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大学 20小时前
刘子力:陶溪川,在AI时代留住人的价值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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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时代,标准化复制从未如此容易。一种风格、一件产品,甚至一整套空间方案,都能被迅速拆解、模仿,再以更低的成本批量生产。

但是,复制者看似跑得很快,却永远只能追在别人身后。因为它复制的,始终是别人已经给出的答案。

"非标"正在成为商业世界的新关键词。

现在,剧场演出、艺术展览、品牌活动、文创市集不断涌现,人们开始厌倦千篇一律的商场、古镇和文化街,愿意为审美、体验与独特性买单。

问题也随之而来:只要足够好看,就是"非标"吗?当审美也能被模仿,当一座城市的"独特空间"很快成为另一座城市的标准模板,高审美或许只是非标的门槛,而不是非标本身。

左右滑动查看(图源网络)

本期混沌在线课程,景德镇陶溪川创始人,陶文旅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刘子力说:"非标就是与众不同。如果我们与众一样,就没有我们存在的必要。"

真正的非标,不只是形式上的不同。它背后是创作者独有的判断、手艺与表达,也是一个项目与当地文化、真实生活之间无法轻易复制的关系。

并且,"非标+商业"最终还必须回答:如何让"与众不同"被市场看见、被用户选择,并转化为可持续的经营?

这堂课,我们一起追问:非标如何建立商业壁垒,既守住独特的创造,又获得持续的回报?

非标商业的背后,一个人需要具备怎样的判断力、心力和人生审美力?

(以下是课程内容的精编笔记,仅占1/10,可通过文末图片扫码进入混沌APP学习完整版。)

怎样让旧厂房真正重新活起来

混沌:15年前宇宙瓷厂可能要被拆掉的时候,您为什么决定不拆了?又为什么能看到它的不同的可能性?

2012年我接手"宇宙瓷厂"改造时,这里已经停产十几年,房子垮了三分之一。这片在城市中央的"工业废墟",用来做房地产当时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们最后没有拆,起点其实是情感。

这里曾经是很多人来来往往、发生人生故事的场所,那些大烟囱、窑炉、残破的水泥柱都是一代人的情感寄托,不应该被彻底抹掉。而且我们也不是专业做房地产的人,就是会做陶瓷的手艺人而已。

更新的第一步,是保留空间的独特性。20世纪50年代的人字坡、60年代的包豪斯、70年代的清水砂、80年代和90年代的预制板,每一栋房子全都留下来,在里面补上安全、现代的功能,变成美术馆、博物馆、工作室和公共空间,可以重新进入当代生活。

但是,修好之后,谁来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可以有什么样的产业?我们其实是茫然。但是,我们知道不能做什么,也就是"三去":去商业地产化、去旅游景区化、去传统大师化。

陶溪川这个新名字的寓意也很简单——我们姓陶,以陶瓷手工艺为本业,像小溪流那么朴素,但是我们的梦想是变成大川大河。

我们不希望这里还是传统的陶瓷手艺大师,因为他们的审美可能还停留在康雍乾的历史中,时代还要进步,所以我们要年轻化,让当代人的审美、情感、风尚,进入陶溪川。

混沌:所以陶溪川其实最初就是从几十个年轻人的摊位开始的。

对。2015年3月15日,我们在城市各个角落找来了55位青年创客,办了第一场周末创意集。我们跟他们说,从今天开始,每个周末不见不散,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那时我们没有成熟的招商模型,摊位也是免费开放,更不知道这件事会长成什么。我们只是看到,景德镇有大量做手艺的人散落在城市各处,他们没有名气,也不被主流商业看见,却真正需要一个交易和交流的场景。

现在看来,我们做的是消费供给端的打造,我们为这些创客打造生活场景,让他们在这里产出作品,作品再面向来这里旅游的人。

陶溪川做的不是旅游景区,而是创客的梦想地、年轻人的造梦空间。这些文化遗产是为生活服务的。谁在这里生活,我们就服务谁、聚拢谁。

后来,当"为创客服务"的旗帜立起来,更多认同我们价值观的人就被感召来了。在这十多年的服务中,我们也体会到,创客需要的"凝聚"就是三件事:一是让他们能赚到钱养活自己,二是给他们荣誉和体面,三是在精神生活上持续关照他们。

所以,陶溪川举行很多活动,创意集、陶然集、设计师集、春秋大集。我们还有各种组织,陶溪川流动党支部、陶溪川创客工会、妇联。

为了陪伴他们持续成长,我们申请国家双创基金,引进中央美院、中国美院、清华美院等学术导师来给他们引路,邀请艺术家来这里驻场创作,以及"培根计划"。

非标商业要成立,必须找到喜欢它的买手

混沌:在您的定义里,非标商业的背后充满了记忆和情感,非标创业者会把自己本身沉淀在作品里。就像您以前说过,非标没有模式,只有态度。

2025年,陶溪川的青年创客已经有35000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还有国外来的"洋景漂"。陶溪川,其实就是这些非标手艺人的管理和运营方。

什么是非标?这些年轻的个体在过去的传统文化手艺里不断发明,做独特个性的自我表达、自我创造,就是非标。手艺人的每一个作品,都是一个极其精彩的个人表达,他们把作品卖出去,其实是把自己的情感分享给别人。

非标的作品,是一个社交的吸引物,它使陌生的人之间变得更熟悉,而一切的人类之间的关系都是社交。所以非标手艺人要找到自己的商业,其实就是建立关系、找到喜欢他的买手。购买作品的人,也是在延续作品的生命。

也许有人会觉得,全国各地的人会来陶溪川"打货"然后在市场上大批量去卖,这是证明了我们的价值,但我觉得,这是更加清晰地划分了我们的边界。

陶溪川绝不允许工业品进入,不能抄袭、不能同质化,但凡是在工厂标准化生产的东西,一律不准进。因为陶溪川不只是一个空间、园区、社区,而是所有非标手工艺者的梦想——我们不做相同的东西,我们不断迭代自己,被全中国分享,被全世界点赞。

陶溪川会为每一个创客提供免费申请版权的绿色通道。我们这35000人,涌现出一个共同价值观:怎么把我内心的美好在作品上呈现出来,并且让别人喜欢。

这就是非标手艺人,他们精益求精,相信总有人喜欢自己的手艺,能够实现自己的温饱,能够带来荣誉和尊严。

非标手艺人们不会认为自己的每个作品都完全相同,也不允许自己去拿别人的货来卖。全世界也只会有这一个陶溪川,因为宇宙瓷厂的老工厂只有这一个,所以非标就是没有相同的第二次。

我们的空间本来就是非标的,想要保持这种非标,就要允许它的真实的不完美存在,因为不完美也是它的独特性。所以我们不能把大理石贴了,不能把白石灰刷了,不能让它有霓虹灯的广告牌,不能让它立起"我在景德镇很想你"的打卡路标。

2016年,"新加坡规划之父"刘太格来到了陶溪川,他说我们这里"亲切、精致、浪漫"。这三个词,很准确地描述了陶溪川的审美逻辑,一种精神共鸣。

亲切的底色就是不完美的真实,真实才会感人,所以我觉得陶溪川亲切,不会让来到这里的外地人认为自己是外地人。

因此,当别人在追求高楼大厦时,我们要"矮"的建筑,因为矮不会给人压力;当别人在追求大马路、大广场时,我要"小",最宜人的尺度就是30米-50米,因为这是能认出熟悉的人的最远距离。

我会告诉建筑师我需要什么,我会要求建筑师发自内心的真实。我们这里没有标志性建筑,只有真实的建筑。这都是我的审美的底层逻辑。

我还有一个合作要求,我希望我们是共同创作。建筑师、设计师必须到现场来真正感受陶溪川的精神,白天看、晚上看,下雨看、天晴看,最好一年四季都看,认同我们的价值观,有所感悟后再下笔。

所以,陶溪川的非标商业,也是找到了一群认同我们的价值观、喜欢我们的审美力的人。这些创客,这些合作伙伴,就是我们的"买手"。

比如我们的"候鸟计划",就是面向全球艺术家、设计师和手艺人的驻场创作项目。陶溪川为入选艺术家免费提供工作室、食宿等创作扶持,但是他们离开时,要留下1/3的艺术品。

我们来卖这些艺术品,做了"艺术现场"这个4600平方米的交易空间,我们还跟拍卖公司、艺术机构合作。这就是一种商业模式。

在流动的陶溪川,建立边界和成长机制

 混沌:我们非常深刻地认为,AI 类的创业是少数人的游戏。当AI技术的冲击导致岗位收缩,更多的人会越来越朝着陶溪川已经走了15年的这条路去看一看。所以我们特别想再聊一聊,这里的创客怎样安顿自己的生命?您的这个选择背后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其实物本身没有什么好坏,都是主观的判断,但是非标的标准很简单,就是与众不同。所以我们拒绝了很多走量的商品和店铺,放弃了很多赚钱的机会。

陶溪川是一个流动的社群,我们现在这35000个创客,可能总数有7万人来来往往。这当中离开的人有一部分就是去做设计师、做标准化了,比如在我们邑山智造的工业区去跟工厂合作。还有一些人更擅长销售,他们做电商去卖这些非标手艺人的作品。

所以非标不等于没有规模,非标不是孤独,非标需要同盟。我们汇聚起来了,就会有规模、有结构,在里面长出不同的方向、建立不同的出口。

这里面的案例和故事有很多很多。比如墨舍,从一个3平方米的小摊到现在租了我们4800平方米的一个公司,160个员工,年销售额两个亿。比如张鑫工作室,夫妻俩从摆摊到开店再到在工业园区租了1000多平方米,他们做的陶瓷饰品年销售额700万,还出口到了美国、西班牙等地方。

最近,我们还做了陶溪川创意设计OPC(一人公司)大赛,这不是作品的评选大赛,而是升级版的创客孵化。总共设了六个赛道,AI+产品设计、AI+文旅演艺、AI+新媒体、AI+新零售、AI+文旅体验、数字科技。

入围复赛的这些有想法的非标创业人士,我们提供免费住宿和创业培训;从复赛中晋级的人,就正式入孵"陶溪川OPC社区",我们提供免费住宿、创业空间、创业政策支持。

一年以后,我们孵化成功了,可能再通过他们之后的公司税收等方式来获得回报。先成就他们,顺带成就陶溪川。

我觉得一定要贴近AI时代,但AI只是我们的辅助,陶溪川的非标手工艺不能离开手的温度、不能离开手艺人的心。

我觉得我们陶溪川,如果要说有一点成功,就是为人类在AI时代提供了一个永远有价值的领地。人类的领地在于人类的想象力、对自然的感悟力,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交和连接。我们用手工艺对抗AI标准化,对抗人类的"失智"。

我们的心里会去掉利害得失,我们的手艺人不在乎卖不卖得掉,我喜欢、我热爱才是出发的原乡。这种喜欢是人类发自内心的某种追求,没有办法用标准来解释。但我认为一定是利他的,利他的东西做出来自然有价值。

我们千百年的手艺人还有一个独特的方式,就是周边忘掉一切,一种"我当无我"的境界。我们说"破窑出好瓷",就是艺术家所有的一切都在思考艺术品本身,不会去管周围的环境是什么。

所以我觉得,那种无序才是有序的结果。无常才是有常,我们要追求"无",我们要在"无"中往前走。我经常跟我们团队的同伴说,没有"有序推进",只有伟大的直觉,行动起来,先做起来。

从2015年以来,我们也有"失败", 但是一切都在探索,一切都在过程中,我们要坚持。我们需要立志,有志才能托起气,有气就有勇,有勇才会指导你的行动。

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与"未完成"

混沌:您今年退休离开陶文旅集团的管理岗位,好像就会逐渐离开您的作品陶溪川,这个过程中,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就好比陶溪川的儿子,陶溪川成就了我过去的15年。当我长大成人了,我要离开我的"父母",但是在心灵距离上我永远不会离开陶溪川,我永远关注它。

陶溪川的儿子也不只有我一个,所有的创客都是。因为我觉得陶溪川不是一个空间,不是那些建筑和街区,它其实是一个拟人化的精神主体。我希望它的精神"永恒涅槃",淹没在整个城市里。

我在刚开始做陶溪川的时候说"出了陶溪川才是景德镇",很多人就说我狂妄。但是我希望以后是"景德镇就是陶溪川",我心中的陶溪川放大了。

混沌:如果15年前的刘子力来到今天,您觉得他会跟您说什么?

2014年,陶溪川还是个工地。那时候我家离这里走路15分钟,我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散步到陶溪川。那一年我们碰到困难,在年底寒冷的冬季,陶溪川停工了。我每天晚上吃过晚饭,走到后门去跟值班的人聊聊天,聊完天,我会一个人拿个手电筒到厂区里转悠。

然后春节前的一天晚上,下着小雨,我一个人撑着伞在这里走, 一不小心踩在钢管上,摔了一个四脚朝天,背朝泥泞的水坑滑下去了。我站起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片漆黑。

我觉得那个时候,整个天地都是我的,这就是我的道场!我特别畅快!此生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就是2014年的这个夜晚,我感受到了天地、老工厂与我同在。

我觉得那个刘子力走到今天,会感觉到某种不满足,是不是能做到更好?因为我们有很多后悔的事情,我们说"不卖一块铁,不拆一栋房,不砍一棵树,不撕一张纸",我做到了吗?我突然发现,多年以前的记忆已经在消失,我看到的15年前不是这个样子,我还怀念过去的地方。

混沌:如果15年后的刘子力来到今天,会跟您说什么?

我觉得他还是会批评我,说我哪里没做好、应该做得更好。所以有的时候,我走在陶溪川的空间里会有很多后悔。

没有人知道我的后悔,我也不与人道我的后悔。这世界上后悔的药,其实是心灵的观照、本体的观照。但我要克制,因为没法真的重来。

本文为混沌在线周六课程的笔记。想获取最新、最全、最具现场感的学习内容,欢迎锁定每周六的直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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