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有一对传奇父子。

他们整理先秦文献，编写了我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别录》，编撰了《新序》《说苑》《列女传》，汇编了《战国策》《楚辞》，校勘了《山海经》……

他们涉猎广泛，涵盖历史学、经学、文献学、天文学、目录学等诸多领域。

他们的 " 文脉整理工程 "，为后世留下珍贵的文化遗产。

这对父子就是刘向和刘歆。他们这一脉，堪称汉室宗亲中的学霸小分队。

两千年后编纂《江苏文库》，三千册皇皇巨著，是对他们的隔空接力与致敬。

文献、精华、书目、研究等六编，几乎每一编都绕不开他们的成果，几乎每一编里都有他们的故事。

太乙之精亲传秘籍？

南京大学图书馆旁边的湖，为什么叫 " 藜照湖 "？

徐州刘姓家族为什么至今保留着 " 藜照堂 " 名号？

《江苏文库 · 文献编》主编、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长江学者程章灿认为，只有图书馆旁边的湖，才能叫 " 藜照湖 "。

这源于一个读书感动上天的故事。

有一天，刘向在汉朝 " 国家图书馆 " 天禄阁读书。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光线越来越暗，他依然沉浸在书的世界中。

这时候，忽然来了一位黄衣老者，拄着一根青藜杖。老人吹一下藜杖头，就有火出来，藜杖头上就被点燃了。火光照亮了天禄阁，也照亮了刘向。

老人对刘向传授了许多新知和珍稀典籍：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 …… 直到天亮之后，老人才离去。

老人说，他是天上来的 " 太乙之精 "。因为刘向喜欢读书，感动了上天，所以老人被派来，给他传授秘籍。

" 燃藜 "" 藜照 "" 藜火 "" 青藜 "…… 这些典故，都是出自刘向夜读的故事。藜照，专指用来读书的照明。

刘邦家族的学霸小分队

这对父子是幸运的。

作为汉室宗亲，他们得以坐拥一整座 " 国家图书馆 "，恣意沉浸其中。

" 大风起兮云飞扬 "，汉高祖刘邦是成功人士，但也有读书少、没文化的 " 短板 "。

刘氏宗亲中，却有一支学霸小分队，代代相承。

刘向的四世祖，楚元王刘交，是汉高祖刘邦同父异母的幼弟。

和哥哥刘邦不一样，刘交从小爱读书，多才多艺。他的老师浮丘伯是荀子的学生。这么算下来，刘交是荀子的再传弟子。

刘邦起兵，刘交追随左右，给哥哥刘邦当参谋，深得器重，被封为文信君。汉朝建立以后，他因功被封为楚王。

刘交喜欢《诗经》，他写的《元王诗》是中国最早解释《诗经》的著作。

刘交儿子众多，其中刘富就是刘向的曾祖父。刘富一支，虽然没有承袭王位，却传承最久，而且完美继承了祖上的学霸基因，出了刘向、刘歆这样的大学者。

江苏文库文献编收录的《刘子政集》《刘子骏集》是明代苏州人张溥辑录的刘向父子作品集

" 文脉整理工程 "

这对父子带给后世读书人幸运。

他们的学问，不是来自太乙之精传授的秘籍，而是自己整理、编辑、分类、校勘、总结，一点一滴手动汇集起来的。

后世读书人站在他们的 " 文脉整理工程 " 肩膀上，才看到了整理 " 定稿 " 的先秦典籍。

古代的书有两个特点：不成于一时一人之手，一本书可能写几十年，甚至百年；单篇独行，散装流传，而不是编订成册出版。

" 中国的书之所以能固定下来，一本一本，篇章不断，这就是刘向父子 20 年校书的功劳。"《江苏文库 · 精华编》主编、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院长、文学院教授徐兴无说。

刘向父子把 " 散装 " 的单篇搜罗起来，求同存异，最后定稿，编纂到一起，再编写目录。

在那个书籍载体还是竹简的时代，充实一座 " 图书馆 "，真得靠 " 汗牛充栋 "。皇帝想 " 学富五车 "，那得累死多少头牛？

于是，为了方便查阅，刘向想到一个办法：把目录单抄一份，这就是《别录》，里面记了书的篇目、作者介绍、内容提要。皇帝要看什么书，先查一下《别录》。

书多了，《别录》翻起来也不容易。于是，刘歆在父亲成果的基础上再简化，写了个简明目录，只记书名、作者、几卷，这就是《七略》。

有了刘向父子的 " 文脉整理工程 "，班固写《汉书》的时候，以《七略》为基础做增删，形成《汉书 · 艺文志》。先秦以来的学术，得以在正史里被总结，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史记》没有做到的。

江苏文库精华编《说苑校证》是后人为刘向《说苑》做的校证

江苏文库精华编收录刘向编纂的《战国策》

坎坷的职业生涯

这对父子也是不幸的。

刘向凭着宗室恩荫，赢在了职场起跑线，但他的升迁则是全凭自己实力。

斗争、坎坷、起落，在他的生涯里一样也没少过。

汉宣帝晚年和太爷爷汉武帝一样，喜好神仙方术。刘向献上淮南王刘安的著作，告诉宣帝可以按照书里方法提炼黄金。

结果，实验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以失败告终。刘向死罪得免，却因此遭受丧父、失爵双重打击。

直到汉宣帝主持召开石渠阁会议，在汉武帝所立五经博士基础上增加 " 编制名额 "，刘向的职业生涯才迎来转机。

汉元帝年间，刘向作为反对外戚、宦官的主力，遭到诋毁，被下狱、贬官，居家赋闲十年。

汉成帝即位，刘向再被起用，但手中并没有实权。

因为外戚、宦官当权，他的政治抱负难以实现，于是把自己的全部才华注入著书、校书之中，终其一生。

刘向终年 72 岁，卒后 13 年，王莽篡汉。

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是，刘向一生维护汉室正统，坚韧不拔；刘歆却是王莽的职场 " 发小 "，还因此受到重用，位极人臣。

王莽建立新朝之后，又开始猜忌 " 发小 "。刘歆密谋劫持王莽，但事情败露，刘歆自杀，两子一女也遇害。

江苏文库研究编《江苏思想史》《江苏家训史》

辩证法人生哲学

这对父子更是传奇的。

刘向一生隐忍。他身处复杂的斗争环境，动辄面临杀身之祸，存亡系于一线。这让他深切体味到，福祸相依相生，" 福生于隐约，而祸生于得意。"

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他始终保持谦虚、谨慎、平和的态度。

他提倡辩证地看待问题，要看到事物具有相对性，物极必反。

汉成帝年间，刘歆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前程似锦。当儿子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刘向特地写了一封《戒子歆书》，来了个当头棒喝。

他提醒儿子：当前形势很严峻，前途很模糊，人生得意，也不要疏忽大意，要时刻保持忧患意识。

用董仲舒话说，就是 " 贺者在门，吊者在闾。" 贺喜刚到家门口，吊丧的人也在路上了。

他也指出了破局的方法：敬慎。对人对事要恭敬，谨言慎行，修身律己。

可惜，老父亲修习一生的人生哲学，最得他真传的小儿子却没承继好。

刘歆因为依附王莽，落下生前身后都难以洗刷的政治瑕疵，也因此饱受诟病。

但客观来看，他和父亲一样，为中国古代学术领域，特别是目录学、经学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江苏文库研究编之《江苏思想史》《江苏家训史》等专著，分别介绍了刘向、刘歆父子的思想，以及刘氏皇族宗亲家训。

文 | 现代快报 + 记者 刘静妍

图 | 现代快报 + 记者 顾炜 吉星（部分图为江苏文库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