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使恩情深，

今来反相误。

——金瓶梅

01

李瓶儿一生中最为愧悔的事情是，她嫁给了蒋竹山。

许多人都对李瓶儿性格前后变化感到不解，同样的李瓶儿，对待花子虚、蒋竹山是何等的杀伐果断，进了西门庆家里，却被潘金莲反复揉搓，受尽委屈，母子丧命。其实，李瓶儿本来就是自我压缩的性格，遇事喜欢自我检讨。如果说她嫁给梁中书、花子虚是命运的安排，嫁给蒋竹山却是她自主的选择，这让她更不能饶恕自己。她慌不择路，证明自己全无定见，被西门庆的妻妾嘲笑，受到西门庆的鞭打，肝胆俱裂，自此被西门庆完全收服。她偏安在西门庆的后花园，连自己的财产也不敢问吴月娘要，成为金瓶梅中最为悲剧的人物。

金瓶梅和 " 药 " 关联之处甚多：西门庆家里是开生药铺子的。西门庆毒杀武大时，王婆说，有一样东西，别人家没有，大官人家里却有。这便是后来毒死武大的砒霜。西门庆毒杀武大，自己却死于胡僧的春药。这春药助长了西门庆情场的威风，给了他人生乐趣，也要了他的命。

李瓶儿自从遇到西门庆后，春光烂漫。两人联床夜话，行丝竹之乐。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 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 妇人道：" 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倘棍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硶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

这自然是真情流露，也满足了西门庆的好奇、虚荣和作为雄性动物的征服欲。有什么赞美能胜过对男性雄风的肯定呢？但是这一番话也透漏出李瓶儿和花子虚、花太监三人的暧昧关系。

这花子虚轻易不能沾的身体，如今却被一个矮王八占有，让西门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有此后西门庆夜审李瓶儿：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李瓶儿说：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个地。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什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叫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西门庆是李瓶儿的药，是李瓶儿情路上的引路人。西门庆喜欢熟女，全无生趣，并不要在一张白纸上画最出最新、最美的图画。他让人想到成吉思汉的蒙古兵：征服他们的土地，抢夺他们的女人。西门庆情欲扩张之处不仅涉及女人，也涉及男人。

02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范柳原在细雨迷蒙的码头上迎接白流苏。他说她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 药瓶。" 她以为他在那里讽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 你就是医我的药。"

这比喻多么生硬，但张爱玲实在太爱这个比喻，宁可生硬，也要加上。

同样在倾城之恋里：柳原倚着窗台，伸出一只手来撑在窗格子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管望着她微笑。流苏低下头去。柳原笑道：" 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 流苏抬头笑道：" 什么？我不懂。" 柳原道：" 有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 流苏道：" 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 柳原笑道：" 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

金瓶梅里潘金莲初会西门庆：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 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 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 姓武。" 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 姓堵？" 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 你耳朵又不聋。" 西门庆笑道：" 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 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 便是奴的丈夫。" 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 屈 "。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 西门庆道：" 我替娘子叫屈哩！" 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

张爱玲的人物原本可以不低头，但是张爱玲实在放不下女人低头的意象，不得不让范柳原说出来。她觉得那是美的。金瓶梅纯然白描，比倾城之恋来得自然。大多数人想像金瓶梅不过是一本淫书，却没有想到，金瓶梅中所谓的淫妇，并不简单淫声浪语，她们摇曳多姿，风情万种，在遇到自己的情人时，会再三再四低头，会向钟爱的男人，发出炽烈的、出人意外的表白。

现在，热恋中的李瓶儿，刚刚上瘾的李瓶儿，突然断药了。

03

清河是一个小县城。尽管它交通四方，但是和外界的隔膜今天的人很难想象。它和东京的联系若有若无。在某种程度上，它是靠谎言、传说、误会维持的，媒婆、妓女、算命的是基层的信息员。动辄有人吹嘘西门庆和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戬是拐弯的亲家，但实际上杨戬是个什么样的官僚，清河县的人未必清楚。整个县城缺少教育，识字的人极为有限，出过县城的人极少。西门庆几次去东京，归心似箭，和官僚打交道惶恐不安，显示他实际上不是一个适合长期出差的商人。他的根据地还是在这个小小的清河县。周守备过生日，什么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等等，都来参加，都是熟人。他在县城里与人来往，就显得自如很多。

他本质上还是个地头蛇。

时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所处的乡村，一家中有人在县城工作，全村都歆羡无比。北京天 . 安门只在课本上出现，我一直拿他当成神圣的地方，甚至我初次见到天 . 安门，都不能接受有那么多人拥挤着参观、照相。

由于封闭、缺少和上层透明的沟通，信息的传播有时候显得十分神秘，西门庆利用亲家这神秘的身份增添了自己的光环，也因此被官僚的变动惊吓。女儿西门大姐和女婿陈敬济突然回家，一下子让西门庆从热恋中回到现实之中。房也不盖了，整天大门紧闭，家人无事亦不许往外去。西门庆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只得宽慰他，说道：" 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 西门庆道：" 你妇人都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

曾经让他骄傲的女儿女婿，如今变作两个孽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不独立，商业同样不独立。他平日固然欺男霸女，但是遇到危机，他的境遇他不是不清楚，他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多么遭人仇恨。而他一旦失势，便会墙倒众人推。

这一回叫 "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我们借此才知道，辽兵南侵，朝廷党争不断，蔡京杨戬之流受到言官的弹劾。这些重大的国事距离清河县遥远迷茫，只能通过姻亲的起伏去做判断。西门庆赶紧指派得力的仆人来保来旺去东京打点。这是国人处理变故最常用的方式，毕竟这是个人情社会，我们还是得找人，还是得花钱。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我们总不成想去找个律师吧？

04

六神无主的李瓶儿，虽然和西门庆生活在同一个县城里，却得不到西门庆的任何消息。依靠一个小脚的冯妈来回在狮子街和西门庆的家之间穿梭，完全不明就里。李瓶儿沉浸在对西门庆的思念中，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仿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冯妈妈听见，慌忙进房来看。妇人说道：" 西门他爹刚才出去，你关上门不曾？" 冯妈妈道：" 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 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

西门庆娶潘金莲，中间插入孟玉楼，经武大郎之死、武松报仇；西门庆娶李瓶儿，中间经花子虚之死，西门庆家中遇祸，李瓶儿许嫁蒋竹山。潘金莲和李瓶儿都经历了彻骨相思，感情历练。但是潘金莲自此逐渐看穿西门庆的浪子性格，彻底走上自己的情欲之路，李瓶儿却再也不愿意人生历险，宁愿受尽折磨，终生守在西门庆身旁。性格再次决定命运。

中医是令人失望的，我们无需做是非的判断，从金瓶梅中可以看出端倪。西门庆家里，卓丢儿死、官哥儿死、李瓶儿死、西门庆死，什么胡太医、赵太医轮番上阵，海阔天空，却都不治病。此刻，被生活吓怕了的李瓶儿，病急乱投医，被蒋竹山这个所谓的太医连蒙带吓，身体康复，最终竟然嫁给了这个蒋太医。我们看这个蒋太医，哪里是在治病，不过是在调情，此后还居然弄了些相思套之类的东西，糊弄李瓶儿，借此显示自己是个强壮的男子汉。

这个县城里唯一起作用的似乎就是春药。李瓶儿唯一病的就是感情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