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代的编辑维持着你与一代代作者之间的联系。刚进报社的时候在招贴栏里看到大意这样的一句话，是《笔会》的新书或活动海报。这讲法让人心里一动，仿佛不小心踏进了谁的河流。

接下来，就真的开始在水系上方胡乱飞行，蜻蜓点水。

有一些人物会反复相遇。在莺飞草长的九十年代，沈建中老师拍过许多老先生的影像，汇成一部影集。翻到施蛰存先生这一页，如一篇文章里所说，那眼神美得令人震惊。编一个稿子的时候，顺藤摸到《鸠摩罗什》，读一遍，合上。再后来，为社科大师栏目写施先生介绍文章，于是在满地落叶的深秋，绕到愚园路邮局旧址背后，登上小楼，施先生的故居，喝咖啡，听故事。去年施先生 120 岁诞辰，《笔会》上刊出他九十年代给当时《文汇读书周报》编辑的信，其中有一句：" 我希望《文汇报》恢复几个大众化的学术副刊，现在上海报纸，知识性的副刊一个也没有，不是好现象。" 这后来应该是成了一个共识，可以说我的工作也是由此而来。

不过我们这一代编辑，面对的学人相比随着二十世纪跌宕起伏的学者来说，行迹更单纯，领域也更专门。加上如今纸笔都基本退出了生活，生趣与情意都要另行开发。

我对 " 一代代 " 有切身体验，是第一次有版上人物凋零时。2013 年春，我们采访了将汉学藏书留给上海图书馆的瑞典藏书家罗闻达，文中讲到其藏书目录的宣传折页上，

还印有这样一条书评：" 这本书跟只怪鸭子似的，更像一个世纪以前而不是现在的书。" 曾有朋友问为什么要放措辞如此冷淡的评价上去，罗闻达说觉得这条很好玩，" 可不是么，我自己就又老又怪啦！" 罗闻达说待到自己离世的时候，会把手上的参考书籍也都捐给上海图书馆，" 能跟那些藏书配套，这些参考书才显得有意义 "。

几个月后，再度刊出他的名字，是一篇纪念文章，周振鹤老师的《人生不可能有常》。罗闻达突然离世。

在副刊的园地里，日升日落，花开花落，又化作春泥。后来我们也一再与罗闻达的名字相遇，在他收藏家好友的姑苏版画展，在他搜罗的文献获得印行、化身千百时。因此也可以说，是一代代的作者维持着编辑与世界的联系。

作者为《文汇学人》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