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花的季节。大自然中的各种花儿都免不了竞相开放，形成了一年四季中的最美之景：花潮。而在春天的花潮中，不论我置身于大地的何处，都会适时想起桃花，或者说想起与桃花亲近的那些温馨岁月。

五十多年前，一个小生命的饥饿啼哭打破了山地木屋的宁静，以至纷纷震落了木屋外那棵桃树的粉红色花瓣，从而让一筹莫展的父母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

可以说，我是与父母栽种的许多桃树一同成长的。而父母之所以不断地种植桃树，是认定自己的儿子与桃有缘。不然为什么儿子的诞生，竟使一树桃花一时间飘落殆尽？不仅如此，那一年桃树结满了桃子，几乎要压断了桃树的枝干。作为憨厚善良、头脑简单的山地农民，我的父母当然不会想到世上其实有些事往往会出现惊人的巧合。而我与桃花之间的这种 " 巧合 "，竟导致了他们一生都钟情于桃树，进而一生都致力于栽种桃树。这样做的结果是，在那个年代里，虽然没有好心情欣赏年年春季里开得红霞似的桃花，但至少一树树的桃花引发了一家人想象夏秋的果实，从而在不知不觉中坚定生活的勇气，深信日子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在山地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在每年桃花盛开时结束自己的寒假，然后背上愈来愈重的书包走上山间的上学路。而每到放暑假时，我则从很远的学校回到老家，在肚子饿得咕噜叫时去摘吃成熟的桃子。更多的时候，是与父母将成熟的桃子一颗颗地摘下，然后装筐，然后背到山外的县城售卖，然后买回熬粥的红米和我读书用的纸张笔墨 ……

眼中岁岁开放的桃花愈开愈多，脚下年年要走的求学路愈走愈远。在我十八岁那年，终于远离故乡，到遥远的现代都市就读一所师范学校。两年后又到远离老家的一所乡村中学任教。看到儿子当了教师，父母当然很高兴。父亲告诉我：村里的老民办教师对他说，你家里种了那么多桃树，现在儿子又去当了教师，将来更是桃李满四方了。你看还是离不开一个 " 桃 " 字，看来你真是与桃有缘哪！对于父亲的话我微笑着首肯。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只教了三年书，送出一百多名中学生，然后服从调动离开了学校，来到了都市做期刊编辑。父亲有点忧伤地说，你离开了学校，今后再也没有人喊你老师了。我安慰他说，并非全是这样，当编辑是为人作嫁衣，许多作者还是会尊称我为老师。父亲听后，终于又有了笑意。

人生在世，我这一生恐怕特别钟情的只有桃花了。因为桃花总是随处可见于乡村。她的普通与平凡来自于桃树的绝对民间性。不管天南地北，不讲气候土质，只要与民间百性一同落地就能生根、开花和结果。因此，即便再孤寂和再贫瘠的地方，只要有一树桃花开放，就会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桃花就是这样陪伴着人间百姓走过了数千年。从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我们也不难找到一树桃花的美丽之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此外桃花还纷纷开放在唐诗宋词以及历朝历代的众多美文的天地里。杜甫的 " 桃花细逐扬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王维的 "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 以及李贺的 " 桃花乱落红如雨 " 等等颂歌桃花的诗句，今天读起来还是四个字：妙不可言。而晋代的陶渊明则干脆在其《桃花源记》中幻化了一个世外桃花园的理想乐土。即便在工业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每当现代游子引发思乡和归乡之情时，也常常借桃花以寄情。歌唱家蒋大为的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就常让今天的许多听众产生共鸣而动容。

在城市花园容留不了桃花开放的今天，桃花当然只能依旧开满民间。从民间桃花中，我们不难找到所有久违了的亲情、友情乃至爱情。

在一个开放和充满竞争的年代，我已来到都市生活了多年。无论工作再忙和谋生再累，每年的阳春三月，我都要抽时间回一趟遥远在山地的老家，看看日渐年迈而思念我的父母，看看依旧灿然开放的灼灼桃花。当我把这一切做得有条不紊的时候，我就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富有。

作者 杨泽文

编辑 段筠 /编审 李枫 /签发 蒲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