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2024-06-26
高建群:在那鄂尔多斯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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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鄂尔多斯台地上

文/高建群

一 秦直道

秦直道是秦始皇主持修建的一项浩大工程,堪与万里长城并称。今天的人们,只知道有万里长城,而不知有秦直道,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常识盲点。事实上在当时,秦直道的用工、规模、重要性、知名度,都较万里长城大些。

秦直道南起咸阳城附近淳化县的甘泉宫,北至内蒙古包头市南八十华里的九原郡,从陕甘分水岭的子午岭山脊穿过,全长一千三百华里。

子午岭是昆仑山向东南方向延伸的一条支脉。一长溜绵延陡峭的山脊,从陕北高原与陇东高原中间穿过,从而成为陕甘两省天然的分水岭。秦直道就以磅礴的秦皇气派,修筑在这山脊上。遇见山头,即削山头;遇见沟壑,即填沟壑。先后用了三十年的时间,这条类似今天的四车道的古代高速公路,才得以修通。

督造这条古代高速公路的仍是监工万里长城之后的大将蒙恬。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在无定河边的天下名州绥德城(古称上郡)扎营,动手修造。修造期间,又从全国各地征集来不计其数的民工。如今在这业已湮灭了的秦直道遗址上行走,常常会碰到所谓的"杀人庄"。这一处地面上,立着一些石片,石片上笔迹匆匆地写着一些人名。他们是谁?推测,他们该是当年修筑这条道路时,死在现场的民夫。

文房四宝之一的毛笔,据说就是蒙恬在绥德城扎营时发明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在那音讯难通的古代,写家书成为士兵们一件重要的事。士兵们要写家书,蒙恬让士兵们到山上去拽些山羊胡子来,再将山羊胡子绑在荆条杆上,就成了笔。然后将行军锅锅底的墨灰刮下来,和成汁,就成了墨。士兵们用这样的笔蘸着这样的墨写字,于是有了书写工具毛笔。

随蒙恬一起督造秦直道的还有太子扶苏。扶苏因为和长安城的那些儒生们搅和在一起,非议朝政,从而引起秦始皇的不满。秦始皇将扶苏贬到绥德城,担任蒙恬的监军,并且在扶苏不在长安的时候,将他那三百儒生朋友活埋在临潼山背后的坑儒谷里。

秦始皇死后,太监赵高赐药酒,毒死扶苏,扶胡亥即位。蒙恬则拔剑自刎。这时秦直道已经筑成,三十万大军,一人用手捧起一抔土,筑起两座小山一样的坟墓。蒙恬墓,扶苏陵,现在绥德城内。

笔者在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曾经登上这扶苏陵、蒙恬墓凭吊。这小山一样的坟墓在城的西边。绥德人把绥德境内出土的汉画像石砖,收集起来,在这光秃秃的小山顶上建了一个博物馆,供人观瞻。站在山顶,向城内方向望去,但见无定河散散漫漫,铺铺张张,成几公里宽的扇面,从北方流来,穿绥德城而过,并在不远的地方注入黄河。在县城的河上,有一座桥,石匠们刻了一千个小狮子,蹲在桥上作为装饰,所以这桥叫千狮桥。而在远处的山上,有一群一群的羊只在吃草,牧羊人挥动着拦羊铲,唱着凄凉的歌声。望着这羊群,我想,是不是当年正是这情景,给了蒙恬造毛笔以灵感呢?

据说秦始皇临死前,这条道路已经修通。而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北方,走的就该是这条道路。

太史公在《史记·蒙恬列传》中说:"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斩山湮谷,千八百里。"史记中还说,秦始皇死在路途上以后,鲍鱼充栋,帝辇绕直道而还。

修筑这条连贯北方大漠的通道,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在九原郡与甘泉宫之间,隔着一道黄河天堑。

这问题是靠渡船解决的。现在,一些历史学家和旅游者,以及影视人,每年都有几拨沿着这个早已废弃了的古道走一遭,而一部名曰《秦直道》的专题片亦在拍摄之中(笔者是该片的总撰稿)。据导演说,当沿着秦直道,一直走到黄河边的时候,便可以看到,在陕北高原这边,在鄂尔多斯高原那边,沿着河岸,各蹲着一个高大的石砌的桥头堡。

正像修筑万里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骑兵一样,修筑秦直道亦是为了向塞外用兵,威慑和打击匈奴。试想,一旦塞外有事,浩浩荡荡的大军便可以自长安城出发,直达边塞。朝发而夕至虽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是用上三天的时间,这一千三百华里的路途,骑快马是可以到了。

据说,位于世界另一端的罗马帝国,与此同时为了保卫帝国的安全,也在当时修筑了这样一条大道-罗马大道。该大道直抵边疆地区,连接着帝国的各个区域。

而事实上,这个目的完全达到了。南匈奴归顺汉室,与这条秦直道的修筑有着决定性的关联。史载,汉武帝勒兵十八万,至大青山,面对北方大漠,恫喝三声:"谁敢与我为敌!"三声喝罢,四周静情悄的,用史家的话说,就是"天下无人敢应!"汉武帝遂感到没有对手的悲哀,于是班师回朝。

回程中,途经黄陵桥山,汉武帝在山顶黄帝陵膝下筑祈仙台,拜谒始祖,希望轩辕氏能保佑华夏民族香火不灭。同时,征途劳顿的汉武帝,还将他的盔甲挂在旁边的一棵柏树上,稍作休息。那棵柏树如今还在,树干上有许多小眼,每到春天就有白色乳汁流出。相传这些小眼正是那盔甲上的铁刺刺的。那棵柏树如今人们叫它"挂甲柏",或者叫"汉武帝挂甲柏"。

汉武帝的出征和凯旋,走的都该是这秦直道。这是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的事。

那一阵子,这条道路上曾飘过一股浓烈的香风。马蹄得得,胡笳声声,昭君出塞,走的也正该是这条道路。

王昭君是未央宫里的美人。据说,她因为自恃美貌,没有贿赂宫中的画家毛延寿。所以,画师在画她的时候,故意将她画成了一个丑女。君王一晚上只能宠幸后宫中的一个,不可能一一去亲自看脸,所以只能靠画册来挑选。这样,那画成丑女的昭君美人,入宫许多年了,不要说宠幸,就连见君王一面的机会也不曾有过。当汉匈联亲,宫中要选出一位美女,远嫁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时,一腔闺怨的王美人自告奋勇前往。后来,当匈奴使者前来迎亲的时候,君王才第一次见到王昭君,他被王昭君的美貌惊呆了,然而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将昭君美人送上车以后,回转身,杀了画师毛延寿。

这是民间传说的王昭君出塞之前的故事。

昭君来到九原郡,曾经三嫁匈奴单于。也就是说,呼韩邪之后,她又嫁给了他的继任者,而之后,又嫁给了继任者的继任者。这叫续婚制。这种习俗在别的和亲的美人身上也发生过。似乎在匈奴人看来,女人与牛羊、帐篷一样,亦是家庭财产的一部分。

同秦直道的修筑是为了令南匈奴归顺汉室一样,昭君出塞也是一样。

唐代诗人杜甫曾到过王昭君的家乡湖北。老杜满怀思古之幽情,这样吟唱道:"千载琵琶作胡语,独留青冢向黄昏!"

唉!那个宫廷画师毛延寿,笔者在这里还略微知道一些他的家人最后的结局。他也是湖北人,昭君美人的乡党。昭君前脚刚走,震怒的汉元帝杀了毛延寿,以及他的几个助手。那毛延寿的家人见了,拖家带口星夜逃出长安,顺着昭君美人刚刚走过的秦直道,也往北逃命。他们走的也是秦直道,秦直道的中间点当时设过一个县,叫直路县。他们从那个地方下的子午岭,然后又走了一段路程,钻进一条山沟,在那个沟里的一片空地上定居了下来。那个地方现在叫毛家湾、毛家堡、毛家寨子。

这地方在延安万花山向南约三公里处,笔者几年前到那里去过。当地人说,画师毛延寿的后人在这块一直住到新中国成立前,然后返回老家湖北去了。那里一个小山嘴上有一座小庙,小庙里最先供奉的就是毛延寿。现在我去的时候,庙的主人换了,已经换成佛像了。不过庙前那块斑驳的石壁还在,仔细辨认,还能认出这确实是毛家的祖庙,供奉的是那位毛画师。

从这个被称为毛家寨子的地方,翻过山去,就是一个大大有名的地方。这地方就是鄜州羌村。杜甫为避安史之乱,也从长安城出发,顺着这条路走过一回,后来落脚在那个村子。

那时在这条通往边塞的道路上,一定还走过许多的人。他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途的远处了,徒令我们唏嘘不已。而我们在这里也只是信手拈来几个,为这个湮灭的道路寻找它的确实依据而已。

但是秦直道也为马上民族的南下中原提供了便利。例如南北朝时期大夏王赫连勃勃攻陷长安,便是一例。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注意到了这一现象。他说,这真是道路的修筑者们始料未及的事情。他还说,当北匈奴永远地远走他乡之后,令人略感意外的是,留在原居住区的匈奴部落却突然显现出来,甚至占据了北中国广大地面,从而部分地完成了他们长期以来对中原文明和定居地区的占领梦想。

秦直道的又一名字叫秦驰道,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告诉我们的。

而在陕北老百姓的叫法中,它被称为"云中栈道",或者"圣人条",或者"皇道"。

秦直道从历史的记忆中消失,大约是由于清同治年间的那一场回民起义。起义者从陕北高原一路掩杀过去,大一点的直道上的定居者,几乎全部被杀。这样,历史的记忆断了,秦直道重新湮灭于子午岭的荒山野岭中。加之蒿草树木丛生,桥梁被水流冲垮,那时候这条道路事实上已经路断人稀。

不过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这条道路上的某些路段还在使用。比如当时投奔延安的一些进步学生,他们正是取道淳化县,沿子午岭进入陕北的。

二 赫连和他的大夏国

一位将军,从辽阔的草原上来,来到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高原的接壤处。那时这里是一片古木参天、牧草丰盛、溪流潺潺的去处,北望是一望无际的毛乌素大沙漠,南望是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的雄浑高原,东望是当时南匈奴的老巢山西太原,西望是宁夏河套和腾格里大沙漠。将军登上一个高处,挥动马鞭往四下一指,以手加额,赞叹曰:"天下竟有这等好地方!这地方是为我赫连而设的呀!"于是不走了,他决定在这里修城筑塞,建立他的霸业。

这位将军叫赫连勃勃。而此时,在统万城尚未建立起来之前,或者说在尚未设国称帝之前,他的名字叫刘赫连。他是匈奴人,属于匈奴王室中的一支,出塞的美女王昭君的直系后裔之一。

匈奴人在冒顿之后的岁月中时分时合。有一段时期,匈奴分裂成了南匈奴和北匈奴。南匈奴王就是我们说的呼韩邪,北匈奴王名叫郅支。他们同时想与汉王室和亲,其中郅支到长安城来过一回,呼韩邪腿勤路近来过三回。这样,呼韩邪抱得美人归。假设那郅支也来过三回,历史也许就会重写了。

昭君下嫁九原郡,这样汉王朝成了南匈奴的母舅国,南匈奴成了汉王室的附属国。汉王室与南匈奴联手,击退北匈奴,北匈奴人于是唱着凄凉的古歌,向西域迁徙而去了。那古歌我们还记得,"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那北匈奴大单于郅支后来的结局是怎么样的?当呼韩邪怀抱着他的昭君美人,正在牙帐里呼呼大睡的时候,北匈奴正在完成它悲壮的欧亚大穿越。郅支来到了贝加尔湖畔。贝加尔湖畔当时有一个小小的国家,叫粟特国。这粟特人也是被强大的匈奴驱赶逃逸到这里的,喘息未定,郅支占领了这个小国。而当郅支喘息未定的时候,大汉王朝的北廷都护府副都尉陈汤率领一支小型骑兵,尾随而来,从而斩杀郅支于粟特城下。中国的史书对这一支北匈奴的记载到此为止。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呢?东汉的一位皇帝在曹操的家乡邺城(现在叫临漳),与匈奴大单于呼厨泉谈判。谈判的结果是匈奴人从此不立国,不设大单于,而将还滞留在中国大地上的南匈奴人分为五部,安置在山西境内。史书上叫"五分匈奴"。这些匈奴人不管之前姓什么,自此以后,全部跟着母舅来姓,也就是跟着大汉王朝天子来姓,姓刘。

这就是后世民间的"天下匈奴遍地刘"这一说法的来由。

而当后来,王昭君的三个孙女回朝省亲,她们走的也是秦直道,而秦直道直通长安城的这头,曹操率文武百官,在甘泉宫门前以当朝公主礼仪迎候。史书记载了那次场面。

曹操说:塞外风寒,苦焦,茹毛饮血,三位公主如愿意回长安城或洛阳城,颐养晚年,曹某现在就为你们打造府邸。三位公主垂泪道:我们早已习惯了这茹毛饮血的生活,更兼着朝中的事情、儿女的事情,还得我们关照,所以我们就不回来了。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们知道为什么游牧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中原侵扰吗?那是由于他们活不下去了,如果能将他们迁入长城以内,再给他们一点土地,让他们一边农耕一边游牧,这样大汉王朝边塞之扰,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曹操接受了这个建议,这个被称作"内附"的政策开始实施。

五胡十六国之乱,就是从被安置在山西离石(现在是吕梁地区所在地)的匈奴左部帅一个叫刘渊的将军开始的。我们这里说的赫连勃勃,他的祖上叫刘豹子,那时候被曹操安置在山西五台。五胡十六国之乱开始,刘豹子的六代后人叫刘卫辰,他从五台启动,向大河套地面移动,后来跨过黄河,在如今的榆林城北三十公里建代来城。后来,代来城为北魏拓跋珪所灭,三百口中只逃出来个刘赫连。这已经是长达二百六十八年之久的魏晋南北朝、五胡之乱的中期了。

这位名叫刘赫连的将军于是征集民夫,在这片旷野上平地起城。这座从地面上无中生有的城市,三年即告竣工。这样,留在高原居住地的匈奴人,便有了他们的最后一次辉煌。赫连将他建立的这座都城叫统万城,意即"统一万邦,君临天下"之意。他还将姓氏中这个"刘"字去掉,因为刘姓是前些年大汉国的皇帝为他祖辈赐的,带有安抚的性质。在取掉刘字以后,他以赫连为姓,并在赫连后边,加上"勃勃"二字,以示张扬。他又把他的国家称为大夏国,因为他认为,匈奴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王朝的后裔。

赫连勃勃在修筑统万城时,曾经表现出惊人的残忍。统万城的城墙,是用陕北地面出产的一种糯米,熬成汁,掺入泥浆堆砌的。他动用了十万民夫来修筑它。城修好一段后,便让监工来验收。验收的办法很特别,是用锥子来戳。就是说,如果锥子戳进墙里边了,那么说明这墙修得不坚固,于是便杀筑城的民夫;如果这锥子没能戳进去,那么则说明这城墙修得坚固,但暴戾的赫连勃勃仍要杀人,这次他杀的是使用锥子的监工。

关于赫连勃勃的事迹,我们知道得并不多,但仅就这个筑城的故事而论,也足以令我们领略这个草原来客的性格,从而也明白了他的政权不长久是有其原因的。

当年,首先掀起第一拨涛天巨浪的是匈奴左部帅刘渊将军。

大家知道,三国归晋之后,首先建立的这个司马氏政权叫西晋。这个西晋,就是在刘渊手中灭亡的。西晋灭亡,司马宗室在江南新建政权,史称东晋。-这一段历史是这样的。

西晋立国不久,皇室内部就爆发了长达五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乱",致使中原地区动荡不安,经济残破不堪,人民四处流徙。广大流民为饥饿和苛政所迫,纷纷揭竿。与此同时,内迁的各少数民族也相继起兵反晋。

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匈奴左部帅刘渊在其辖地左国城(今山西离石)起兵,自称汉王建国,号曰汉。永嘉五年(311),汉国兵破洛阳,俘晋怀帝。建兴四年(316),汉兵再发兵围长安城,晋愍帝献城以降,西晋灭亡。次年,晋宗室司马睿在江南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五胡十六国时代就此开始了。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这问题就是,匈奴将军刘渊将他建立的国家堂而皇之地称为汉,表明他们对华夏民族的一种认同感。这种情形,和后来的赫连勃勃称它的国家为大夏的情形一样。

其实,匈奴民族亦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黄帝有四个老婆,这四个老婆生了几十个儿子,儿子们则为他又生了为数众多的孙子。后来统一了中国的轩辕黄帝,将天下分成了七十多个国家,他的这些儿子和孙子们,则被分封到各地为王。可以说,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以至岭南,以至云贵,以至幽燕大地,甚至,中华帝国四周的卫星国们,甚至,遥远的阿拉伯世界都有轩辕氏的苗裔存在。

这个说法最早的出处来源于司马迁的《史记》。而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于右任先生又将它予以发挥,用白话文的形式重说了一次。

我毫不怀疑,包括太史公当年的叙述,和于右任先生今天的叙述,期间都有许多主观的成分,即他们的叙述是为"中华各民族大团结""华夏诸族同出一源"这样的思路服务的。

但是我宁肯相信这一点。我们都希望这个古老的、负重的、多灾多难的、历经沧桑的国家,能够更紧地攥合在一起,不给外人留下一点缝隙。

匈奴汉国建立之后,接下来北中国地面的历史是这样延续的。

公元318年,匈奴汉国主刘聪(刘渊之子)死,大臣靳准乘机发动政变。不久,刘曜(刘渊族子)派兵至平阳(今山西临汾),灭新氏,夺政权,并迁都长安,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

次年,汉国的旧臣羯族石勒在河北自称赵王,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史称后赵。

后赵迅速崛起,公元321年到327年,石勒占据了幽州、冀州、并州、青州等州,并在东晋大将,那个闻鸡起舞的祖狄死后,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西边则占有河套平原。这样,其疆域远远大于前赵。

公元328年,前赵刘曜与后赵石勒,在洛阳西展开一场大战。

刘曜兵败被杀。前赵灭亡。

后赵灭前赵之后,进而攻占秦、陇各地。这样,后赵统治范围南过淮河、北达燕代、西到河西、东至大海,成为一个一统北方,其国力可与东晋对抗的大国。

然而,后赵在石勒死后,政治逐渐衰败。公元349年,石勒的继任者石虎死后,石虎的养孙冉闵乘机控制政权。次年,冉闵杀傀儡皇帝石鉴及其宗室,灭后赵而建魏,史称冉魏。

两年后,冉魏又为前燕所灭。

此时,被逐出关中平原,跑到黄河以东的"六夷"人,在蒲洪的率领下,聚众十万,杀入关内。蒲洪自称三秦王,改姓苻。公元350年,苻洪被部下毒害,其子苻健代统其众,并西人关中,占据长安。下年,苻健自称天王,国号秦,史称前秦。

公元370年,前秦国君苻坚灭前燕。

公元376年,苻坚又灭前凉和代国。

公元383年,苻坚发八十七万大军南下攻晋,试图统一全国,不料在淝水之战中惨败。从此北方再度陷入分裂、动乱。

公元384年,前秦羌族豪酋姚苌在渭北起兵,自称万年秦王。

公元385年,慕容冲在关东称帝,建立西燕政权,并与前秦在关中地面展开激战。不久,西燕兵破长安,前秦王苻坚在溃逃的路上,为姚苌所杀。

次年,姚苌攻占长安后即位,史称后秦。

此后,登上北中国舞台的,就是赫连的大夏国了。

公元417年,晋太尉刘裕灭后秦。

公元42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兵灭统万城。

公元439年,北魏灭北凉,从而统一了中国北方。长达二百余年的割据争战局面,得以结束。

纵观那一个时期,真有一种"乱纷纷这世事真热闹""兴冲冲你刚唱罢我登台"的感觉。那走马灯一样的历史舞台上,走过去的这些过场人物,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好在因为这些人物和事件已经进入了史家们的视野,进入了碑载文化的炬照,所以我们今天才有可能较为翔实地叙述它。

不过历史的叙述总是挂一漏万。中国的二十四史中,上面谈到的那些短命的国家几乎都被忽视了。他们只注意到了那些胜利者,和偏安一隅的东晋政权。

三 白城子凭吊

赫连勃勃的家世渊源,按照延安文史馆前馆长姬乃军先生的说法,他是出塞的美女王昭君的直系后裔。

不过这个说法好像没有得到史学家们更多的响应,所以在这里仅仅作为一种说法提出。

史学家们唯一能够解释清楚的是后来的事。三国时期,内迁山西太原(当时叫晋城,又曾被称作并州)的匈奴右贤王去卑与鲜卑女子婚配,从而产生了一个新的部族,史称匈奴铁弗部。

魏晋时期,铁弗部的活动区域在山西雁北一带。十六国时期逐渐迁徙到河套地区。河套地区又称朔方,朔方乃"北方"之意。事实上从那以后,这个部落就在这块地面上称王了。匈奴汉国建都长安以后,刘渊曾经封当时的铁弗部首领刘虎为楼烦公,并赐他"刘"姓。这就是后来这个部落以刘为姓的原因。而在匈奴汉国灭亡之后,铁弗部首领刘卫辰投靠前秦王苻坚,曾被封为西单于,管理这一块地面以及左近地区的各少数民族,并在今天的榆林城左近伊克昭盟境内筑代来城,令其囤聚。这样,铁弗部逐渐强盛起来了。

榆林城建城很晚,距现在才五百多年,主要是为了防范蒙元帝国的复辟。大明王朝修筑的九边十三镇,东起山海关,西到嘉峪关,中踞榆林城,正是为了保护当时中央政权的稳定。建筑榆林城的那个知府叫余子俊,2018年是榆林城建城五百周年。

赫连勃勃正是这西单于刘卫辰的第三子。

史载,公元391年,刘卫辰遣子直力鞮率众攻北魏南部,拓跋珪引兵抵抗,大破直力鞮。魏兵乘胜追击,从五原金津渡河,直捣代来城。代来城被攻破后,卫辰父子出走。后来直力鞮在内蒙古五原河被擒,卫辰则被部下杀死。

侥幸得以逃脱的赫连勃勃,先是逃到鲜卑族薛干部,继而被高平公没弈于招为驸马,后得后秦主姚兴赏识,拜为安远将军,仍令其延续家庭传统,镇守朔方。高平公的府邸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固原那个黑衣将军傅介子的家乡。

后来,赫连得到消息,后秦与他的仇家北魏相通,于是怒不可遏,反出后秦。这是公元407年的事。当然,也许是赫连勃勃的一个托词而已。

在后秦蛰伏了几年的赫连是时已经羽翼渐丰。这时有消息说,柔然可汗杜伦献马八千匹给后秦,于是赫连在今天的陕北榆林地面,将八千匹骏马拦路夺去,这样他的军力得以壮大。后来,为了拓展疆域,赫连又以打猎为名,来到高平公没弈于的辖地,今天的宁夏固原清水河一带,突袭没弈于,尽降其众。接着,马不停蹄,又连破鲜卑薛干等三部,降其众万余人。

这支匈奴大军将大河套地面的几乎所有城池尽收囊中,白水城、黑水城、受降城、五原郡、九原郡。赫连勃勃还有一次大的用兵,率领三万大军,顺黄河而上,直扑今天的西宁(当时叫西平),灭了五胡十六国之一的鲜卑族政权秃发傉檀。史学家们说了,秃发二字,实际就是拓跋二字的谐音。

这就是这支流亡的匈奴部落,在修筑统万城,建立大夏国之前的历史。

统万城筑起来了,刘赫连也丢掉这个"刘"姓,易名赫连勃勃,开始他的霸业。

赫连勃勃选择这三边地面建立都城,筑城修寨,除了有陕北黄土高原可为屏障,辽阔的毛乌素沙漠可为腾挪迂回之地,富庶的河套平原为其后方,黄河对岸的山西太原是其老巢这些地理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上文中提到的秦直道,它就在统万城的旁边,甚至可以说从统万城穿城而过。

这也显示了赫连勃勃的野心。具有战略眼光的他,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兵发中原,攻取长安。

凭借这条道路,赫连轻而易举地攻陷了陕北高原腹心城市延安,并将延安设为陪都,叫"小统万城"。

一种说法认为,早在修筑统万城之前,延安已经被赫连攻陷。那时的延安名叫高奴,后秦在城东延河下游二十华里的地方,筑三座连城,号称"后秦三城"。笔者曾经到那里去考察过,三座城市互为掎角之势,如今那城墙的断壁残垣还在。

继而,赫连勃勃铁骑所向,直指千古帝王都长安。

公元417年秋,晋太尉刘裕灭后秦之后,回石头城称帝,建立南朝宋国。刘裕东还后,赫连勃勃乘机攻占长安。

赫连勃勃将长安城,亦设为他的陪都,也叫"小统万城"。

据说,赫连攻占长安城以后,大臣们曾劝他迁都长安。但是,这位草原来客拒绝了这一建议。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和这里的农耕文化传统格格不入,四方城窒息的空气也不能叫他忍受。

赫连遂留太子璝镇守长安,自己则又回到了统万城。

半年以后,统万城失守。

那一阵子,大夏王朝达到全盛时期。赫连勃勃铁骑所向,统万城四面八方的割据势力,望风而降。大夏国的版图囊括了整个陕北高原,整个鄂尔多斯高原,渭水以北的大半个关中平原,整个河套地区和腾格里沙漠,整个陇东高原(包括平凉、天水这些城池),以及包括太原在内的大半个山西。以一座塞上孤城为出发地,完成他对北中国的占领梦想,赫连成了在中国历史上深深刻下印迹的一个人物。

大夏国是怎么衰败的呢?

赫连称帝后,他的儿子们便为争夺皇位继承权而展开了互相残杀。

公元424年12月,赫连废太子璝而立少子伦。赫连璝闻知后,率领七万余人攻袭赫连伦的驻地高平(今宁夏固原),伦兵败被杀。继而次子赫连昌攻杀赫连璝,并其众八万五千。赫连勃勃遂立昌为太子。

公元425年,一代枭雄赫连勃勃死去。

这时,由于勃勃诸子相互攻杀,大夏国力已大为削弱。赫连昌即位的第二年,北魏大举进攻夏国。是年冬,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二万轻骑,突袭统万城。昌仓促迎战,城虽未破,但夏国损失严重,元气大伤。

下一年,北魏发兵十万再攻统万城。这个旷野上的城市,这次终于不保。兵败的赫连昌弃城而逃,逃到甘肃天水。北魏十万大兵纵火焚烧,将统万城夷为灰烬。这座显赫一时的辉煌都城,从此从地图上消失了。

次年,魏攻天水,擒赫连昌。

嗣后,昌的弟弟赫连定仍然率领残部,在陇东高原上左盘右突,苟延残喘。奈何这个名曰铁弗部的匈奴部落,气数已尽。最后,赫连定被处于今天甘肃、青海、宁夏接壤处的一个叫吐谷浑的少数民族擒获,后被北魏杀于今天的山西大同。而大夏国的版图,是时则尽归北魏。

于是乎,威震一时的大夏政权从此彻底灭亡。

于是乎,只在今天陕西省靖边县境内留下一座古城的残骸,任人凭吊。

这凭吊者中间也有脚步蹒跚的我。

寒风凛冽,地下铺着淡淡的雪。冬天的太阳像一枚红色的硬币,停驻在这块旷野的上空,停驻在那蜿蜒长城的烽燧之巅。我向当地的主人提出,想到白城子去看一看。他们说落雪了,沙漠里的路不好走,还说,那里正在修路,要开辟成旅游区,到时你再来吧!

可是我不能不去。

这是最后的匈奴人,留在中华大地上的最后的纪念地,有凭有据的纪念地,是匈奴民族退出历史舞台前的最后一声绝唱,所以我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这样,我来到了昔日的统万城,今日的白城子。

大夏国盛极而衰。那建立在旷野上的辉煌都城统万城,也随之荒废。如今,这位于陕北高原靖边县境内的城池废墟,已经几近为毛乌素沙漠所埋,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断壁残垣,在呜咽的塞风中经年经岁。由于那被糯米汁搅拌过的墙土现在是白色的了,所以当地人把这座废墟叫白城子。

我驱车即达那里的时候,但见四野空旷,满目疮痍,毛乌素沙漠的滚滚沙暴自北方而来,黄土高原则在南面迟钝地兀立着。这地方当年曾经麇集过一群人,这些人的后裔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眼望历史深处,滴下几滴迎风泪来。

四 圣人布道处

其实在大夏国的那个年代里,北中国大地上像走马灯一样地,走过许多马上民族建立的政权和割据的势力。匈奴铁弗部只是他们中较为突出的一个。那么为什么我独独在这一拨远走的背影上,注视了这么久的时间呢?因为这是匈奴人的最后的残部,还因为他们留下的一个白城子,给我以合理想象的出发点。

2000年高考历史试卷的第一大题第一小题是填空题,该题问:中国历史上的南匈奴,他们当时活动的主要区域是今天的哪些地方?

教育家为这个考题给出的标准答案是:陕北北部、山西雁北地区、内蒙古西北部。

这个考题出得好。它让我们下一代人的眼光从正史上错开,从以农耕文化为主流的中国历史上错开,从以封建文化和儒家文化为正宗的历史教科书上错开,而关注更多、更为广泛的历史大背景。它还告诉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中华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

不过在本书中,我更关注的问题是: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当所有的史书都以惆怅的口吻,说出"人民流亡,茫茫然而不知其所终"这句话而为那一段历史画上句号时,我眼望茫茫的历史深处,总不甘心,总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粗心,总希望哪怕只找到一丁点的什么也行。

大夏国这一支匈奴残部,他们的一部分归宿应当在山西大同。

因为在北魏两次讨伐统万城的战争中,他们曾先后将大量的大夏国人口迁徙到那里。包括大夏国的末代君王赫连昌,亦是在被拿获后流放到那里去的。包括赫连昌之后继续支撑局面的赫连定,也是在被吐谷浑拿获后,献给北魏,从而被北魏杀害于山西大同的。还有,赫连勃勃想将他的三个妖娆的女儿培养成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女萨满,但是在城破以后,这三个美女都被拓跋焘掳去,装在车上,运到大同。她们三个都做了拓跋焘的女人。而其中一个,后来贵为皇后。这就是北魏史书上记载的赫连皇后。而且,后面还有故事。拓跋大帝是五十四岁死亡的,他是被人下毒的,死在金陵(今南京)。史书上说,北魏当时已经占领了金陵,至于拓跋大帝是被谁毒死的,史书上没有说。那个时代,空气中充满了砒霜的味道。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北魏将山西雁北地区作为这一拨匈奴人的流放地,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后来是在那里定居和生存、繁衍和发展呢?

另外,在统万城被攻破以后,大夏国的残部由赫连定率领,曾在今天甘肃的天水、平凉,宁夏的固原一带活动了一些年,所以,大夏国的一部分遗民后来流落到了那里。

大夏国遗民第三个落脚的地方,就该是统万城四周的这陕北高原了。

在国破家亡之后,遗民们便四散而走,隐入四周的大山,继而,像水渗到地上一样,消失在土地上,开始他们后来的宿命。

当然在后来的历史年月里,他们都逐渐地融入汉族。

而在统万城以北三十公里的地方,有十三座凸出地面的敖包。当地人说,那里曾经有过享堂式的建筑,他们是赫连勃勃的妇人们的坟墓。至于赫连勃勃埋葬在了哪里,陕北地面也有很多说法。一说是埋在了延川地面的碾岔寺,一说是埋在了延安的万花山,一说是埋在了安塞的真武洞。这些说法都仅仅只是说法,不足为凭。

马克思关于世界历史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民族交融有时候是历史前行的一种进步动力。

这句话也许正该在这地方说。

我这里还想说的是,中华文明不独独是封建文化和儒家文化的产物,它是两种文化即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的产物。

慈禧太后的钦差大臣王端棻(梁启超娶了他的侄女)在陕北高原做了一次实地考察之后,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叹喟道:"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

——这是我为支撑我的观点寻找到的一个例证。

陕北高原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它庞大、深厚、迟钝。将白羊肚子手巾蒙在头上、扎成英雄结的陕北男人们,祖祖辈辈像牛一样在这块土地上耕作。而穿红鞋的女人们则站在硷畔上,一代一代唱着热烈的情歌。

我在《最后一个匈奴》这本书中,曾经像一个行吟歌手一样,拨动着我的六弦琴,这样为我的高原歌唱:

那静静地伫立于天宇之下的,那喧嚣于时间流程之中的,那以拦羊嗓子回牛声喊出惊天动地的歌声的,是我的陕北,我的亲爱的父母之邦吗?哦,这一片荒凉的、贫瘠的、苍白的、豪迈的、不安生的、富有牺牲精神的土地,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这隶属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广袤国土中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这个黄金高原。

哦,陕北,我的竖琴是如此热烈地为你而弹响,我的脚步是如此的行色匆匆,你觉察到我心灵的悸动吗?你看见我挂在腮边的泪花吗?哦,陕北,我以儿子之于母亲一般的深情,向自遥远而来又向遥远而去的你注目以礼。你像一架雍容华贵的太阳神驾驭的天车,威仪地行进在历史的长河里,时间的流程中。你深藏不露地微笑着向前滚动,在半天云外显露着你的身姿。芸芸众生像蚂蚁一样出没在你的庞大的支离破碎的身上,希望着和失望着,失望着和希望着!哦,陕北!

而在为路遥所写的《扶路遥上山》这篇祭文中,我说:"在这个地球偏僻的一隅,生活着一群有些奇特的人们。他们固执。他们天真善良。他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们大约有些神经质。他们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并且用自身去创造传说。他们是斯巴达克和堂吉诃德性格的奇妙结合。他们是生活在这高原最后的骑士,尽管胯下的坐骑已经在两千年前走失。他们把死亡叫作"上山",把出生叫作"落草",把生存过程本身叫作"受苦'。"

这就是陕北高原。

陕北高原被称为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结合地带,被称为历史潮汐过去的一处积水洼。

距离白城子三百公里,靠近黄河岸边的延川县境内,有个赫连勃勃墓。是不是大夏国的王室成员,后来隐姓埋名,藏匿于这块山大沟深的地方了呢?我们不知道,这个地名也只能提供一点猜测和想法。

在北中国地面,有一个时常挂在妇孺口边的民谚,叫"天下匈奴遍地刘"。

这句民谚也许为我们寻找大夏国的遗民们最后的踪迹提供了一条道路。

为我点化这一迷津的是已故前辈作家刘绍棠先生。刘先生曾经托人捎过一封信给我,要我注意"天下匈奴遍地刘"这句谚。他说,他怀疑自己就是匈奴的后裔。在他的家乡运河两岸,有许多这样的运河村庄,他还为此写过一个叫《一河二刘》的小说。而在历史上,陕北北部、山西雁北地区、河北南部,正是当年南匈奴的辖地。

这样,我知道了,大夏国的后裔们,在国家灭亡之后,在逃匿的途中很可能又捡起了这个曾经使用过的刘姓。

陕北地面四散地分布着一些刘姓村庄和刘姓人家。赫赫有名的刘志丹将军,他的家乡金丁镇,与统万城只隔一条叫柠条梁的山岗,距离也就三百多公里。金丁镇在子午岭最深的山里,十分封闭。那里有一条大岭叫好汉岭,秦直道即从岭上穿过。金丁镇则在岭南陕西一侧的一架山坡上,倚一条小河而筑。

此外,我的尊贵的朋友、散文家刘成章先生,他是延安市人,他的这个刘家亦是陕北地面的一个名门望族。毛泽东一行入驻延安时,率各界出郭三十里拱手相迎的就是刘成章的父亲刘作新。刘作新那时是延安的督学。记得,我曾经在文章中多次谈到,在出访罗马尼亚时,刘成章与罗马尼亚作协主席的妻子、一个匈牙利的匈族女性谈论北匈奴与南匈奴这个话题。

此外,我的另外一个尊贵的朋友,一个叫刘压西的女性,她的家乡在黄河边上的白云山下,她的这个刘家亦是陕北地面的一个豪门大户。毛泽东当年在白云山抽完签后,在黄河边上一个小村庄隐匿半月,尔后择一个良辰吉日,东渡黄河。那隐匿的地方就是她家。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在这些刘姓后人的身上,我们总能感到一种与生俱来的激情,一种和世俗平庸死死抗争的情绪。

也许,一个在马背上厮杀惯了的民族,一旦有一天脱离了马背,开始在大地上匍匐行走时,开始与平庸的地形地貌为伍时,它只是在等待时机和积蓄力量。一旦那马蹄重新在远处响起时,他们身上那祖先不羁的高贵的血就会开始澎湃。

"拿马来!拿马来!我的走失了的马在哪儿呢?"夜半梦中,他们会这样痛苦地喊道。

五 历史的命运之手

最后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在大夏国立国前后,北方大地上,曾经有过许多的马上民族,他们潮水一般地从大地漫过,匈奴铁弗部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民族在那个时候,或正在积蓄力量,以待来日显现于北中国舞台,或正在变得弱小,逐渐消融在历史进程之中。

他们正在等待着命运之手,为他们的后来做出安排。

比如突厥。

比如曾与赫连勃勃有过许多过节的"九姓铁勒"。记得铁勒的高平公没弈于,曾是赫连的老丈人。

比如吐谷浑。

比如将在后世显赫于中国历史舞台、建立西夏王朝的党项。

比如被匈奴从中亚赶到河套平原的粟特人。

比如开始以青藏高原为依托,逐步取代匈奴西迁之后的西域之空,和安史之乱之后的秦陇之空的吐蕃人。松赞干布时代吐蕃部落完成了统一青藏高原的大业,作为一个强有力的军事集团继续向四周扩张。我们前面谈到的那个楼兰国用于囤田的伊循城,后来就是被吐蕃长期占领了,直到成吉思汗时代,在成吉思汗的铁骑之下,吐蕃人才重新缩回高原怀抱。

比如正从遥远的阿拉伯世界,从小亚细亚沿着古丝绸之路,向中国行走的回族人。他们被称为"西域回族"或"昆仑回族"。而另一拨回族则从海上乘船而来,在福州落脚,他们被称为"南蕃回族"。最后,咱们的官方对这些人的定义是,"中国化了的阿拉伯人"。

比如正在漠北草原上默默成长、积蓄力量,准备有一天一飞冲天,改写世界版图和人类历史进程的蒙古人。

来源/高建群艺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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