钛媒体 3小时前
在墨西哥,工资不存银行,存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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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影子备忘录

先说一个数字,你可能会觉得离谱:墨西哥大约一半的成年人没有银行账户,借记卡渗透率只有 36%,信用卡更低。

在墨西哥城的街头,司机收现金、乘客付现金,缴费去 OXXO 排队,存钱靠塞在家里某个角落。这不是 " 不方便 " 三个字能概括的,是整整一代人被挡在现代金融体系外面。

然后,一个做网约车的中国公司,把这件事给捅开了一个口子。

滴滴 2018 年进墨西哥,做出行、做外卖,现在出行和外卖市占率都做到了当地第一,服务覆盖 70 多个城市、超过 3000 万用户。

但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方向盘后面:一个从来没有被银行正眼看过的司机,跑了两年滴滴之后,把每天跑车的流水、每周的提现记录、突然断过几天没出车的时间点,全部变成了滴滴风控模型里的一行行参数。

滴滴拿着这些参数,在 2021 年上线了 DiDi Pr é stamos,到今天放出去超过 2000 万笔贷款,其中大约七成用户是人生中第一次拿到授信。

再往后,事情就开始往一个更 " 金融 " 的方向滑了。2022 年 DiDi Card 发卡,年发卡量很快过了百万张,其中 10% 的用户这张卡是他们人生第一张信用卡。2025 年,滴滴上线了年化收益率 15% 的储蓄账户 DiDi Cuenta,用户过了两百万。

DiDi Pay 累计交易超过 4000 万笔,整个拉美数字银行服务覆盖超过 2500 万人。滴滴在墨西哥的金融部门,用户数已经超过 1000 万。

那些原本以现金形态在手指缝里流走的收入,第一次有了一个数字化的 " 停留地 "。而滴滴,恰好站在了那个停留地的入口。

墨西哥的金融荒原,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要理解为什么一个打车软件能变成 " 银行 ",得先看清楚墨西哥金融体系到底缺了什么。

墨西哥不是没有银行。BBVA、Banorte、Santander 这些巨头都在,网点在繁华地段也亮着灯。问题在于,银行服务的经济学在这个国家算不过账来。

传统银行开一个网点,要租金、要人力、要安保,服务一个中低收入储户的边际成本,远远高于这个储户能带来的存款和中间业务收入。

更致命的是征信:墨西哥绝大多数中低收入群体没有个人征信记录,在传统风控模型里,一个没有征信记录的人等于一张白纸,而银行没有动力去为一张白纸承担评估成本。

于是形成一个死循环:没有账户,就没有交易记录;没有交易记录,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贷不到款;贷不到款,就更没有动力去开户。

墨西哥的现金支付长期占零售交易的七成以上,CNBV 的数据显示成年人信用卡渗透率不到 15%。现金不是 " 习惯 ",是这套体系把人甩出去之后的唯一选项。

但墨西哥有一个别的国家不太一样的东西:OXXO。街头巷尾的红黄招牌,两万多家门店,密度堪比中国的一线城市便利店。

对没有银行账户的人来说,OXXO 本来就是他们交水电费、买日用品、给手机充值的地方。它事实上已经是一个 " 没有银行牌照的金融毛细血管网络 ",只不过以前只做代收,不做账户。

滴滴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毛细血管网络接进了自己的 App。2019 年,滴滴跟 OXXO 联手,司机把现金递给店员,扫一下 App 里的条形码,钱进了 DiDi Pay 账户;乘客也一样,拿现金去 OXXO 充值,然后线上付车费。

这一步在支付体验上只是 " 方便了一点 ",但在数据意义上是一次质变:现金被搬到了线上,每一笔充值、每一次车费支付、每一个缴费动作,都变成了一条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定价的行为数据。

传统银行看不到这些人,滴滴天天看着他们跑车、送餐、付账。

" 行为信用 " 才是滴滴金融真正的底牌

大多数关于滴滴墨西哥金融的讨论,会从 " 场景优势 " 开始,到 " 普惠金融 " 结束。

但真正值得拆开看的,是中间那个黑箱:滴滴凭什么敢借钱给一个没有征信记录的人?

答案不在资产负债表上,在订单流里。

一个司机在滴滴上跑了两年,平台知道他每天出车多少小时,知道他的流水在周几最高,知道他的接单区域是稳定在老城区还是四处漂移,知道他有没有突然连续几天不登录,这些在风控语境里,一个突然消失的司机和一个稳定出勤的司机,违约概率的差异可能比收入高低本身更有解释力。

一个外卖骑手在 DiDi Food 上的接单稳定性、客诉率、配送时长波动,同样是一组传统银行拿不到的信号。

滴滴把这种东西叫做 " 行为信用 " 模型。它的本质是把零工经济里连续产生的、高频的、带有时间戳的行为轨迹,转化成对还款意愿和还款能力的估计。

一个没有工资单的人,在银行眼里是 " 收入不确定 ";但在平台眼里,他的收入不确定性和他的行为稳定性是两个可以分开定价的变量。

一个流水波动大但出勤极其稳定的司机,和一个流水平稳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司机,谁的风险更低?

传统风控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传统风控手里只有一张征信报告。滴滴能回答,因为它手里有几千条行为记录。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DiDi Pr é stamos 敢把 " 没有收入证明、没有担保人 " 作为卖点。

它的授信依据本来就不是收入证明,而是行为轨迹。2024 年 7 月到 10 月的数据显示,申请滴滴贷款的墨西哥用户中,74% 在过去三个月没有向任何其他金融机构求助过。

这些人不是被银行拒绝之后来找滴滴的 " 次级客户 ",他们是在传统金融体系的雷达上根本不存在的人。

金融产品矩阵不是并列的

很多人拆滴滴的金融业务,习惯把 Pr é stamos、Card、Cuenta、Pay 并列成一张产品清单。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产品之间的先后顺序和咬合关系。

第一层是支付。DiDi Pay 本身不赚钱,甚至可能要贴钱。它的作用是让现金 " 上线 "。没有这一步,后面的信贷和储蓄都无从谈起。

OXXO 的现金充值网络解决了 " 钱怎么进来 ",DiDi Pay 解决了 " 钱以什么形态存在 "。

第二层是信贷。DiDi Pr é stamos 2021 年上线,是整个金融链条的发动机。贷款创造了一个强制的还款行为:用户必须按周或按月还款,每一次还款都是一次新的数据反馈,都在加固或修正平台对这个人的风险画像。

而且贷款本身是生息资产,它让金融业务从 " 成本中心 " 变成了 " 利润中心 "。2000 万笔贷款的规模,意味着滴滴已经跑出了一个足够大的样本库来迭代风控模型。

第三层是信用卡。DiDi Card 2022 年发卡,年发卡量过百万,意义不在于 " 又多了一个信贷产品 ",而在于它把滴滴的信用关系从 App 内延伸到了 App 外。

一个用户拿 DiDi Card 去加油站、去超市、去任何接受 Mastercard 的地方消费,滴滴看到的不再只是 " 他打了多少车 ",而是 " 他的钱花在了哪里 "。消费场景的宽度,决定了信用画像的厚度。

第四层才是储蓄。DiDi Cuenta 2025 年上线,年化 15%,用户过两百万。储蓄账户的加入,完成了整个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前面三层解决的是 " 钱怎么进来、怎么借出去、怎么花出去 ",储蓄解决的是 " 钱怎么留下来 "。

一个司机跑完车,流水进了 DiDi Pay,一部分还了 Pr é stamos 的分期,一部分用 DiDi Card 消费,剩下的留在 DiDi Cuenta 里吃 15% 的年化,这对平台来说,这是负债端;对用户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 账户余额 "。

这条链的每一环都踩在前一环积累的场景和数据上。没有 OXXO 和 DiDi Pay,就没有行为数据;没有行为数据,Pr é stamos 的风控就跑不起来;没有 Pr é stamos 的还款记录,信用卡的额度定价就缺少依据。

没有前三个产品沉淀下来的资金流和用户黏性,15% 的储蓄账户就只是一个昂贵的获客手段,而不是一个可持续的负债端工具。

15% 的收益率,买的是 " 信用履历 "

DiDi Cuenta 的 15% 年化,在墨西哥市场上是一个扎眼的数字。墨西哥央行的基准利率虽然不低,但传统银行的储蓄账户很少给到这个水平,Nu、Stori 这些数字银行也在拼收益率,但 15% 仍然处在第一梯队。

需要把话说清楚:这 15% 不是慈善,也不是简单的烧钱补贴。滴滴 2024 年收购了墨西哥持牌金融机构 JP Sofiexpress,拿到了 SOFIPO 牌照,DiDi Cuenta 的存款受 PROSOFIPO 保护,上限大约 21.5 万比索。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受 CNBV 监管的储蓄产品,不是平台内部的虚拟积分。

15% 的资产端支撑,来自前面说的信贷组合 DiDi Pr é stamos 的 CAT 平均在 312% 左右(不含 IVA),高收益覆盖高风险,中间的利差空间足以支撑一个对用户有吸引力的存款利率。

但这套逻辑有一个脆弱的支点:信贷资产的坏账率必须被控制在利差能吃住的范围内。

用高息覆盖高风险,在获客阶段和规模扩张期跑得通;当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客群从 " 最稳定的那批司机 " 向 " 更边缘的长尾用户 " 渗透时,坏账压力和监管审视会同时跟上来。

墨西哥此前已经出现过 SOFIPO 机构(CAME) insolvency 的案例,监管对高息揽储的容忍度不是无限的。

不过,对用户来说,15% 的收益率还有一个比利息更重要的功能:它把 " 存钱 " 变成了一件有正反馈的事。

东方财富的报道里提到一个细节:许多没有传统金融账户的人,因为 DiDi Cuenta 的出现,放弃了以往的 " 月光生活 ",逐渐培养起储蓄习惯。

这个变化的经济学含义,比 15% 本身深远得多。一个从未拥有过银行账户的人,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余额每天产生可见的收益,他对 " 金融 " 这件事的心理距离会急剧缩短。

而一旦一个人开始把滴滴当作 " 存钱的地方 ",他对平台的信任就从 " 交易信任 " 升级成了 " 机构信任 "。这种信任,才是金融业务最贵的资产。

严格来说,墨西哥的工厂和白领不会把正式工资直接打进 DiDi Cuenta,至少目前不是滴滴金融的主叙事。

真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一个规模更大的结构性迁移:墨西哥庞大的非正规经济部门和零工经济从业者,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用的、数字化的收入归集和留存工具。

墨西哥的就业结构里,非正规部门占比极高。司机、外卖员、小摊主、家庭帮工,他们的收入以现金为主,没有雇主代发,没有工资单,没有自动扣缴。

在滴滴出现之前,这些人的 " 财务管理 " 就是现金的物理管理:今天跑车的钱揣在兜里,明天加油花掉一部分,剩下的带回家。

钱没有 " 账户 " 这个概念,只有 " 在手上 " 和 " 不在手上 " 的区别。

DiDi Pay + OXXO + DiDi Cuenta 的组合,第一次给了这部分人一个 " 账户化 " 的选项。跑完车,流水在 App 里;需要现金,去 OXXO 取;不急着用的部分,留在 DiDi Cuenta 里。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 " 工资代发 ",但它实现的功能是一样的:收入从即时消耗的现金,变成了一笔可以被规划、被储蓄、被积累的余额。

滴滴 2025 年的数据显示,其拉美数字银行服务覆盖超过 2500 万人,墨西哥金融部门用户超过 1000 万,DiDi Cuenta 用户超过 200 万。

200 万在墨西哥上亿人口里不算多数,但考虑到这个产品 2025 年才上线,而且面对的是一个 " 一半成年人没有银行账户 " 的市场,这个速度说明需求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是被释放出来的。

滴滴在墨西哥真正 " 动 " 了什么

如果只把这件事理解成 " 滴滴多了一个赚钱的业务 ",就把问题看小了。

滴滴在墨西哥的出行和外卖业务,本身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经济存在。

KREAB 的独立研究显示,滴滴对墨西哥 GDP 的贡献约为 1180 亿比索,相当于全国经济的 0.47%;在墨西哥州,2023 年到 2026 年 10 月之间的经济影响约为 810 亿比索,年影响在 2023 到 2025 年间增长了 74%。

平台在墨西哥连接了超过 15 万名乘客(注:另有口径为 3000 万用户,差异可能来自统计范围),创造了 13 万个间接就业岗位,覆盖加油站、餐厅、汽车服务等链条。超过 11 万个墨西哥州家庭直接通过平台获得收入。

金融业务在这个盘子上加了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出行和外卖解决的是 " 有没有收入 " 的问题,金融解决的是 " 收入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跨期配置 " 的问题。

一个司机跑车赚到钱,这是就业;他把钱存在 DiDi Cuenta 里,用 DiDi Card 加油、买 groceries,用 Pr é stamos 应对一次突发的修车支出,这是金融化。

金融化让零工收入从 " 日结日清 " 的生存现金流,变成了一个有缓冲、有信用积累、有资产端可能性的东西。

对墨西哥本地经济来说,这带来两个不易被察觉但很重要的变化。

第一,消费的平滑。一个没有储蓄账户的司机,遇到意外支出只能借高利贷或者卖东西;一个有 DiDi Cuenta 余额和 Pr é stamos 授信的人,可以用储蓄或低门槛信贷来跨期配置,消费不会因为一次意外而崩掉。

第二,信用的 " 正规化 "。七成 Pr é stamos 用户是首贷用户,10% 的 DiDi Card 用户是第一张信用卡。这些人在滴滴体系内产生的还款记录,虽然不一定自动进入墨西哥的征信系统,但它意味着这一批人第一次被纳入了一个 " 有借有还 " 的金融契约关系。

契约行为的养成,比任何普惠金融的口号都更接近问题的核心。

写在最后

这套模式不是没有裂缝。

最大的裂缝在资产端。DiDi Pr é stamos 的 CAT 平均在 312%,15% 的存款收益率需要资产端持续产生足够高的回报来覆盖。

当用户基数扩大、客群向更边缘的人群下沉时,违约率的边际变化会非常敏感。

滴滴目前的风控优势来自出行和外卖场景的高频数据,但一个人打车频率下降、外卖订单减少,并不意味着他的信用资质同步恶化;反过来,一个行为数据看起来很稳定的用户,也可能因为平台看不到的外部冲击而违约。

行为信用模型在 " 冷启动 " 阶段是利器,在 " 规模化和周期波动 " 面前还需要更长时间的验证。

第二条裂缝在监管。滴滴通过收购 SOFIPO 牌照解决了储蓄业务的合规入口,但 SOFIPO 的资本金要求、存款保护上限、资产端限制,都决定了它不可能像一家全牌照银行那样无限扩张资产负债表。

Bloomberg L í nea 的报道提到,滴滴暂时排除了申请银行牌照的计划。这意味着它的金融业务上限,在相当程度上被牌照框架锁住了。

墨西哥监管对高息揽储和消费信贷的定价一直保持关注,CAME 的 insolvency 是一个前车之鉴。

第三条裂缝在竞争。Mercado Pago、Nu、Stori、Klar 这些玩家都在墨西哥数字银行赛道里卡位,Mercado Pago 依托电商支付生态,Nu 靠品牌和信用卡获客,各家都在往 " 存款 + 信贷 " 的闭环里挤。

滴滴的差异化在于出行场景的独占性数据,但这个优势不是永久性的:一旦竞争对手通过其他方式(比如电商、社交、线下零售)也建立起行为数据管道," 行为信用 " 的稀缺性就会下降。

但这些裂缝的存在,恰恰说明这件事不是一场简单的资本狂欢。滴滴在墨西哥金融赛道上的位置,是用司机方向盘旁边的现金流一点一点拱出来的。

它没有试图复制中国的支付大战,也没有指望靠补贴把用户从银行手里抢过来;它做的,是在一个银行网点覆盖不到、征信体系照不到的地方,用 OXXO 的便利店、用司机的出车记录、用外卖骑手的接单轨迹,搭了一条从现金到信用的管道。

墨西哥有三十万家 OXXO 这样的毛细血管,滴滴只是最先学会用它们搭管道的那一个。

银行坐在网点里等人上门,滴滴坐在司机的方向盘旁边,看着钱一笔一笔地流动。

在传统金融体系选择 " 不服务 " 的地方,场景方补了上来。补上来的方式不是更便宜的资本,也不是更先进的技术,而是离钱更近。

谁每天看着钱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在谁手里停留多久,谁就有能力重新定义 " 信用 " 这两个字。

滴滴在墨西哥的故事,归根结底是这句话的一个注脚。

而注脚能写多长,取决于两件滴滴自己不完全能控制的事情:墨西哥的监管愿意给持牌玩家多大的资产负债表空间,以及那些第一次拥有账户的人,会不会在 15% 的收益率退潮之后,仍然选择把钱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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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 滴滴 信用卡 渗透率 年化收益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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