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
前些天在发《地狱大状》那篇文章时,有人留言说,自己正在看一部叫做《我在现代当幽差》的 AI 短剧,觉得它是中国人自己的《夏目友人帐》,这便勾起了我的兴趣,再加上最近《持械入宋》的刷屏,于是这两天,我一个猛子扎进了 AI 短剧的泥坑里了。
这其中有 " 烧心 " 的,也有 " 不烧心 " 的,有 " 守规矩 " 的,也有没 " 守住底线 " 的,不一而足。
观感是什么?
的确火。
有资料说,10 月 24 日那天,红果热播榜前 100 部里,真人剧只剩 14 部,剩下 86 部,全是 AI 做的。
毕竟技术日新月异,AI 什么都能画。
但质量呢?
我只能说,这个短剧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里面填满了大量的 AI 垃圾。
可也能捡到宝。
AI 剧最多的题材,是什么?
是村子。
我用 AI 工具分析了红果热门的 240 部 AI 剧,发现其中 52% 是逆袭打脸,四成多发生在乡下,很多说的都是进山打猎、下海捕鱼、种田发家。
剧名里出现最多的词,是 " 全家 ",排在后面的,是 " 重生 "" 七零 "" 我靠 "。
你把它们拼起来,差不多就是一部剧了——
重生或者穿越回七八十年代的村子,靠赶海、赶山发家,再回过头,把当年看不起自己的亲戚挨个打脸。
看剧名就够了——
《重生 1984:我靠赶海打渔成首富!》
《破产返乡:我靠赶山养女逆袭》
《分家没我份,破院枯井全是金条》

我点开了其中一部《重生 1984》。
1984 年的渔村,男主刚穿越,债主就踹门进来:
" 欠我的钱拖了一个月了。"

他举起家伙,把人赶了出去。
然后撂下一句:" 我发现村外有一批大黄鱼。"

什么意思?
意识就是说,在这类剧里,重生的人,都知道不止一处的答案。
于是最终靠着外挂和三观,成就了逆袭。
很少有超出其外的。
这 240 部里热度最高的,是一部叫《装穷提亲,娶到全家嫌弃的她》的剧,一亿多热度。
我也点开了。
第一句台词就是男主的自我介绍:" 身价上亿,今天回村,是来完成爷爷留下的一门婚约。"

助理在旁边报彩礼:现金五百万,价值一千万的海景别墅一套。
可他换了一身旧衣服去提亲。
理由是——
" 他们嫌我穷,不肯嫁,也不算我违背爷爷的遗愿。"

到了女方家,正赶上老丈人过寿。
亲妈塞给在银行上班的大女儿五千块," 可不能穿得寒酸了 ",小女儿端出一碗亲手擀的面,被一句 " 去去去,端一边去 " 打发回厨房。
男主一进门,被当成了要饭的。
大女儿不肯嫁。
全家商量了一下:" 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五分钟。
谁装穷,谁被嫌弃,谁最后会后悔,不但主角知道答案,观众也知道答案。
后面那几百集,你不看也知道怎么发展。
烂吗?
我只能说,这算是投其所好,因为大部分的 AI 短剧还是沿袭着以往真人短剧的路在走。
据统计,10 月 24 日那份热播榜的正榜 100 部里,有七成改编自网文。
网文早把套路写好了。
AI 只是把钱省了。
真人剧要搭景、请演员,AI 剧呢,写几句提示词就有了,便宜到最后,有人干脆拍一分钟一集的漫剧,一拍就是五百到一千集,为的是多插几次广告。
所以这么说吧,绝大多数 AI 短剧其实并不值得你认真看。
一如,大部分的国产剧。
是的,AI 世界目前是个巨大的垃圾场,但在垃圾堆里淘金子这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干。
于是这两天,我不断地开打一个短剧,关掉,再打开,再关。
能让我留下来的,仅有几部。
第一部,当然得是热门的,也就是很多人都在夸的《持械入宋》。

最初看这部剧我是疑惑的。
因为它的画面极其粗糙,台词非但有说错字的,还有说错角色的,至于人物动作接不上,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可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仿若《寻秦记》。
故事说的是一支现代五人小队,带着枪穿越回了宋朝。
也就是 1122 年。
懂一点历史的观众,大概会知道,再过四年,金兵就要打到开封城下了。
大宋朝即将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而主角团呢?
他们带着现代的武器,但只有 220 发弹药,意思是说,他们开挂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于是能做的,就是从清河村开始,逐渐壮大自己的势力。

相比于别的短剧来说,这部显然收敛许多。
但我喜欢的却不是剧情发展。
而是一些设计。
比如说,它会见缝插针地介绍一些宋朝的社会制度、文化习俗," 在短剧中讲历史 "。
它仔细聊了宋朝边境的民众生活。
说了那时如何参加科举。
所以我会边看边想,如此粗糙的短剧都试图在历史文化上不犯错,那么那些精心制作的古装剧,又是怎么才能做到一塌糊涂的呢?
当然,除了古装,还有现代剧。
比如《反相之地》——
说是台风眼要经过一所大学,楼上的学生都转去地下车库,一个宿舍的几个男生偷偷留下来打牌。
然后墙上冒出怪东西,走廊里有头上还长着几个灯笼的怪物。
一个说:" 这不就是规则怪谈吗。"
另一个猜,是哪个电视台在搞整蛊综艺。
还有一个,低头看看手里的家伙:
" 键盘我用不顺手。"
" 我还是用棍子吧。"
怪物就在门外,宿舍里的人在讨论换什么武器。
吓人和好笑,定了调。

它只更新了六集,播放量就过了 2.3 亿。
我只能说,胆小的可以放心,它吓人的程度,大概跟鬼屋差不多。
如果冲着恐怖片去,可能还不够。
或者《我在现代当幽差》——
在前几天的留言里,有人说它是中国版的《夏目友人帐》,我觉得有些过誉了。
但看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我自己的观感是,这部剧做得有点韩剧和日漫结合的意思,女主是个阴差,男主是个阎王,里面穿插了一个个人间的生死与悲欢。

论画面质量,也许是出得比较晚,显然好过《持械入宋》。
它没那么写实。
也不太夸张。
真人演绎和动画穿插的做法,让人觉得刚刚好。
至少会让我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还有《阿丘的花语》——
这部剧刚刚出到第五集,其中前四集是第一章,加起来也就 15 分钟,所以我是把它当短片看的。
故事的主角是个实习丘比特。
在前四集里,她需要完成一个让人死心的任务,而让她意外的是,这个任务,早年她的师傅已经做过了。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哪怕双方都已年老珠黄?

可能这样的故事设定,是我对它抱有好感的原因(当然,法式喜剧的风格也让人眼前一亮)。

除此之外呢?
必须要提一下,一部叫做《丑狐》的短剧。
改编自《聊斋志异》。
自从 AI 视频能力突飞猛进之后,社交媒体上多了许多改编自《西游记》和《聊斋志异》的短片和短剧。
让我最眼前一亮的,就是这部《丑狐》。
它有点不太像仿真人。
画风独特。

而与此同时,它又把原著改出了新意。
聊斋原文里的丑狐,是个又黑又丑的狐女,夜里给穷人送钱,那家人发了财,嫌她给得越来越少,请术士来赶她,于是她割了术士一只耳朵,放出一只猫头狗尾的怪物(原文写 " 猫首猧尾 "),咬掉那人两根脚趾,再限他十天还上六百金。
她亲手报了仇。
蒲松龄没写她为什么要给人送钱。
而短剧呢?
前面的部分大致还是照着原著走的,可走着走着,好像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开始交代她的动机,开始交代她的情感。

比如为什么送钱。
说是她原本是个漂亮的狐仙,在破庙里救过一对迷路的母子,给了儿子一锭金子,那个姓赵的男人靠这锭金子发了家,后来娶了她。

再后来,赵家用铁链把她锁进库房,让她日夜变金子。
久而久之,她的面容暗淡了:
原来人一寒心
脸是会跟着变的

直到最后,她的法力耗尽,被这家人扔了出去后,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 报复人间不必亲自动手。"
" 撒一口金,人便可在富贵里自取其毁。"

是不是很有道理?
当然,我也知道与很多人相比,我看的短剧数量还不够多,想必还有许多遗珠没有发现。
但至少,这些剧给我不少信心。
垃圾场不止是有垃圾。
有可能还有金子。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不屑一顾——
金子?当我没看过《持械入宋》?
不但有各种穿帮。
本质上就是爽剧。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拿电影的标准来要求这些短剧,目前来说,显然是有点不合时宜的。
AI 短剧看的是什么?
镜头?
画面?
其实都不是,人们热衷于短剧,是因为他们在这里能看到现实生活中不被满足的东西。
它的 " 娱乐 " 属性,要远大于 " 作品 " 属性。
举个类似的例子。
港片。
1990 年代,香港每年出品的港片有 200 多部,他们总是一窝蜂地出来,比如《古惑仔》第一部火了,几个月里连出两部续集,每部拍二十天左右,最短的只用了十一天。
像不像现在的 " 农村 " 短剧?
而这每年 200 多部的港片,都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呢?
不是剧本为王。
而是桥段。
王晶回忆,他当年一晚上随时能讲七八十个笑点,听的人从里面挑八到十个,十天攒下来,剧本够丰富了,他才动笔开拍。
当年的新艺城也是如此。他们遵循着 " 一八法则 ":
每隔一分钟一个笑位,每隔八分钟一个让观众狂笑的大笑位。
据施南生回忆。
她刚入行时,曾志伟带她去看 " 过本 ":" 一部电影有九本菲林,一本接另一本叫过本,要确保笑位不能在过本的位置,不然会跳过了。"
一部片九十来分钟,算下来一本十分钟上下。
电影不是情节组成的。
而是笑点缝合的。
没错,这样的缝合有时候能够成就经典,而同时,也有不少人拒绝这样的缝合,拍出许多不一样的作品。
但在整体性的观感上,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当年的港片大多粗制滥造,不值一看?
一如现在的短剧?
不过效果呢?
当年的港片风靡亚洲,当年台湾、韩国的片商,会规定一部片里打几场、打多长,只要满足要求就能给钱。
现在的短剧也是逐渐红火,非但在中国火爆,也开始入侵海外了。
说到底,这只是大众娱乐的一种形式。
追求的是即时性而已。
但你要说,AI 短剧就该如此状况了,我也不同意。
它可以做得更好。
就像当年的港片,粗制滥造多了,也就逐渐式微了,再加上好莱坞崛起,盗版碟影响,港片从此一落千丈。
更重要的是,如波德维尔所说,港片把观众惯得越来越要即时的满足,手艺反而被限制住了。
那些曾经的天才,也逐渐找不回自己的能力。
短剧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都知道,AI 视频目前的能力,绝不止于做几个漂亮的镜头,或者创造一个写实的农村而已。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看到一个 AI 视频。
致敬的是《风之谷》。
其视觉呈现,和动作效果,已经和好莱坞大片没什么区别了。

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能制造精品?
要知道,AI 剧的钱,似乎也越来越难赚了,可每天还有超过 1500 部新 AI 剧在各个平台上线。
这样的现状,真的能维持很久吗?
所以没错。
于我而言,我还会继续看 AI 短剧。
就像元曲兴起的时候,正统文人嫌它是 " 街市小令 ",港片兴起的时候,影评人嫌他们粗制滥造,如今 AI 短剧,大多数自然也都是不堪入目。
可这里总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毕竟对于任何作品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创造它的那个人,是作者自己的想法。
AI 给了大多数人技术上的平权。
理应,会有更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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