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料你自己》，袁光锋 著，万有引力 |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袁光锋教授最新作品，最受南大学生欢迎的情感通识课程，从跨学科视角，用 14 堂情感通识课，带你读懂焦虑、恐惧、自恋、怀旧、愤怒背后的逻辑，在情绪泛滥的时代，重建一种有力量的情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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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当世界难以改变，我们只能改变感受

你是否也曾感觉到，与其在社交媒体上争论一个难以解决的公共议题，不如看一部治愈系的影视剧？这正是治愈系文化提供的方案：将宏大的社会问题转化为可以自我管理的情绪问题。2023 年热播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就讲述了陷入低谷的主人公，选择离开快节奏的都市，前往大理疗愈自我的故事。大理优美的自然环境和淳朴善良的风土人情，让主人公的心灵得到了治愈。原本已经返回城市的她，最终选择了回到大理经营民宿。在外部大环境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主人公内心的安宁是通过自我调适得到的。该电视剧在豆瓣共获得了超过 25 万人的评价，引起广泛共鸣，有观众在豆瓣评论区表示，所谓长大，就是明白了真实世界与想象的落差，《去有风的地方》让人想起了 " 对世界最初的期盼与美好 "，" 真正的治愈，不过是找回最初的自己 "。

治愈系文化寻求对自我感受的重塑，其用户强调治愈系产品对自我感受的影响，把 " 自我感受 " 作为与社会世界建立联系的领域。这种方式与现代社会的不确定性有关。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这样描述资本主义社会的状况："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当坚固的东西被现代性粉碎时，" 不确定性 " 成为现代社会的人们不得不面临的境遇，失去了稳定的道德、社会秩序和安全感。在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人们认为个体的内心领域、自我感受依然是一种确定性的存在。

相较于传统社会的稳定，中国的快速现代化造就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也导致了一种观念的流行：与其追求不可控的外在世界，不如改变自己的内心感受，毕竟只有 " 自我感受 " 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当人们感到改变外在世界无望时，就会促使自己相信在心理上达到自我完善更重要。

对自我感受的关注通常以两种方式呈现：" 自我感动 " 和 " 自我怜爱 "。前者试图从平凡中看到伟大，后者则是把 " 自我 " 理解为脆弱的主体而顾影自怜。在无法把握或改变外界环境的背景下，青年群体通过一本催人泪下的书籍、一场温暖感人的电影等治愈系文化的具体形式来进行心灵按摩，达成自我和解，即对自我的怜爱。

（二）在 " 简单美好 " 中，我们放弃了理解复杂世界的能力

相较于传统社会，现代社会生成了一套复杂系统，个体的职业、教育等都处于繁杂的社会关系之中，让现代人身心俱疲。许多问题的解决方案也涉及庞大的社会体系，导致了个体的无力感、无能感。治愈系文化放弃和回避了现代社会和个体生活面临的 " 复杂性 " 问题，而是提供了一种 " 过滤版 " 的现实，在治愈系描绘的世界中，没有职场的钩心斗角，没有社会不公，只有温暖的友情、爱情、呆萌的宠物，这些被用以治愈现代人的心灵。许多流行的治愈系文化产品都体现了这一特质。

但 " 简单的世界 " 固然让人喜爱，却也让我们回避了世界的复杂性，弱化了应对的能力。曾经红极一时的畅销书《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最早只是作者张嘉佳在微博以 " 睡前故事 " 形式发布的短篇小说。这些小说围绕爱情、亲情、友情等青年人感兴趣的情感展开，但所涉及的基本上都是发生在爱情中或青春期的琐碎小事，而诸如社会发展与变迁这样的宏大背景则几乎不可见。张嘉佳本人曾表示这本书 " 一部分连短篇都算不上，充其量是随笔，甚至信手写的涂鸦 "。但恰恰是这样碎片化、浅层化的文学作品，反而受到了青年人的追捧。一方面，这反映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这类书籍契合现代生活的快节奏，同时也暗示了近年来青年群体并无意探讨诸如道德、价值等复杂话题。在青年群体中风靡的 " 甜宠剧 " 也具有相近的特征，这些电视剧的情节通常比较简单和套路化，往往通过突出青年男女恋爱的甜蜜来实现温暖、治愈的效果，但缺乏主旨上的内涵。

同样的简化逻辑也出现在综艺和游戏领域。治愈系综艺一改既往竞技性综艺复杂、细致的游戏规则，淡化甚至移除了输赢的设置，而致力于在自然风光中探寻生活的意义，唤起人们的情感共鸣。治愈系游戏也是如此，例如，《旅行青蛙》属于 " 放置类 " 游戏，玩家在登录后只需要根据提示进行操作，无需任何游戏技巧。在这一游戏中，青蛙出门与回家的时间由系统随机决定，玩家只需要进行收取四叶草、给青蛙购买食物等几项简单的操作。该游戏向用户传达了率性、自在的价值观。

它与网络上流行的 " 佛系 " 文化相契合，让人们暂时回避了现实社会中激烈的竞争与输赢观念，从而成为人们寻求治愈的对象。但由于这一自我治愈的方法基于对现实的回避，并无法真正解决个体在现代社会中面临的问题与挑战。

对 " 复杂性 " 的回避走到极端，便是以低龄化和孩童化来拒斥复杂的社会现实，" 用低龄化来对抗现实、用孩童化来拒绝长大 "，" 缺少介入社会与批判现实的力量 "。现代社会的复杂性，是我们展开行动、改造社会的背景，逃避 " 复杂性 " 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放弃了行动的力量。低龄化、孩童化的应对方式，会导致对社会现实的疏离。

袁光锋

（三）在 " 温暖 " 里安全，也在 " 温暖 " 里孤独

治愈系文本的核心特征是 " 温暖 "" 暖心 "。人们从萌、可爱的事物中寻求温暖的体验和亲密的感觉。对温暖的寻求当然是因为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情感冷漠、异化，现代人已经难以在冰冷的高楼大厦、充满竞争的职场中获得慰藉，于是不得不另寻路径。人们喜欢听那些暖心的故事，喜欢看又萌又暖的事物，喜欢在社交媒介上组建自己的社群互相 " 抱团取暖 "，喜欢以自我揭露来表现自己的真诚，进而获得他人的温暖。

大家可能会疑惑：需要温暖不好吗？暖心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在分析焦虑时也曾提到，个体的焦虑不会产生明显的社会后果，甚至有一些益处，但焦虑文化则会带来较为负面的社会后果，个体焦虑与作为文化现象的社会焦虑并非同一层次的现象。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对 " 追求温暖 " 的分析。个体追求温暖和亲密关系，喜欢暖心的故事，并无问题，但一旦成为流行的文化，就会对社会关系造成影响。

在 " 温暖 " 和 " 亲密感受 " 的框架下，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缩小社会关系的范围，以 " 温暖 " 作为衡量交往价值的依据。当代著名社会学家理查德 · 桑内特（Richard Sennett）在描述 " 亲密性社会 " 时曾指出，" 全部种类的社会关系越是接近每个人内在的心理需求，就越是真实的 "，他的意思是，人们是以内心对亲密性的需求作为社会交往标准的。借用这一说法，当以 " 温暖 " 作为与社会世界连接的纽带时，社会关系越是接近人们的温暖体验，就越是真实的。反过来，当社会关系不能提供温暖和亲密感受时，人们就倾向于否认其价值。当 " 能否让我感到温暖 " 成为我们筛选人际关系的首要标准时，问题就出现了。我们可能只愿意接近那些能提供情绪价值、相处不累的人，而对于观点不同、需要辩论甚至处理差异和冲突的公共对话，则会失去耐心。

但是，社会构成的很大一部分是处理与各类陌生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或许无法提供温暖和亲密感，却是人们扩大自身视域、建立社会秩序的基础。当温暖和亲密的感受成为衡量关系价值的标准时，托克维尔所说的 " 他的脑海里就算还有家庭的观念，也肯定已经不再有社会的观念 " 就会成为现实了。

摘自《照料你自己》第八讲《治愈系文化真的可以治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