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讲坛 11-13
金海田:越确定,越不安--从一场诈骗理解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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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 失控与未知 " 的极度恐惧中走出来,真正的安全感并非源于对结果的绝对掌控,而是源于接纳不确定性、勇敢面对未来的能力。

金海田

幸福书院助理院长

大家好,我叫金海田,是幸福书院的生命陪伴师。今天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有没有接触过被强迫症困住的孩子?其实他们的痛苦很难被身边的人理解,而强迫症也被形象地比喻为精神疾病中的癌症。这几年在幸福书院我们陪伴了很多被强迫困住,情绪陷入低谷的孩子。他们身上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必须生活在高度的确定性里。

他叫小博,十二岁,极度怕脏。家人外出回来,他就端起一盆肥皂水泼过去,要求严格按照他的流程进行清洁,一旦一步没做好,他就会崩溃,暴怒。但如果父母完整地做完呢?他又能短暂地平静下来。因为这个病,家庭的生活节律也被完全的打乱。他长期休学,整个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高才一米四二。刚到书院那会儿,他白天既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吃饭。

看到这样的孩子,我们可能很多人心里都在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但其实我刚接触他的时候,内心最深的感受是,熟悉。那种世界处处有危险,必须抓住一个确定答案才能喘气的感觉。我也经历过。因为就在几年前,我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陷入过相似的极度恐惧与失控里。2019 年我刚满十八岁,出国读大学的第一年,第一个月我就遭遇了电信诈骗。短短的五天时间,我被骗了十五万元。以前我只要想到父母在身边,就会感觉有依靠。可是在异国他乡,他们又不在身边,我还没学会独自面对那么多的不确定性。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的人不断告诉我,我正在面临多么严重的危险。一边制造极度的恐慌,一边又递过来一个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你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危险就会消失。

我想问问大家,被骗之后最糟糕的后果是什么?对我来说可能不是那个十五万,而是随之而来的全盘自我否定。我一遍遍在日记里写道," 我对不起所有的人,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一天到晚戴着一副墨镜,不敢直视任何人,到了晚上更糟,彻夜难眠。我开始觉得世界陌生得我从来都不认识,好像任何人都可能伤害我,任何选择都可能出错。任何地方都可能藏着危险。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逐渐变成了我看待所有事情的滤镜。我不敢再相信自己的任何判断。世界也变得只剩处处是危险的投影。

还好在那个时候,我的父母亲先用他们的爱与智慧接住了我。妈妈对我说:" 宝贝,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被骗?没有逼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随后的一个星期,我只要情绪一崩溃,就赶紧给我爸打电话。他没有急着讲一通道理,把我的痛苦拿走,他只是陪着我,在我最崩溃的时候,接住了我。那个时候我脑袋里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可是我爸却对我说:" 田田,你换个角度看,在你这么困难这么崩溃的时候,你的同学和朋友竟然愿意把钱借给你,这是不是说明你平时做人还不错啊!"

我一想,嗯好像有点道理。这让那个 " 我一无是处 " 的结论,第一次有了一点儿松动。后来呢他才和我谈起那个十五万元,他说:" 你看,钱已经没了,你可以选择把它当成摧毁你人生的一次事故,但你也可以选择把它当成你十八岁交的第一笔宝贵的人生学费。" 是他让我渐渐明白,以前我的安全感是长在父母身上的。在异国他乡,我就像出海的小船没有了导航仪,我得自己学会辨认风险。在心里没底的时候先停一下,不要着急,一头扎进恐惧里面。可是道理听懂了,恐惧也不会立马消失。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在一门二十四学分的主修课,快到交作业的时候。那个时候挂科就意味着要重新再缴纳一笔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一下子又陷入了那个恐惧的泥潭——那种不确定性。我立马就给爸爸打电话,我说:" 爸爸,我会不会挂科?" 他却说:" 你只要全力以赴把你眼前能做的事做好。至于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坦然接纳。"

我回到小组里,努力把注意力放到当下的一张图纸,一个模型和一次讨论上。最后那次作业我们竟然拿到了全科的最高分。那个成绩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第一次让我亲身的感受到了,我不需要等到结果确认了再行动,也不需要去对抗恐惧。带着恐惧,我依然可以调整风帆,继续前行。以前我一直以为,安全感是结果都必须如我所愿。但那次之后,我发现安全感可以是我没有办法保证结果,但不管结果多糟,我都可以去面对。

后来我才慢慢看清,原来他们陪我走出房间的路就四步。第一步,是结论的松动。第二步是重新定义,第三步是在具体事件中找到正向确认。最后一步是认知的翻转。

我以为这个方法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经验。直到二零二四年底,我毕业回国,我父亲对我说:" 你想不想帮助更多的人?想不想做更有意义的事?"

我的父亲是幸福书院的创始人,2000 年起他就在做企业家信心教育,在 2016 年开启了家庭与生命成长的教育板块。我回到了幸福书院,这里有很多因心理困扰而来的家庭。其中就有开头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当然了我的经历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强迫症,但是它的确让我深刻地理解了,当一个人觉得处处是危险的时候,为什么想要抓住一个确定的答案。小博的这个对脏的恐惧,也不是凭空来的。他幼儿园的时候觉得口水可以消毒,所以说每次摔跤了之后都用口水点涂,这是他最早的一套确认自己安全的方法。后来口罩期间,爸爸每次进门都要喷酒精消毒。他从他那接住了那个种子,外界是非常危险的。我要防,我才安全。到了五六年级,他突然觉得成绩不好的同学呼出的气,摸过的桌子都是脏的。班里有个同学总是控制不住去摸他的桌子,他彻底崩溃了。回家之后被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要洗至少十几遍。

回想被骗之后的自己,我从这件事不确定,一下子跳到各种灾难的后果,要不断地和父母确认危险不会发生。这是一种不以我意志为转移的念头。而小博呢?他已经从这条念头衍生出了,必须按照我的流程去清洁才安全的这套强迫行为。而我是经历了一个明确的创伤事件。爸爸妈妈很快帮我化转,他的恐惧是一点点从生活中积攒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化解,就卷成了逻辑的漩涡。生活的自由度越来越小,最后才退回到自己的那张床上。所以,他走出来之前比我多了一步不能忽略的步骤。我们称之为养心力,也就是父母和环境先变。那个时候他还是待在房间里头,但是父母已经开始学习,看见自己的恐惧和着急,也开始慢慢调整和他的相处模式。我们也开始一点点打破他那个只有床才安全的小世界。

一开始进入他的房间,他会把我们骂出去。后来我们就开始轮流帮他打扫房间。他后来允许我们进入,但是绝对不允许碰他的床。再后来,我们帮他换床单被罩铺床。一开始他的反应是非常激烈的,把他爸爸的背后抓出一道道血痕,向我们吐口水,不吃饭、日夜颠倒。但是,熬过来之后他发现他担心的那些恐惧和灾难好像并没有发生。这是他第一次松动。他发现原来他死守的那个危险也没有比想象中的那么可怕。终于在一次次的磨合中,他长出了一点点面对变化的心理。我就想起之前我被骗了之后,我爸也没有一下子让我重新相信整个世界,他只是告诉我原来我还有身边的朋友,原来我还有他们的信任。往往一个非常绝对的理论和定义是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松动的,而小博的重新定义其实也是在一顿顿饭里面长出来的。

那个时候他只愿意吃一家餐厅,所以每周要求他妈妈开车接送两次他去吃。一开始他妈妈陪着他,让这件他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变成他攒力气敢走出房间的出口,后来心力攒了一点之后,妈妈跟他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以后不能每件事情都随叫随到。" 一开始,他完全接受不了。但是随着母子俩来回的 battle,他慢慢从 " 妈妈必须按照我的来,不按就等于是危险 " 渐渐地变成了 " 妈妈也可以有自己的节奏。不按也不等于我会立马出事。" 后来他爸爸和他的一次相处中发生了一次非常激烈的冲突,一下子把他的 iPad 摔碎了,他看似情绪一下子陷入了低谷,但后来他却说其实我内心反而松了,因为那个打游戏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了。其实小博的二十四学分课是发生在去黄山游学。当时我们说服他上了大巴车,他本来是超级的犹豫,但是车开了之后心反而定了。

在那里他说,他第一次觉得生活得那么自在。他开始听心学的课程,也开始把课程当中说的 " 觉生活 " 运用到日常里。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一起徒步,一起骑行,一起玩飞盘。嗯,他还特别喜欢爬树。这是他在事上练一次次拿到正向确认的关键时期。他发现每当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心里那个到处是危险的信号,就松了一格。

这三步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都不是坐在那里通过想,想通才好的。都是被推上了一件自己害怕的事情,然后带着焦虑去做,然后在事情本身拿到了真凭实据。后来有一天他独自早起去爬山,爬到了山顶。他在朋友圈里面这样写道:" 勇敢去做,又尝试了一个新的事情。提前规划准备东西,登山过程,路上撞到超大蜘蛛网,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野狗,心中无恐惧、无杂念。山顶满是小虫,微光渐起,五光十色的朝霞,收获满满。"

其实所有的精神内耗都漏在了这三个方面——过去、当下和未来。对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反复回来折磨你。比如,以前我只要一想到被骗的事情,就会立马感觉非常的羞耻。和朋友在一起吃饭,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但是过去当然不能重来,但今天我还要不要继续把那件事请回来审判自己?是可以重新选的。

对于当下呢,我们经常人在场,心却不在场。比如小博,他坐在餐桌前,饭的味道他其实是尝不出来的。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环境干不干净,餐具消毒了吗?他其实没有在吃饭,他是在防备吃饭。我们的力气都花在了一边经历眼前这一刻,一边又在旁边另一出戏上不停地评判和检查。而当下的美好就错过了。

对于未来呢事情还没有发生,脑海里已经把最坏的可能性一遍一遍地预演了。比如爸爸刚开门。立马就推演出病菌进来,病情扩散,我被感染,我不行了。这一整条逻辑链。其实合理的准备是为了让事情做成,但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先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受刑,除了消耗自己,什么都换不来。

今年九月他复学了,顺利复学了。身高也长高了这个十三公分,重了十几斤。其实最欣慰的是他终于重新有了走向社会、走向学校、走向同伴的勇气。我们也终于不再追着那个百分之百确定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当中,其实我和小博都在练习一种真正的安全感。外界的变化是常态,我们也不需要事事如意。我们只需要不断练习随机应变的能力,而这种安全感是需要在一点点小事里面长出来的。就比如带着恐惧交一次作业,带着不安和人吃一顿饭,带着怀疑独自爬一次山。每做一次心里那个海平面就上升了一格,就像小船出海,当海平面提升的时候,暗礁就自动不见了。

回看二零一九年,是父母先托住了我,我才有力气重新理解,继续行动。后来陪伴孩子们的时候,我也一直把这份支持带进他们的生活。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从来不会被具体的一件挫折所决定,真正决定他的是他怎样理解,怎样回应以及选择怎样继续生活。

二零一九年是身边的人把力量传递给了那个十八岁,躲在房间里的小女孩。今天,我也想把这份力量传递出去。愿更多像小博一样的孩子能够走出房间,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那座山。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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