的间性中读出审美的物与象。朱先生恍然面对山止川行、飞动往来之势,了然在目,遂随兴命笔,默应神会,让笔色如出天造。今天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瞬,而在创造者当时,在朱先生那里,却是人生苦旅。这个展,这些艺术让我们读到那种变迁,那种万里悲秋、艰难苦恨的淬磨及其内心深深的万不得已者。绘画之初,德 · 斯塔尔的直接的笔色之语和浑厚内质,那种斑驳挥洒中的意趣传达,那种秉着音乐感而再现神奇的绘画,开启了朱先生蔽藏心中的东方视野和生命体验,消解了绘画的具象与抽象的隔膜。朱先生用一种气韵想象来拉动笔与色之间、心与物之间的间性的东西,让笔触、气势、纹痕、灵晕来实现另一类发于心的绘画动机,进而发现与呈现了当代绘画的写意性的灵魂。这样一种心灵范式,直至今日,对亿万人的心灵的修习与铸炼,都葆有着深深的益处。这也是我们今天举办和倡导这个展的殷殷初心。
同时,这些绘画也是朱德群先生这颗朴直之心在这种文化之间壮游的生动写照,其中处处可见中国意象性审美传统的熠熠光辉。" 亦狂亦侠亦温文 "。朱先生从 " 街景 " 系列带着写实意味的色块抽象,转向用黑色将书写与草木之线炼成洒然的建筑之线;从色块挥洒的 " 且让飞瀑挂前川 ",到云雾蒸腾的砯崖灵晕,朱先生遍尝了绘画的各种材料、各种形态。这种实验是要有勇力和浩气的,这种壮游是要有敢于断离的豪侠之气的。同时,在这豪侠之气中,始终裹挟着一种意象的本色诗性。魏晋时期王弼释《易》,一方面强调 " 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 ",另一方面又强调 " 得意忘象,得意忘言 "。这种在语言探索与研究中对于意象的核心要求,这种依于言而又忘乎言、因于物而又无累于物的辩证法,是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这种核心进而强调意象的朦胧之境和将发未发之时。朱先生大胆地穿行在意象的混沌之界,以解衣槃礴似的挥抹,带出水墨挥洒与渲染的趣味,直呈笔色本身的气蕴。这种挥洒不是某景的缩小或放大,而是让这一切打散、重组,訇然冲开,形成一片混茫的世界,一个个带着勃勃生机的、由笔色的壮游所带出的象境。最后,朱先生的画境落脚在戛然湍动的飞瀑之中,落脚在洒然一派、灵晕含光的挥写之中。

" 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 " 现场
20 世纪 50 年代初,朱先生画了《乌来飞瀑》。此瀑原是中国台湾北部最大的瀑布,晨昏时,瀑布为云雾所笼,飞湍似从云端急泻而下,故旧称 " 云来之泷 "。李白《蜀道难》歌曰:"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飞瀑直挂,纵横前川。飞瀑既是朱先生亲临的山水现场,又是与李白的诗写形成的铿锵意造。20 世纪 60 年代之后,飞瀑不断坠落在他的面前,成为他的陶然望境。飞瀑不再是远方,而是逼入决眦的飞花散雪。那飞瀑的泻出,不是灰飞烟灭,而如怒浪决石一般的奔涌,乘着光实现绽放的美丽。在那猝然悸动的瞬间,被赋形的恰是流光。朱先生有一句名言:我画的是我心中的光。流光溢风采,正是朱先生绘画的诗意缩写。
"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这首苏轼的《水龙吟》,以暮春飘飞的杨花为载体,把它从 " 无情 " 化为 " 有思 ",怅惘发问,于幽怨空灵中寄寓愁绪。此诗声韵皆婉,却又潜涵豪放之味,最似朱先生的画。朱先生有多少的笔头,聚入前川飞瀑、后山奔泉。有的如水帘空悬、流泉訇响;有的是千嶂雨过,茕茕孑立,扶摇的挥写中自成诗中之画。飞洒的殷绿,落在卧石涧口。细细看来,不是落英,却是点点离散之泪。宋词的扰人委婉总在朱先生的笔色之间,默默缠绵。《自然颂》是一幅宏幅巨制。涧口顽石,横卧雄踞,流光落霞拂过,一派真气湿润。正是这种湿润,既有落红之撼,又怀飞花的生机,满幅润泽,满纸雷声。这种湿润,锁着异样的光晕,熠熠生辉。《盛世雪》一变青绿而为褐黄,大块的薄油色块,訇然天开。冬色苍黄,雪气沧桑。远山传递着一份野茫茫的沉雄,"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朱先生的丝滑薄油,他的大笔抹洒,最是在此时揾出纷纷的雪意。

朱德群《向透纳致敬》(朱德群基金会供图)
在朱德群先生的山水意象之会中,有两种因素是不能忽视的。
一是油,油画之油,既是载体,又是生韵。抽象绘画更是将笔色绑在物形之中的活力还给笔头本色,让笔色的质量与风华脱去形的负担而饱满呈现。所以在他们的绘画中,有大量的薄油涂抹,也有大量厚堆厚积。但朱先生的绘画却有一种独特的丝滑,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润在绿波荧光的潋滟之中,格外的滋润。这也让他的画多了一份温雅之气,一份宋词的凄丽与缠绵。这是一个本色的铺展,湿润而又喧哗,激奋而又安详,亚麻油或淡或稠,调和着心绪,大笔挥就他心中无边的壮游。飞瀑、流光、山涧、湍洞,又抑或是阔笔、长锋、横扫、使转,亚麻油把这一切都笼罩其中,往复流转,交相叠生,超乎象外,得其圜中。
另一个因素就是那无所不在的 " 光斑 "。这些神奇的色块时而化作涧流上的彩石,时而化作飞瀑上的流霞,时而化作溶洞里的晶石,时而化作悬在流晕之中的光。这 " 光斑 " 总在溢彩的中心幡然炸起,抛出无限的生机。这 " 光斑 " 还常常是画面的动机,勾画秋水的辽阔,拼掇冰河的稠密,点缀山壁云水的积光,冲决出构图的基本意象。这 " 光斑 " 裹着多彩的点簇,吸引着目光,驱散着黑暗,为混沌开出新的天地,让变化的深空敲响了节律。典则常润,雅则不俗,典雅中既有眠琴绿荫的灵动,又有人淡如菊的从容。刹那间的岁旦,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 " 现场
今天,我们又一次面对朱先生的画,面对的不仅是朱德群先生风格独具的涂抹挥洒、快意山河,更是其所牵连着的中国意象的诗情画意,更是其中所深深蕴蓄着的、先生所心心念念的中华文化的山高水长的象境与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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