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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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部女性传记诞生于汉代宫廷的屏风上，有着令人感慨的故事。它开创了中国古代女性史研究的传统，提供了女性人物画的题材。

西汉成帝（前 51- 前 7）是一个荒淫的皇帝。班固《汉书 · 叙传》记载成帝与宠臣们宴饮取乐，帷幄之中张设屏风，上画商纣王 " 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 "。成帝指着画，对侍中光禄大夫班伯说：" 纣干坏事能到这个程度吗？" 班伯说："《尚书》里面只说他‘乃用妇人之言’，哪有在朝堂上如此放肆的？但是他做了坏事，天下所有的恶名都会归集到他的身上。" 成帝说：" 如果他并不像画的这样坏，这幅画又在劝诫什么呢？" 班伯说："《尚书》里说纣王‘沉湎于酒’，他的哥哥微子因此远遁荒野；《诗经》里嗟叹那些喝醉的人又叫又喊，昼夜颠倒错乱，诗人们为之流涕哭泣。所以，《诗》《书》儆诫淫乱，皆认为根原在于酗酒。" 成帝喟然叹道：" 我好久没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话！" 在场的宠臣们感到没趣，纷纷更衣离去。

△阮氏文选楼刊本《列女传》" 殷纣妲己 "

班伯是班固的伯祖父，所以班固将这件家族的史事记载下来。成帝不爱理政，全部委托给舅舅大将军王凤，造成王氏外戚专政的局面。不过他脸皮很厚，臣下们敢于当面指责他，班固说他 " 容受直辞 "（《成帝纪赞》），" 性宽，进入直言 "（《叙传》）。在成帝宴乐时竟敢张设这样扫兴的屏风，一定是臣下们激进的劝谏手段。班家也算是外戚近侍集团的成员。班伯的妹妹是成帝的高级嫔妃 " 婕妤 "，二弟班斿陪侍成帝读书，三弟班稚是班固的祖父，任黄门郎中常侍。他们都知道成帝淫荡成性，以至于没有子嗣。《汉书 · 外戚传》载成帝与许皇后 " 有一男，失之。"" 复生一女，失之。" 与班婕妤 " 有男，数月失之。" 杨树达先生《汉书窥管》考其原因是 " 成帝淫，后妃孕时仍行房事。" 成帝宠幸侍者李平，立为婕妤，赐姓卫，比之为武帝的卫皇后。后来又封赵飞燕姐妹为皇后和昭仪，专宠十余年，" 卒皆无子。" 大臣们既担忧王氏专政，又担忧汉室绝嗣。班伯借此机会，表达了大家共同的忧虑。

△山西出土北魏司马金龙墓中漆屏列女图（局部）" 汉成帝班婕妤 "

《史记 · 殷本纪》写纣王 " 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 "。但最接近这个画面的文字并不是《史记》，而是《列女传 · 孽嬖传》中的描写：" 好酒淫乐，不离妲己。" 只有 " 踞 " 才能直接表达 " 不离 " 的场景。《列女传》恰恰是成帝的宫廷文化产物，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女性传记。此书的编纂者刘向（前 79- 前 8）是楚元王刘交（汉高祖的同父异母少弟）的五世孙，他或许是汉家宗室成员中最有学问的人。其祖、父均为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所以刘向十二岁就入宫做郎官，经历宣、元、成三朝，担任过大夫、宗正、侍中，中垒校尉。成帝最大的优点是好读书，" 博览古今 "，他命刘向父子等人用二十年的时间校雠、整理皇家中秘藏书，编纂发《楚辞》《战国策》等文化经典，写成目录学著作《七略别录》，堪称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的文脉整理工程。班斿不仅参加了校书工作，而且还得到成帝破例赐予的许多副本，为班氏家族成为文化世家打下了重要基础。班固在《叙传》中自豪地说：" 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

江苏文库 · 精华编第 40 册

《战国策》

［汉］刘向 编纂 诸祖耿 集注汇考

凤凰出版社

2019 年

楚人有图画的风气。屈子 " 仰见图画，因书其壁 " 而作《天问》（王逸《楚辞章句》）；战国长沙子弹库、西汉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画皆极精美。汉家出于楚，汉宫中有 " 画室 "" 画堂 "。汉成帝就出生在太子宫中的 " 甲观画堂 "（《元后传》），上 " 画九子母 "（颜师古注），即鲁九子寡母故事，见于《列女传 · 母仪传》。图画不仅装饰宫室，而且具有教化功能。汉宫台省画有列士，" 尚书省奏事于明光殿，省中画古烈（列）士，重行书赞。"（《汉官仪》）后宫画有列女，以为皇帝和后妃们的榜样或借鉴，所谓 " 见淫夫妒妇，莫不侧目；见令妃顺后，莫不嘉贵 "（曹植《画赞序》）。《外戚传》载成帝某次游于后庭，想与班婕妤同辇，婕妤辞曰：" 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太后闻之，喜曰：" 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樊姬即楚庄王夫人樊姬故事，见《列女传 · 贤明传》。《传》中又载班婕妤作赋自悼曰：" 陈女图以镜鉴兮，顾女史而问《诗》。" 可见列女故事和图像己成为宫廷后妃的教育内容。台省列士图上 " 重行书赞 "，说明壁画上附有文字与颂赞。

江苏文库 · 文献编 · 集部第 1 册

《楚辞补注》

［宋］洪兴祖 补注

凤凰出版社

2019 年

刘向多次犯颜直谏，还专门为成帝编纂了包括《列女传》在内的一系列修身与资政的读本。《楚元王传》载：

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江苏文库 · 精华编 第 69 册

《说苑校证》

[ 汉 ] 刘向 撰 向宗鲁 校证

凤凰出版社

2021 年

《列女传》计八篇，包括母仪传、贤明传、仁智传、贞顺传、节义传、辩通传、孽嬖传和颂（《隋书 · 经籍志》著录《列女传颂》一卷为刘歆所撰）。班固著录于《汉书 · 艺文志 · 诸子略》的儒家类，定名为 "《列女传颂图》"，当是图文并茂的读本。唐宋类书《初学记》和《太平御览》中保存了一条《列女传书录》的文字：

臣向与黄门侍郎歆所校《列女传》，种类相从为七篇，以著祸福荣辱之效，是非得失之分，画之屏风四堵。

所以，正是刘向等人制作了画有列女的屏风，配上传记和赞颂的文字，让成帝时时鉴戒自省。他们要告诉成帝，这些屏风上的女人们决不是自然欲望的对象，而是一个丰富复杂的文化群体，男女人伦既是道德的基础，也是自然的法则，所谓 "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中庸》）

《列女传》在汉代就有很大的影响。东汉宫廷也张设列女屏风。《后汉书 · 宋弘传》载 "（光）武帝宴见弘，御坐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正容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 陈直先生《汉书新证》曰：" 敦煌简校文一零二页，有‘□□分列女传书’之残简文，在西汉中晚期，此书已流传于边郡。在东汉时则盛行为美术题材，如武梁祠画像，有‘梁节姑姊’‘齐继母’‘京师节女’‘钟离春’‘梁高行’‘鲁秋胡’‘齐姑姊’‘楚昭贞姜’‘王陵母’九事，皆本于刘向《列女传》。"

△东汉武梁祠画像石 " 梁节姑姊 "

△东晋顾恺之绢本《列女传仁智图卷》（局部，宋人摹本）" 曹僖氏妻 "

所以，《列女传》的传播方式是图文并行。就图像而言，除东汉画像石之外，有东晋顾恺之绢本《列女图》八幅，皆为《仁智传》中人物，上书赞颂文字，宋人摹本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又有北魏司马金龙墓中漆屏选画的列女，包括 " 有舜二妃 " 等十多幅，上有删节的《列女传》文字，1996 年出土于大同石家，现分藏山西省和大同市博物馆。刊本《列女传》也多有插图，如明刊本《古列女图》、汪道昆辑增仇英插图本《古列女传》等，清代阮元文选楼刊《古列女传》的插图摹自南宋建安余氏刻本。

△明汪道昆辑增仇英插图本《古列女传》" 齐宿瘤女 "

就文本而言，女性学者包括一些帝后们的解释和续写成为《列女传》传播的重要形式，可参见胡文楷先生《历代妇女著作考》，形成了女性史研究的传统。最早注解《列女传》并续撰的是班固的妹妹班昭。她的丈夫曹世叔早卒，和帝诏其入宫，续写班固未完成的《汉书》并担任后妃们的教师，尊称 " 大家（姑）"。《隋志》载 "《列女传》十五卷，曹大家注。" 其注已亡，散见于古书注解和类书之中；增补续作的部份，一般题为《续列女传》，附在刘向《列女传》后，班婕妤已列于在其中。古代学术水平最高的《列女传》校注，出自两位清代女学者之手，即王照圆（1763-1851，山东福山人）的《列女传补注》和梁端（？-1825，浙江钱塘人）的《列女传校读本》。她们分别是学者郝懿行和汪远孙的妻子，书中吸收了她们和夫君讨论以及夫君师友们的观点与校记，包括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等。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特别提及两书；《清史稿 · 列女传》亦以二人合传。1906 年，福建人薛绍徽（1866-1911）和其夫陈寿彭（1857-？）共同编译出版了中国第一部介绍西方女性人物的《外国列女传》，成为戊戌变法后中国女学运动的启蒙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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