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天，咸阳一对老夫妻骑着电动车出了门。他们要去延安大学咸阳医院参加一项医学试验。谁也没料到，这趟出行会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一场家庭变故。

老人 68 岁，常年受高血压和糖尿病困扰，几年前还闹过一次脑梗，治好后日常生活里仍有些毛病——坐下来的时候身子容易往后仰。这次试药的事，是老伴那边一位在医院上班的亲戚牵的线。今年 9 月初，这位亲戚跟两位老人说了个 " 好机会 "：她帮导师在招志愿者，测一款还没在国内上市、据说对脑梗后遗症管用的新药。参加体检能拿 300 块，真去试药还有几千块的交通补贴或参与费。两位老人没跟三个孩子商量，自己就答应了。

9 月 4 号那天，老人做了体检和评估，随后被注射了试验用的 " 药 "。按规矩，打完针得留院观察 48 小时。当天晚上，老伴先回家了，老人一个人留在病房。第二天天刚亮，大概五六点钟，老人想起床上厕所，却发现半边身子麻了，动不了。好在同病房的人很快注意到不对，喊来护士，联系上了家属。

偏偏那两天是周末，主管医生与主治医生都不在，诊断和治疗只能等之后陆续补上。老人的右边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治了几十个日子，情况没什么起色，还是瘫着。医院在治了四十来天后停了治疗。费用方面，亲戚垫了一些，医院也预支了一些，前后总共花了三万多块，10 月中旬费用跟不上了，治疗基本停下来，平时只能做做理疗。赵先生说，科室主任的意思是，他父亲的情况已经恢复到最好了。

赵先生的母亲今年 66 岁，之后的日子扛着很大的精神压力。起初医院给安排了护工，后来就由她自己照顾老伴。她总觉得是把自己老伴害成这样，心里过不去，身体也跟着出了问题。

事情发生后，研究人员跟家属说，这个研究是双盲的，受试者和研究人员都不清楚打的究竟是药还是安慰剂。9 月 5 号晚上，研究方紧急揭了盲。赵先生手里的病程记录写得明白，揭盲结果显示这位老人被分到了安慰剂组，随后退出了试验。医院这边的判断是，老人的瘫痪是自己脑梗发作引起的，跟试验药物没关系，纯属巧合。

病程记录里还多解释了几句。安慰剂的成分是人血白蛋白和海藻糖。后者是一种天然安全的双糖，医药和食品行业都在用，没听说过有毒性副作用。前者本来就是人体里的东西，打进去到量很少，估计不会有反应。结论就是跟试验药品无关。

赵先生一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们觉得要是跟试药没关系，怎么偏偏打完针就出事了，老人出事跟这次试药脱不了干系。家里人反复去找医院和药企交涉。药企说自己没责任，不过提过愿意给 5 万块钱的人道帮扶金。医院也表示自己没责任。赵先生把这事反映到了咸阳市卫生健康委和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都没下文。医院那边好几次让他们直接去法院告。事情过去两个月了，老人还是半边身子瘫着，没有实质好转。赵先生想走司法鉴定弄清楚责任在谁，但谁都不肯接鉴定委托这个活儿。

这款试验药叫注射用重组 A 型肉毒毒素，研究目的是看看它治成人上肢痉挛安不安全、有没有效，申报方是苏州的一家公司。知情同意书上写着，参加完全自愿，试验过了院方伦理委员会审批，受试者被随机分到试验组或安慰剂组。同意书里还专门说了风险，注明出现不良反应得赶紧联系研究医生。

延安大学咸阳医院是一家三甲公立综合医院，六个专科分院覆盖心脑血管、脑外科等领域，心脑血管方面的能力比较强。这家医院揽了不少这类药物试验项目，官网上一直在招临床试验志愿者。

记者找到了该院神经内科的郭主任和贺医生。两人说，试验开始前，老人本来就是脑梗患者，还有后遗症，评估之后符合这次试验的入组标准，医院给他做了降压降糖的相关治疗。出了事以后，贺医生垫了两万多的医疗和护理费，剩下的费用科室担保挂账。郭主任不认可家属说的停止治疗，他说针对急性脑梗的正规治疗一直没停过，只是停了静脉输液，理疗等其他治疗照常在做。

被问到打安慰剂会不会伤身体、参加试验心理紧张会不会诱发发病，郭主任说，试验用的安慰剂是有检测证明的，" 即便是注射的试验药物，也不会脑梗复发，就算因为精神紧张，也会造成脑出血的症状。" 他觉得，老人睡了一晚上才发现问题，这症状符合静息状态下脑梗发作的特点，他说这就是凑巧赶上了这个节骨眼上旧病复发。

医院医患办的刘主任接受采访时说，这次药物研究项目各项手续都合规，跟所有受试者都充分告知了，签了知情同意书，试验前给每个志愿者都做了身体评估。省药监部门也来查过这个项目，结果合规。揭盲发现当事人确实打的安慰剂，说明不是试验药导致的。刘主任说，医疗救治上医院尽力了，但试验方面是患者和药企之间的事情，医院在中间积极协调。患者那边提过几十万的赔偿要求，药企认为各方都没有责任，只愿意出点人道救助。要弄清楚责任，家属只能先做鉴定再走诉讼。药企和医院都觉得，走法律程序对谁最公平。

11 月 4 号，记者试图跟进采访，咸阳市卫生健康委没有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