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泪珠能结雨,
尽倾东海恨无疆。
——金瓶梅

一、
李瓶儿身上有一种羔羊之美,柔弱、无助。从她的哭声中我们能看到人的懦弱,照见自身的无力。人的眼泪天然的洒向弱者,受害者。李瓶儿虽然对花子虚凌厉辛辣,置之死地而不顾,但是当花子虚不断在李瓶儿的噩梦中嘶叫时,李瓶儿的哀告反倒变成一种可以饶恕的负罪感:
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似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 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 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 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 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却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
弱者需要一种依赖,李瓶儿依靠过梁中书,依靠过花太监花子虚,都不可得。后来她依赖西门庆,但是西门庆是个浪子,用情不专,她又不断面临潘金莲的挤压。最终,她在孩子身上获得了安全感。现在,这孩子受虐而死,李瓶儿赖以依存的世界就此坍塌。
李瓶儿嘶心裂肺的呐喊似乎半条街都能听见:
" 我的没救星的儿啊,心疼杀我了的儿啊!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 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
西门庆见她把脸抓破了,头发蓬松,乌云散乱,便道:
" 你看蛮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这是什么时候?"
李瓶儿见小厮们要抬走孩子,又哭了,说道:
" 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 … 我的儿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
李瓶儿进入西门家里之后,唯一的一次让我们觉得她恃宠而骄,是第三十四回,书童受应伯爵之贿,买酒为捉奸王六儿和韩二捣鬼的一帮街痞说项:
李瓶儿笑道:" 贼囚!你想必问他要了些东西了。"
书童道:" 不瞒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
李瓶儿道:" 贼囚!你倒且是会排铺赚钱!"
于是不吃小钟,旋教迎春取了个大银衢花杯来,先吃了两钟,然后也回斟一杯与书童吃书童道:" 小的不敢吃,吃了快脸红,只怕爹来看见。"
李瓶儿道:" 我赏你吃,怕怎的!"
从见书童起,李瓶儿连说五个"贼囚"。
" 怕怎的 ",似乎说书童,又似乎说自己。
此时,李瓶儿得子未久,荣宠无两。自觉人生可靠坚实,对未来无可担忧。
李瓶儿的恃宠而骄,是一种人畜无害的安全感。她的肤白貌美多金,她在西门庆家里的地位,与其说是她经营的结果,勿宁说是她忍让为怀与人为善的结果。
对李瓶儿的同情,暗含着人对自身柔弱的同情与可怜。毕竟,任谁都会有无力的那一天。所以,才会有羔羊无辜的眼神、圣母哀伤的眼泪,打动人心。
人只要有眼泪,就会有心软的时候。
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李瓶儿遇到了潘金莲呢?
与李瓶儿的柔弱之美相比,潘金莲呈现人心的狞厉之恶。潘金莲符合我们对人性恶的想象,我们天性中有一种仇恨需要释放。有一种人浅薄、蛮横、恶毒、狂躁,他们不喜欢平静的生活,充满攻击性,我们看到他们,我们的憎恶便有了着落。
潘金莲虐杀官哥儿学的是春秋战国 " 屠岸贾养神獒谋害赵盾 " 的办法。
虐杀官哥儿的这只雪狮子猫最早出现在第五十一回:打猫儿金莲品玉。其时,潘金莲西门庆在床上灯下一往一来,旁边便蹲着这只白狮子猫。
此后,第五十二回,后花园里正看管官哥儿的潘金莲,被陈敬济喊进山洞看大头蘑菇,山洞外蹬手蹬脚怪哭的孩子,旁边便是一个大黑猫。这大黑猫和春秋历史故事便给了潘金莲启示: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它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妈便在旁吃饭。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 " 哌 " 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来。
西门庆听说潘金莲的雪贼惊了儿子,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
潘金莲见他拿出猫去摔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呐呐骂道:" 贼作死的强盗,把人抓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吃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摔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还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
即便孩子官哥死了,潘金莲仍不放过李瓶儿,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称快,指着丫头骂道:" 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响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椅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每次看到潘金莲嚣张跋扈,变态疯狂,我都会有疑问:为什么西门庆不拔除潘金莲?
潘金莲的嫉妒,带有疯狂的变态心理,她实在配得上武松剖腹挖兄。研究潘金莲的人,通常会依据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说,认为潘金莲小时家庭贫寒,被反复转卖,后来嫁给武大郎受辱,又被武松拒绝,嫁给西门庆,偏偏西门庆浪子性情不改。所以导致幼年时的心里创伤成年发作,本我超我失控。
这道理每次都能说服我,可是西门庆的女人们大都经历坎坷,为何潘金莲如此嚣张跋扈?
潘金莲一生唯一依赖的是自己的美貌,她并无生活经验,也无家庭背景可以依赖。她的变态,固然有幼年留下的心里创伤,但更多的是西门庆的纵容。这一点,张竹坡说的倒是在理,罪在西门庆。潘金莲早年和西门庆共同作案害死武大,此后潘金莲激打孙雪娥、害死宋蕙莲、偷情琴童,都被西门庆一一放过。西门庆是潘金莲的同案犯,潘金莲所做的一切,都未受到阻止,最终才导致官哥夭亡,李瓶儿抑郁而终,自己也死在潘金莲的胯下。
没有惩罚的就不可能止步。
潘金莲的口舌之利,每次都让我们想到红楼梦中的王熙凤。但王熙凤尚有贵族之家的节制,潘金莲则毫无底线,生死不分。
三、
西门庆的这个独生子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申时生,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不同。
我们在中国文学中很少能看到孩子,我们在金瓶梅中也找不到孩子。西门庆的这个孩子从生下起,我们没见过他说一句话,他胆小,我们只是很偶然的一次,见他笑过一次。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刚得了一个官,对他寄予无限希望,觉得自己虽然做了武官,但是还是不受人尊重,希望他将来做个文官,光大门楣。
孩子,只是一个家庭的符号。中国人不拿孩子当孩子,当他是继承人,当他是希望,当他是转世投胎的因果。唯独我们看不见孩子是一个孩子。
官哥之死,预示着西门庆的命运将急转直下。
四、
看着西门庆家里夫人们的争斗,再看王六儿家里的和谐,不免产生一种道德幻灭感。
王六儿听见韩道国出差归来,吩咐丫头春香、锦儿,伺候下好茶好饭。等的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韩道国悉把买卖得意一节告诉老婆,老婆又见褡裢内沉沉重重许多银两,因问他替己又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卸在门外店里,慢慢发卖了银子来家。
老婆满心欢喜道:" 我听见王经说,又寻了个甘伙计做卖手,咱每和崔大哥与他同分利钱使,这个又好了。到出月开铺了。"
韩道国道:" 这里使着了人做卖手,南边还少个人立庄置货,老爹一定还裁派我去。" 老婆道:" 你看货才料,自古能者多劳。你不会做买卖,那老爹托你么!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间财。你外边走上三年,你若懒得去,等我对老爹说了,教姓甘的和保官儿打外,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
韩道国道:" 外边走熟了,也罢了。"
老婆道:" 可又来,你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闲!"
说毕,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十就寝。是夜欢娱无度,不必细说。
两个人谈出差见闻,谈家长里短,谈挣钱糊口,亲密亲切,韩道国喜欢在外面出差,能挣钱,也能找女人,还能给西门庆腾出地方,让王六儿和西门庆幽会,给家里挣钱。王六儿也鼓励韩道国在外面多跑跑,多挣点钱钱好养家。
家对韩捣鬼王六儿意味着什么?
韩捣鬼和王六儿的灵魂不是寄居在肉体中,而是寄居在两个人共同的家里。和谁睡觉,对韩道国和王六儿来说不是个问题,关键是要能挣到钱,并且是给咱们家里挣到钱。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大房子,更多银子。房子里还有佛堂,家里还有几个伺候的丫环,生活就是这样。这才是真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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