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六天,得知贝拉 · 塔尔去世时,我愣了半晌。并非觉得突然,因为早有传闻他身体不太好,而是意识到,电影世界里最后一座活着的孤岛,沉没了。更何况,过去这十年间,我也有幸近距离 " 瞻仰 " 过这位很喜欢来中国的电影大师。

在我心目中,贝拉 · 塔尔和他的电影,都像是我们这个快节奏时代的 " 异物 "。当所有影像都崇尚视觉轰炸的当下,他却固执地用最极致的长镜头拍一个人如何在泥地里跋涉。他并不是在对抗什么潮流,他只是活在自己诚实的时间维度里。
说起他的电影,绕不开传奇之作《撒旦探戈》。长达七小时的黑白影像,似乎永远无法接近终点的长镜头。很多人只是把它当成一种观影挑战,或者一次影迷身份的认证。但真正看进去的观众会懂,那不是单纯的挑战,更是一种灵魂的 " 浸泡 "。

1994《撒旦探戈》
在漫长的黑暗中,你得像一块脱水的海棉,把自己完全扔进阴冷泥泞、弥漫着绝望的那片匈牙利平原里,直到你的呼吸和电影里人物的喘息同步,直到你感受到时间不再是手表上悄然流动的数字,而是皮肤上的湿气、身体里的酸痛。
作为导演的贝拉 · 塔尔,与诺奖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 · 拉斯洛的关系,无疑是艺术史上罕见的共生。某种意义上,他并不是在 " 改编 " 文学作品,而是用影像在为那些深邃晦暗的文字寻找栖息的躯体。从《诅咒》里那间被暴雨困住的酒馆,到《鲸鱼马戏团》中那条被拖进小镇的巨型死鲸,再到《都灵之马》里那盏在狂风中摇曳、最终熄灭的灯。他拍出的,是文字的骨骼与肌理,是哲学可被触摸的温度。

1988《诅咒》

2000《鲸鱼马戏团》

2011《都灵之马》
贝拉 · 塔尔与中国电影建立起的缘分,也比人们想象的更具体更在场,不仅仅是一个被遥远仰望的名字。2017 年,他来中国担任 FIRST 青年电影展的训练营导师,坐在那群急于表达的青年导演中间,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更像一位严苛而慈祥的匠人。他告诉他们:" 忘掉你想讲的故事,先去感受你拍摄的空间,倾听那里的声音。"

2017 年,贝拉 · 塔尔担任 FIRST 训练营导师
也正是那一年,胡波导演得到贝拉 · 塔尔赏识,以短片《井里的人》和长片《大象席地而坐》证明了自己的才华。如果胡波当初没有自杀,或许他的下一部电影,就能得到贝拉 · 塔尔的加持,但是没有如果。如今,连贝拉 · 塔尔也告别了我们。
这里说个小插曲,有位影迷朋友当初是通过胡波事件,才知道贝拉 · 塔尔的,也由此成为塔尔导演的影迷。他昨晚给我发的微信里,有句话非常触动我:" 或许,唯一的安慰是,胡波导演又能在天堂跟他心目中的电影大师重逢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到贝拉 · 塔尔是在 2025 年的北影节,他担任注目未来单元的国际评审团主席。对他而言,这是又一次与新鲜影像的对话;对青年导演而言,却是一种直接的、来自源头的肯定。他教会我们的,并不是某种镜头语言,而是一种创作的态度:电影可以如此严肃地对待时间,如此庄严地面对消亡。

宣告息影后的这些年来,贝拉 · 塔尔一直都在教书。作为已经将电影语言锤炼到极致的人,最终选择放下摄影机,把工具交给影像的后来者。固然有遗憾,但正如他所说,他想讲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此刻,我们悼念贝拉 · 塔尔,悼念的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正在远去。一个允许缓慢、沉思、甚至允许 " 沉闷 " 的空间,又关掉一扇窗。但无论如何,那座由黑白光影构成的、沉重而广袤的电影世界,依然是匈牙利平原上永不熄灭的篝火。

最后,附上这篇英国《Little White Lies》杂志对贝拉 · 塔尔的采访,诞生于《撒旦探戈》4K 修复上映 25 周年之际。
问:首先,请谈谈对今天电影境况的看法。
贝拉 · 塔尔:现在的电影几乎跟漫画一样,他们忽略了时间。
问:能否进一步阐述您标志性的长镜头用法?
贝拉 · 塔尔:早些时候,我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当摄影机在拍摄、整个场景在运动的时候,每个人都开始用同样的节奏进行呼吸:演员、剧组成员、摄影师、每一个人。你就会全神贯注地 " 进入 " 这部电影。这是非常重要的,它创造出一种特殊的张力,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鲸鱼马戏团》
问:距离拍摄《撒旦探戈》已经二十五年了,您现在怎么看这部电影作品?
贝拉 · 塔尔:就在一个月前,我又看了一遍这部电影。说实话我觉得一个镜头都没必要改。你如果要看清楚一样东西究竟是好是坏,二十五年时间已经足够。有太多的电影消失了,它们就像是卫生纸一样,你用过了,然后就把它们丢掉。时间是非常残忍的,只有某些电影能够幸存下来。
问:这部电影的诞生似乎经历了许多政治上的阻碍?
贝拉 · 塔尔:我们本来想在 1985 年就制作《撒旦探戈》,不过那时候的匈牙利政府禁止许多事情,制作那部电影完全是不可能的。直到 1990 年柏林电影节,有人告诉我说 " 匈牙利正在发生改变,你可以回来了 ",我才能够投入到制作中。

《撒旦探戈》
问:拍摄地匈牙利低地给创作带来了什么?
贝拉 · 塔尔:当年在匈牙利的低地平原,我们剧组所有人在那里一共拍摄了一百二十天,那真的很糟糕,那种糟糕是身体层面的。但是,在精神层面,那种体验又是非凡的,那种时间感和隔离感令我印象至深。
问:我们必须谈到那个臭名昭著的 " 虐猫 " 场景。您如何回应动物权益的担忧?
贝拉 · 塔尔:尼疯了吗?我在家里也养了两只猫。你能相信我会杀掉一只猫吗?这绝对不可能!我们都知道这只猫在电影里必须 " 死 ",所以我的兽医来到拍摄地,给猫打了点药让它能够睡着。我们根据他的信号来拍摄,那时候猫已经睡着了。拍完后全体工作人员都等了二十五分钟,看着那只猫醒来。它发出来的所有叫声,都是我们在网上的素材库里找到的声音样本。

《撒旦探戈》
问:对于那些批评您的电影 " 太悲伤了 " 的声音,您如何回应?
贝拉 · 塔尔:我会这样回应他们——离开电影院的时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呢?如果你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了,那么我会很高兴;如果你变得更脆弱了,那么我很抱歉。
问:《都灵之马》之后您不再拍摄故事片,现在在做什么?
贝拉 · 塔尔:我始终都在寻找一些新的东西,我是一个拥有创造力的人,我必须要不断创作——否则我就会死掉。我现在是萨拉热窝 " 电影 · 工厂 " 电影学校的教授与课程主管。我还在策划展览,并完成了一部名为《失踪人口》的纪录片。

《都灵之马》
问:您如何总结自己的导演角色?
贝拉 · 塔尔:我们一起制作了这些电影。拉斯洛(编剧)负责写作,米夏伊(作曲家)负责音乐,阿尼亚斯(剪辑师)负责剪辑,等等。我只不过是负责指挥而已,只是简单地把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

整理 | 看死君;公号 | 看电影看到死
部分图片来自 FIRST 青年电影展
编辑 | 骑屋顶少年;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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