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最喜欢将边边角角的东西留给自己，好的留给别人。无论吃的、穿的，还是一角土，一角木料，丢了可惜。

立秋过后是不再燥热的季节，该收的庄稼进了屋，有一阵便是农闲。队上一户人家在院里架起柴火，煨上满满一锅豆浆。男女四五人有说有笑，有的朝灶孔里传柴，扒灰，让火苗顶着锅底。有的拿水瓢扒开豆浆平面一层泡，看看浆是不是烧冒了。这冒烟的柴火，把豆浆的雾气带得满院都是，香味慢慢地变得浓烈，等豆浆烧开，妇女们依次有序地舀酸汤，烧柴，找筲箕，备薄刀，眼看豆浆慢慢地结在一起，由薄到厚，像棉花，像云团。半个时辰，一锅豆腐做成了，用水瓢背面这里按一下那里按一下，又把锅边薄薄的边缘往里面赶，厚厚的白嫩嫩的豆腐浮在藁水中。拿来筲箕，放在上面，稍用力压，就从筲箕里面舀出清清的藁水。再拿来薄刀，横竖方方正正地划了好几刀，锅里便有方方正正的豆腐墩。方方正正的豆腐连同藁水一起放在两个木桶里担去乡场，剩下的边边角角留在锅里自己吃。

大哥做过木匠。老家人爱说 " 天干不饿手艺人 "，大哥先是在家里打家具，工具样样齐全，还不断翻新。一棵大树放倒了，他三下五除二截做几段，放在院里干了水分，架上木马解作枋子或板子，再晾干透。在堂屋里摆开阵势，开始杀木枋，推面板，打眼子，煨牛胶。没有见到木匠大哥在纸上画个草图，全凭他脑子里想的。最初是拼鸡圈，投磨箱，钉豆腐摇架，再就是有了靠背椅、八仙桌、婚床，井井有条，头头是道，做哪样像哪样。再后来，木匠大哥带着他从乡人那里得来的好口碑，背上他的大木箱出门了，到河对门的金沙化角打结婚用的柜子、床、镜奁、洗脸架，到息烽九庄打盆，到六桶打桶寨打板凳。大哥做家具，都是用精料，在砍、切、锯、削、刮、凿、推、磨工序中，有大量的边角掉下来，有的是尖尖角角，有的是小小方块，有的是厚薄不一木花，还有细细的锯木面。这些边边角角很有用处。尖尖角角的或小方块的可以制些小板凳、能装米的小木盒，锯木面可以用来筑干裂的木桶底缝。

木屑、木花可以撮进灶孔烧火做饭，而从树上剔下来的断枝断节，放在院边整整齐齐地码好，任由日晒雨淋，放到冬天扛进灶屋烘烤腊肉、煮猪食。

乡下，这样的日子里就没有丢头的东西，大大细细都有用。我们往往都在用边边角角的东西做了大事。比如勤劳的农人，总会把一些几不管的荒地开成了土，不会让它们闲着，只要有一角能种下一粒种子，就把那里打一个窝，放进肥料垫底，把种子丢进去，长出来就是一株蓬蓬勃勃的庄稼。

房屋四周也有不规则的旮旯角落，找东西遮挡一下做了鸡舍。又有，从街市上扯来的布料，把大块的剪切后，余下的边角拼凑一番，做了鞋垫，补了衣裤破洞，缀了小褂好看的花边，甚至连到背篼口沿上去镶边，让背上的粮食有了把拦，不至掉下——这些边角，解决了一家人的温饱。那么，我们所走的大路，同样有边角，这样的地带铲平硬化后就可以让车，或让赶场路过的人马在此休息。我们的日子中也有看不见的边角，因为不可能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用来做同一件事情。事情有大有小，除了大事急事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那其他若干不大不小的事情，似乎都是在不起眼的 " 边角 " 时间内完成。有的举手之劳需要抢，慢不得；有的尚待火候需要等，急不得。于是我们让边角的东西在很多时候最大能量地发光发热，何时何地，长处短处，牢牢地依靠主体发挥作用，主体也因有了更多的边角而更加牢固。

这主体，就是人生的格局。

作者 贾长远

编辑 段筠/ 编审 李枫/ 签发 蒲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