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黄 格

编辑 | 张 铎

卖掉房子，买下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舱房，余生在环游世界里度过。奥德赛号上住着两百多人，这里本该是他们最后一个家。

10 月的一个清晨，船停在柬埔寨西港，所有人被要求在七个小时内下船，转眼间无家可归。

养老是一个世界性问题，奥德赛号的暴雷如同一个寓言。

#01

七小时，失去海上的家

托妮原本打算，死后把骨灰撒进海里。

她和丈夫热爱旅行，但身体已经架不住长途飞行。在网上读到奥德赛号后，她兴奋地卖掉了房子。两人搬进了一间 13 平方米的舱房，决定在环球航行中过完余生。

房间不大，她买来墙纸、家具和新地砖。" 这不是度假，" 她说，"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

船上有不少来自美国和加拿大的退休老人，最年长的 100 岁。长住的住户通常先花十几万到几十万美元购买舱房居住权，再按月缴费。月费覆盖伙食、晚餐的酒水、Wi-Fi、清洁、洗衣和船医看诊。

邮轮计划三年半绕地球一圈，停靠 147 个国家，每个港口待两到五天。住户可以随意上下船，安排自己的旅行。

兰迪 1994 年就开始经营网络通讯《This is True》，专门搜集世界上真实的离奇新闻。他和妻子没有孩子，担心老了没人照应，就卖掉了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兰迪说：" 我不打算活着下这艘船。"

船驶过国际日期变更线那天，日期从周二直接跳到了周四。有些住户怎么也绕不过这个弯，船上的应对办法是开一场派对，" 拿不准的时候，就上酒 "。兰迪给这篇博文起的标题是：" 尽情狂欢，仿佛没有明天。"

吉姆是兰迪的老读者，他和妻子克里斯全职住房车旅行过 14 年，打算在船上住得更久。克里斯经营 Geeks on Tour 网站、写博客、发通讯、做视频。她把船上生活称作 " 一场不停歇的房车聚会 "，去吃早饭也会戴上耳环。

图 ｜ 克里斯和吉姆在船上工作

57 岁的乔尔也被社交媒体上的船上生活打动，专程登船试住四天，挨个问住户满不满意，大家都说好。他于是处理掉财产，驾车横穿美国与亲友告别。2026 年 5 月付清尾款，总共花 35 万美元购舱。

10 月，他在曼谷正式登船，计划未来十年、二十年都住这里。他说，上船五分钟，就知道这些人会是自己的新邻居，这里会是自己的未来。仅 26 天后，他被要求离开。

10 月 27 日早上 7 点左右，船停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运营方 Villa Vie Residences 向全船发布通知，称由于未能取得继续运营所需的燃油，要求所有住户在当天下午两点前离船。

留给住户收拾海上的家，只有约七小时。住户们只能紧急将个人物品装入行李箱与背包中，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有人呆在原地反复问 "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

奥德赛号的停航，折射出全球老龄化下的共同困境：人的寿命不断延长，养老成本持续上涨，个人积蓄、家庭照护和社会保障却未必能支撑同样漫长的晚年。

无论选择环球旅居、投资养老地产，还是入住养老机构，老人们即使倾尽积蓄，也未必能买到长久的安稳，还要承担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经营风险。

" 养老乌托邦 " 的长期承诺，难以延续到老人生命最后一天。

#02

舱门上的借款信

2024 年 9 月 30 日，奥德赛号从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港启航。此后 757 天，住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沿途风景、船上派对和节日，看上去就像一个海上的乌托邦。

托妮上船后渐渐发现，邻居间有三个话题不大谈，政治、宗教和钱。邮轮上的住户并非设想中的富豪，不少人卖了全部家当上了船，靠社会保障金生活。运营方 Villa Vie 缺钱这件事，也逐渐显现。

为了省油，奥德赛号放慢航速、在港口停留得更久，原定航线一改再改，靠港次数比原计划少 28%。有些港口刚去过，过一阵又回去了，环球航行快变成旧地重游。

网络时断时续，岸上活动不断缩水。Starlink 曾因欠费停服，住户被迫改用国际 esim 或上岸找酒店办公。克里斯和吉姆对此感到很苦恼，作为数字游民，断网等于没有经济来源。

食物越来越少，有时午餐结束到晚上近七点，只放些饼干。船到越南时，供货商因货款被拖欠停止送货，船员只好到当地杂货店采购。

2026 年 4 月，运营方求借款的信贴到了托妮的舱门上。信上许诺年利率 12% 至 24%。托妮拿出 5 万美元，等到第一个付息日，却没有收到利息。

兰迪对这些高息借款没兴趣。有的年利率开到 20% 至 40%，兰迪想不通：" 这种利率，怎么从坑里爬出来？" 但夫妻俩会给被欠薪船员凑钱，" 我们补不齐他们被拖欠的工资，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很在乎他们 "。

据运营方估算，2026 年中东冲突推高油价后，船上平均每间舱房分摊的月燃油支出，从原先约 1800 美元升至 6000 至 8000 美元。有些套餐承诺锁定月费，燃油账单涨了，收费也不能跟着涨。

但奥德赛的问题并不只是油费。内部文件显示，490 间舱房中仍有 139 间未售出。奥德赛号平均月运营成本列为 310 万美元，而满舱、足额缴费的月收入只有 250 万美元。

到 8 月，奥德赛号停靠新加坡时，公司资金缺口达数百万美元，随时面临扣押风险。克里斯记得，当时凑不齐燃油和港口费，船就走不了。一组住户凑出 40 万美元，直接汇给了燃油供应商。

托妮和丈夫觉得，再待下去只是往坏账里继续扔钱。离船前，她想按合同把舱房居住权折价卖回给公司，却被告知回购计划已经暂停。最终，两人放下价值数千美元的东西，在新加坡下了船。

9 月，她给一位记者发去邮件，主题是 "Villa Vie Odyssey is sinking"。

10 月 26 日，离船前一晚，奥德赛号上还有住户在商量怎么把船买下来。船上的酒店经理告诉住户，如果明天还拿不出解决方案，所有人都得下船。

当晚，住户们开了一场全船派对，喝光各自的酒柜，在酒吧和餐厅里拥抱、跳舞。

11 月 4 日凌晨，奥德赛号离开柬埔寨。约 100 名前住户仍滞留在柬埔寨。11 月 8 日上午，奥德赛号到达新加坡，被当地法院下令扣押。

图 ｜奥德赛号准备驶离柬埔寨

#03

一笔算不平的账

奥德赛号并非第一个出问题的长期环球旅居项目。

美国 Storylines 早在 2022 年就与克罗地亚船厂签订了 " 叙事号 " 的建造合同，当时计划 2025 年交付，后来首航目标延至 2028 年。到了 2026 年 5 月，运营方仍在推进重组，并寻求落实剩余融资。

土耳其 Life at Sea 曾以每人每年约 3 万美元起价，推销三年环球航行。一些客人卖掉房子，赶到伊斯坦布尔等船，运营方却没能买下选中的船，最终在出发前取消航程。他们还得追讨退款。

这类项目其实也有成功案例，2002 年启航的世界号，目前仍在持续运营，仅在疫情初期停航 16 个月。它的收费则高得多。现有住宅转售价约 250 万至 1500 万美元，2023 年设定的最低年度维护费就有 20 万美元。住户共同持有船公司，分担运营支出，并缴纳未来维修储备。

奥德赛号试图降低门槛，让普通退休者也能在海上养老，但他们失败了。舱房一次卖断、月费锁定，收入跟不上成本的涨幅。停航前几周，联合创始人维拉尔巴在信里承认：" 回头看，我们把它做得太便宜了。"

奥德赛住户筹划的收购已经告吹。旧债比预想的多，和贷款方也谈不拢。就算买下船，他们也没能算出一个养得起船、住户又付得起的月费。

在线旅游平台面向中老年人的旅居活动，主要把一周、一个月左右的住宿与旅游服务结合起来，本质上是长一点的短租加旅游，并不提供长期养老保障。

奥德赛号上的不少老人，却把船当成了养老的家。支撑这个家的账本难题，也在养老行业反复出现：投入增加、持续通胀、入住率低于预期，都在挤压经营利润，而成本上涨又难以通过提价消化。

经合组织的数据显示，在其成员国中，平均每 100 名 65 岁以上老人只对应 5 名长期护理人员，十年没有变化。护理行业又长期面临低薪、工作负担重和招人难的问题。

经合组织 2024 年的另一项研究显示，在 16 个国家，收入处于中位水平、需要重度照护的老人，即使获得公共支持，居家照护自付费用仍超过收入的一半。机构要留住护理人员，维持水准，却很难把增加的成本都转嫁给老人。

成熟的大型养老集团也未能避开资金危机。法国养老集团欧葆庭（后更名为 emeis）2022 年陷入护理丑闻，随后走上债务重组之路，重组涉及的债务约 95 亿欧元。

类似奥德赛号的困境也发生在国内。

2025 年 4 月，" 昌松之家 " 上海浦津酒店关停。一位老人花 20 万元买了三年床位卡，住了 15 个月就被迫搬离。后来，她辗转住进奉贤的另一家酒店，那里没有无线网络，房间要自己打扫，半个月才能免费换一次床单。

经营风险之外，老人还可能遭遇以养老为名的骗局。长沙爱之心老年公寓以预售床位和养老服务吸收资金，承诺赠送可以现金回购的床位补贴券。公寓床位总承载量约 600 个，却发展客户 5700 余人次，吸收资金 8.11 亿元。经营收益不足以支付高额营销提成和回购费用，只能靠新收资金维持，最终无法按期兑付。

到 2030 年，全世界每 6 个人里就有 1 个年满 60 岁；到 2050 年，80 岁以上的老人将增至约 4.26 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在退休后回答同一个问题：钱有限，身体会变差，晚年住在哪里，谁来照顾。

奥德赛号上的住户，曾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如今，他们只能各自重新寻找。

乔尔在柬埔寨租下每月 200 美元的河边公寓。他刚上船 26 天，还没有对这个家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收拾行李也只用了一个小时。他说自己没有怨恨，" 只是觉得他们完全不懂怎么做生意，也许该考虑这辈子都别再做了 "。

托妮和丈夫在拉斯维加斯重新买了房子和汽车，住在家人附近。能负担这次重新安家，她仍觉得自己幸运。" 有很多退休女性把全部养老积蓄都投进了这艘船，" 她说，" 她们不光没地方去，也没钱了。船把一切都拿走了。"

兰迪说，这是他第一次卷进一条离奇到能上《This is True》的新闻。住在船上期间，他查出癌症，曾两次离船去泰国治疗，用药加上放疗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现在他打算回泰国，离医生近一点，先把身体养回来。

" 我们实际上无家可归。" 在东南亚住五星酒店都比住船便宜，" 但永远住酒店，也不是家。" 兰迪说。妻子基特看着西港的烂尾楼说，这就是她新生活的样子，" 一个空壳，我要把它建成新的东西。"

图 ｜西港的烂尾楼

克里斯和吉姆把鹈鹕玩偶留在房间中看家，还希望能回到船上。他们已经到了泰国清迈，接下来要去当地 Payap 大学做两场讲座，一场讲 " 手机摄影 "，另一场讲 " 住在邮轮上 "。

克里斯说：" 这下这堂课可有得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