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没有固定工作、固定居所,没有温饱以外的钱,没有社交,全部家当只有两个背包,一个 20L 的挂在胸前,一个 68L 的背在身后——从 27 岁到 35 岁,徐雯就这样在旅途上过了八年。

徐雯
一年四季在 "T 恤 + 卫衣 + 冲锋衣 + 羽绒服 " 的组合中做加减法;发明出了 " 方便面煮粥 " 这种大型碳水炸弹;睡过两百家青旅,擅长寻找地图上的价格洼地,哪里便宜,就去哪里……没有放弃什么,因为丢掉的,原本就不需要;也没有追寻什么,因为留下的,已经足够多。
骑二十多公里的自行车去山里看彩虹,到泰国学泰拳,把身体养成最坚固的居所,在北极圈的无尽之夏里搭车,去亚马孙的慢船睡三天吊床,等一场暴风雨……她视时间为唯一拥有之物,而不是生与死的过渡。这场 " 退化 " 没有 " 论 ",只有一句设问:一个人变成一只野生动物,会不会也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解放?

《一个人的地球派对》,徐雯 著,新经典 | 文汇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前 言
2008 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爷爷在村里散步。我们经过了正在生长的稻田,经过了他工作过的五金厂,最后来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1997 年之前,这里没有桥,我们去河对岸,要么摆渡,要么绕几公里去镇上,再绕回来。
我们站在河边看来往的船只。江南水系纵横,河里货船居多,运沙土、运建材,船上升起炊烟,洗过的衣物晾在甲板上,随风高高飘起。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另一条路回家。家家户户都端了桌椅坐在门口吹风、吃饭,夕阳穿过田埂和路边几棵零星的树,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问我:" 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年我十七岁,在短暂而叛逆的青春期里,最大的假想敌不过是 " 万恶的应试教育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记忆里我什么都没说。四个月之后,他被确诊为肝癌,我们再没有办法一起走很远的路,又过一年,他去世了。
泰北|清迈和清道之间的一座山,能看日落和云海。
十年后,我二十七岁,过完春节,我从杂志社辞职。很多因素导致了那次突然的离开,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再无休无止地进入别人的故事,无休无止地使用其他作家的语言了。做记者的三年,许多思想、主义主动或者被动地进入我的脑子,我有了很多认识世界、认识人的工具,可这好像也让我和世界、和自己离得越来越远。我在农村长到十五岁才去城里读高中,在知道那些大而美丽的词语之前,我每天相处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事物:田埂上的马兰、秧苗地里的蚂蟥、初夏时树上的野桑葚,还有睡到半夜打在凉席上的月光。我习惯这样直接的相遇,而不是百转千回的描述。
离开北京之后,我过上了我妈眼中的流浪汉生活。没有买房、不再租房,公积金销了户,也不再交社保,全部的家当就是两个背包:一个挂胸口,放电脑、证件、手机,一切贵重物品,另一个背后面,放一年四季的衣服、备用鞋、雨伞、饭盒、吹风机、药品、登山杖、运动用的弹力带和筋膜球。我仍靠稿费养活自己,只是不再署名,撰写的内容多半也与自己无关,我不再是写作者,而是一个写字的蓝领工人。我没多少积蓄,大部分时候住在便宜的青旅,小部分时候睡在过夜大巴或机场,当然,除了功能性的衣物、必要的食宿、交通、门票,我也没什么消费。
这样的生活状态,也让我几乎离开了所有的人际关系,没有网络群组,没有社交,再亲密的朋友,见面的频率也以年为单位。我自然而然地不再谈论以前经常谈论的东西,知识、理念、意识,也不再谈论那些形容词,自由、勇敢、执着,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吃饭、睡觉、走路,听一些别人的故事,咀嚼一些自己的故事,然后继续吃饭、睡觉、走路。

帕岸岛|小屋里能同时看见 " 日出 " 和 " 月出 "。
所以这本书记录的就是这样一个旅程。一个人口袋里没多少钱,离群索居,在地球的一些角落,像一只健壮又无所事事的动物,晃过来,晃过去。" 它 " 不怎么讲道理,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但 " 它 " 总体是快活的:" 它 " 在塞尔维亚的塔拉森林幽居了半个夏天,然后跑到英国湖区的寺庙打工换宿,每天扫厕所、运木屑,去滩涂上看迁徙的鸟," 它 " 在泰国学泰拳,把自己练成了一头牛犊,又去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和海狮、鬣蜥、火烈鸟玩无聊游戏," 它 " 在北极圈永无止境的夏天里搭车徒步,在亚马孙河的慢船上睡三天吊床,等一场暴风雨……新冠短暂地困住过 " 它 ",可 " 它 " 又能被谁驯服呢?
旅途的空白时刻,2008 年夏天的那个傍晚,偶尔还是会潜入脑海。" 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终于,2025 年早春,第二次游历南美洲之前,我在迈阿密梦到了爷爷。

哥伦比亚明卡|青旅阳台;作者在那几天,几乎天天下雨。
过去十五年,梦到他的次数不太多。最后的日子里,他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因此在寥寥数次的梦中,他总在诉说痛苦。这一次,是爸妈带他来找我玩,我说我们去吃火锅吧,然后我问他:" 身体怎么样啊?" 他笑得很开心,我一转头,说:" 哈,气色真不错啊!"
其实我们从来没一起吃过火锅,也从未一起旅行过。我们一起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小学毕业的暑假,去城里的大爷爷家。大爷爷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那时候的农村啊,家里有一个读书有出息的,第二个就没机会了。我爸常说,几十年后他去镇上看医生,医生还在感慨,你是徐祖培的儿子啊,你爸以前真聪明,过目不忘,可惜了。我们坐公交车进城,爷爷用装化肥的塑料袋带了自己种的青菜和苋菜。城里什么买不到啊,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能将《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可种地已经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了。他一辈子只去过一次上海,因为从来没吃过自助早餐,他吃太多,坏了肚子,回来就得了急性肠胃炎。

秘鲁漂浮岛|人们用厚芦苇块做地基,在湖上生活。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 2010 年 1 月 6 日,希望几十年后再见,我能将这本书送给他。我想跟他讲讲过去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让三十五岁的我回答十七岁时的那个问题。
" 我不知道活着有没有意义,可我也已经不计较这些了。中国人常讲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无法激励我,因为我将时间视为唯一拥有之物,而不是生与死之间的过渡。我想活着也并非理所当然,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候,存在就已经是一个结果了——可是在那之前呢,又有多少偶然促成了这个结果?活着本身,会不会就是无限死亡里的一个短暂假期呢?我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站在此时此刻站立的地方,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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