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间，几经易手之后，距离贵州省黎平县城十分钟车程的吊桥山庄，迎来了新的主人。这座景色如画的山庄，过去曾以经营农家乐和特色菜在当地闻名，但接手者并不打算延续餐饮神话，他们有着自己的算盘。

这个想法出奇的接手者，是早已在网络上走红的 " 浪漫侗家七仙女 " 直播团队。从 " 老根据地 " 盖宝村，搬到距离县城更近的地方，一直是团队创始人吴玉圣的愿望，他对 " 七仙女 " 的未来，有诸多期许。搬进吊桥山庄后，开班招收当地网红进行培训，助力脱贫攻坚，成为兑现梦想的第一步，如今已算完成。

穿过摇摇晃晃的吊桥，树枝与藤蔓手忙脚乱伸出，再爬上十级台阶，整个山庄在幽深当中展示出了开阔——庭院、木楼、回廊、池塘散落，盆栽、月季、古树、楠竹掩映，这些景致在网友们看来，像极了世外桃源，对于 " 七仙女 " 来说，这是 " 造梦空间 "。

组队

吴玉圣与七仙女的 " 野心 "，从黎平县尚重镇盖宝村开始。

2018 年 2 月 14 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一纸调令摆在吴玉圣的面前——在黎平县纪委工作的他，将以盖宝村第一驻村书记的身份，带领当地村民脱贫致富。

少数民族素来注重传统节日，腊月二十九在盖宝侗寨人看来，早已算是春节。接到调令的吴玉圣也清楚，按程序他应该在长假之后，才到盖宝村报到任职。在政府部门工作六年多，早已知晓乡村脱贫攻坚的压力，吴玉圣决定提前去村里了解情况。

九十八公里，花了四个多小时。糟糕的路况，带给了吴玉圣实实在在的压力。当他赶到村里时，个别村干还略带责备地说他不考虑基层实际情况，大过年的跑来开展工作。吴玉圣急忙解释，仓促赶来并不是要召集村民开会，只是想利用春节机会，与返乡的青年们取得联系，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正是这份执拗，孵化出了梦想——年轻人是脱贫攻坚的主力军，吴玉圣在村干的带领下，见到了不少对村子发展有自己想法的年轻人，互留电话和微信，算是吃了定心丸。

500 多户人家，其中有 109 户贫困户，52 户尚未脱贫，脱贫需要资源，地理位置偏远的盖宝村有什么资源呢？正式上任之后，吴玉圣发动村民组成调研团，上山入户寻找可以创收的切入点。当时参与调研的大学生吴本亮回忆道：" 真是印证了那句话，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以前觉得村里没什么资源，但跟书记沉下去调研后，发现盖宝风土人情都非常好。"

经过二十多天调研，上万字的报告出炉，吴玉圣在报告中写道："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牛郎织女是浪漫的的象征，然而随着经济的发展，这种最淳朴的浪漫生活仿佛已经绝迹，但这里交通落后，以至于原始的浪漫文化得以保存。"

传统媒体广告费太贵，公众号推广效果不理想，对互联网比较熟悉的吴玉圣，想到了用短视频宣传盖宝村。最开始，他想请男女组合来介绍村里的文化和特产，但最终未能如愿。一曲传唱度极广的侗族琵琶歌《久久不见长相思》，改变了吴玉圣的想法。

作为远近闻名的琵琶歌之乡，盖宝村关于侗歌的传说有不少，吴玉圣从寨老那里了解到，之所以村里很多人都会唱琵琶歌，是七仙女下凡时，看到侗族人辛勤劳作的场景，就把歌声洒到了盖宝河，只要喝了河里的水，就都会唱侗歌。这个传说，给了吴玉圣新的思路——组建 " 七仙女 " 团队，传播当地的侗族文化。

以美丽大方和善于交流做标准，花了半年时间，终于凑足七个人。吴玉圣先是找到了大姐杨艳娇，后来又找到了六妹吴兰欣，之后是四妹杨妮丹。没有接触过互联网，姑娘们从陌生到熟悉，花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

走红

说到扶贫，不少人想到是发展产业、修建公路、招商引资等，作为盖宝村第一书记，吴玉圣却整天举着手机，到处抓拍村里的景物，有村民还认为这个书记不务正业，一天到晚都在玩手机，他还因此被领导找去谈话。

面对质疑与压力，吴玉圣心里有底——三年多的直播平台用户经验，他见过数以百计靠直播为生的人，深知互联网暗藏的强大力量，而盖宝村有美景、有侗绣、有琵琶歌等特点鲜明的自然与人文资源。其中，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琵琶歌，和保存相对完好的侗族文化，都是不可替代的的风物，也是时下不少人所追寻的乡愁。

纺线、刺绣、抓鱼、碾棉花、织侗布、唱侗歌 ……

吴玉圣让 " 浪漫侗家七仙女 " 深耕民族文化，七个女生参与拍摄侗族村落日常的视频，逐渐在平台上得到网友们的认可，盖宝也如同它的名字那样，不断挖出了宝藏。清澈的河水、古朴的吊脚楼、氛围浓郁的民俗，都是盖宝独有的。

最开始，" 浪漫侗家七仙女 " 团队的直播间，设在半山腰的吊脚楼里，清晨雾气笼罩，俯瞰大半个村子，如梦如幻。" 欢迎来到直播间，谢谢你们飘爱心 " 这句欢迎词，成为她们直播当中说得最多的。

除了直播，七仙女把更多的心思，花在拍摄短视频上面。吴玉圣认为，直播是为了保持与粉丝的粘性与互动，而视频作品才能真正体现思路与差异。在下田捉稻花鱼的那条短视频中，姑娘们把抓到的鱼放回田里时，吴玉圣解说道：" 这是我们的稻田，水稻的花落到水里面，鱼就吃稻花长大，所以叫稻花鱼。"

但私底下，吴玉圣也指出了姑娘们的不足，他希望增加解说内容，让网友们从中了解到当地更多的风土人情：" 比如水面上漂的东西，网友们在镜头里看，可能会觉得很脏，其实那是浮萍，可以捞起来喂猪，这是侗家耕种文化‘稻鱼鸭生态系统’的部分。"

粉丝爆发式增长，" 浪漫侗家七仙女 " 的影响力，也逐渐走向现实。她们开始尝试在网上义务帮助村民销售各种服饰、刺绣和农产品。

为宣传侗族特色美食，七仙女们拍摄了做腌鱼和吃腌鱼的短视频，这条视频收到超过了六千元的订单，" 网友们几乎把村里的腌鱼都买光了 "。在这之前，村里家家都有腌鱼，没有太好的销路，村民只能拿到距离村子十公里的集市上去卖，但销量并不理想。现在不用出门就能卖腌鱼，价格还不低，村民都很开心。

村里贫困户吴永荣，种植小黄姜多年，去年种出了十多亩的规模，却没有找到销路，他为此犯了愁。这时，七仙女团队主动提出帮他卖存货，抱着试试的态度，吴永荣答应了，最终七仙女团队通过直播的方式，把六万多斤小黄姜全部卖光。

六十多万元！这是七仙女团队去年的营销成绩单，这些收入，覆盖了几十户贫困户。

转场

三月种棉，八月摘花。这样的场景，充满了现实的诱惑力。七仙女团队碾棉花和做侗布的直播，让不少网友惊呼看到了 " 诗与远方 "。

一边直播日常，一边寻求更大的突破。小黄姜合作社在盖宝村的山顶新建了 " 云端田园 " 民宿，这是盖宝村首栋民宿，群山环绕、梯田交错、成排的风力发电机，在天际边时隐时现如同梦境，美得有些不真实。吴玉圣认为，这是展示盖宝的新窗口，他主动要求七仙女团队，加入到民宿的宣传当中去。

事实上，在各级政府和当地村民共同努力下，盖宝村早已在去年底脱贫摘帽。从结果来看，吴玉圣其实已经完成了分内工作，但他想让七仙女团队裂变，从而产生更大的驱动力，去宣传侗族文化，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为此，团队也经常受邀参加各个村寨盛大节日的直播，在今年黄岗侗寨的喊天节上，她们手持云台，穿行在拥挤的人流当中。

去年底，吴玉圣就尝试让七仙女团队离开盖宝，转场到距离黎平县城更近的八舟河景区，兜兜转转未能成行。为让 " 七仙女 " 品牌更具影响力，吴玉圣和团队人员一直在尝试，这其中包括壮大队伍。

目前，" 七仙女 " 已经不再是特指组建之初的七个人，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前前后后有超过五十个人想加入团队，最终有十余人跻身其中。" 七仙女直播团队里面，现在有二十个人，其中有十个来自盖宝村，其余的来自黎平县的不同乡镇。" 负责团队日常运营的吴本亮说，之所以增加了部分人选，是因为七仙女已经成为品牌，需要不断壮大队伍去提升影响力，而团队中有部分成员是在校大学生，开学之后就没法参与直播了，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与增加人手更值得关注的是，七仙女团队转场了，她们的新场地就是黎平县郊的那座吊桥山庄。背靠成片稻田，山庄里种满楠竹、杉树、杨梅树、桂花树，郁郁葱葱。在这个新基地里，七仙女团队将从零开始，对山庄进行改造，而她们肩负的责任，也将变得更重。

网红触角，早已伸至县城和乡镇。数据显示，仅黎平县就有二十余名专业主播，兼职的有几百人之多，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想借助直播平台，宣传民族文化，推广当地的农产品，从而帮助当地人脱贫致富。

为聚拢网红，助力脱贫攻坚，由七仙女团队牵头的网红书院 " 竹水书院 "，今年八月份在山庄里开班招生。开班仪式上，当地网红 " 有牛哥 " 杨正熙、" 镰刀哥 " 石青等，都受邀到场，并分享了他们的经验，侗族大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吴玉莲、侗族琵琶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月艳，将一直作为讲师身份，在竹水书院教授学员们学习侗族文化。

不仅如此，在当地经营土特产黄显诚、杨凯苏、林阿妹等人，也作为嘉宾出席了开班仪式，他们带来油茶、胭脂米、稻田蛙等农产品。七仙女团队在直播中，也向网友推荐了这些极具特色的产品。

竹水书院开班，可谓助推了当地的直播产业。在吴玉圣的设想当中，书院将免费提供讲解、直播、拍摄等方面的培训，以提高学员的综合素质。此外，还在线下与当地企业、贫困户进行合作，打通线下生产、包装、物流等环节，建立起完整的网红扶贫产业链。

七仙女团队接手的山庄，除了承担网红书院的角色之外，余下的巨大空间，将会被打造成侗族文化基地。为此，她们搬来了织布机、纺纱机、染缸、石碓、谷桶、侗布等。除了二十八万粉丝的大号，七仙女还开设了小号，平均每天每个号，都有一定的礼物收入。

七仙女的影响力不断扩大，网友饶傲、汪煜淋、况支源等，从贵阳、荆州等地，专程来到山庄当志愿者，他们有的是在校大学生，有的是早已操盘过贵州春茶、百里杜鹃景区等项目的网络推手。

突围

8.02 亿！这是去年中国网民的数量。作为最受欢迎的网络娱乐项目，直播在中国斩获了 4 亿多用户，它早已分食了流量的大头。

对于直播行业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围观的欲望愈强烈，网民的口味也愈刁钻，直播大熊猫 24 小时吃喝拉撒，每天都有几十万人观看，但直播又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去年有 1.4 亿网民，为主播们打赏了 548 亿元。

互联网力量足够强大，同时又足够残酷，手把手将七仙女带红的吴玉圣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也是他焦虑的根源——互联网更新换代太快了，爆红之后有些人很快被遗忘，有些人却能以特色内容，持续得到关注。吴玉圣不得不思考，如何去迎合网民，如何才能创造出符合互联网需求的新内容。

对内容创作者来说，瓶颈期是无法避免的，同质化的内容越来越多，用户也变得越来越挑剔，就连粉丝超过三千万的毛毛姐，在接受采访时都坦言有焦虑，粉丝量二十八万（所有平台加起来一百六十万粉丝）的七仙女团队，不可能没有压力。

从大环境看，网红数量正在爆炸式增长，网友对网红的抵抗力，也变得越来越强。担心团队不再受关注，七仙女坚持每天都坚持做直播曝光自己。" 有时候起晚了，其他人还要化妆，我就简单洗漱，先去直播间直播等她们。" 吴文丽说。

吴文丽所指的直播间，是山庄那栋陈旧木楼二层的拐角间——没有空调，两台电扇摆在房间的对角，墙上挂满了香包和银饰。直播设备简陋，上面还插有两根蜡烛，那是之前停电时，为了直播应急用的。

一切都等待建设，一切都正在建设。" 事情太多，前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我觉得现在团队需要重建秩序和观念，做直播和短视频只是当前的工作，未来我希望这个团队有更多的可能性。" 吴玉圣说。

互联网的残酷，就是并非有爆款和辨识度，就能长久地轻松收割流量红利。" 就算以后大家觉得我们直播和视频不好看了，不想再关注了，那我们宣传盖宝、宣传侗族文化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如果没有我们七仙女，可能也会有其他人来宣传推广侗族文化，只是我们比较幸运地走在前面而已。" 吴文丽说。

吴玉圣和吴文丽的焦虑，不无道理。毕竟，直播也有疲倦的时候。就在今年八月份，史上最长寿的直播摄像头决定退休，其运行的二十五年里，从没有视频传输技术、只能每二十秒上传一张照片开始，直到现在可以做到当镜头朝向任何位置，都能实时传输视频。

人民日报在总结盖宝村脱贫攻坚的经验时写道：" 网络突破了地域限制，拉近了贫困地区与外界的距离，山沟沟的农产品在线上找到了销路，减少了中间环节，交易成本降低了，农民收益更高了。"

" 七仙女 " 的走红，其实是打开了一扇门，也展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脱贫之路。只是网络喧嚣，聚散匆忙，七仙女的未来，还需要吴玉圣和团队成员们继续努力。毕竟，互联网只能作为技术工具，想要真正带动农民增收，还需要有多方配合，其中还包括政策的扶持。

文 | 吴再忠

图 | 张志红

视频 | 张鑫 张强

实习生 | 吴奇洲 任天鑫 蒋丽 王维 张玺

编辑 / 吴再忠 编审 / 李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