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本土电影票房大幅缩水、国际影响力下降(只有朴赞郁执导的《无可奈何》在苦苦支撑)的 2025 年,一部体量不大的独立电影意外走入世界观众的视野:
尹佳恩的《世界的主人》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平遥国际电影展引发热烈的讨论后回到韩国市场,也成功跨过了损益平衡点。12 月,女性影人组织将年度 " 女性电影人奖 " 颁给导演尹佳恩,称这部片为韩国电影留下了值得长久铭记的瞬间。
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18 岁女生李珠仁(Lee Jooin)在全校参与 " 反对性暴力犯罪者出狱 " 联署时,独自选择不签名,随后收到神秘纸条,由此牵出关于创伤、孤独与重新感受世界的故事。
要理解《世界的主人》为什么会成功,我们不妨把它放回韩国电影最重要的类型之一——社会问题电影(Social Problem Films,特指以社会议题与不公正现象为核心主题的类型影片)。这是韩国在近二十年间与现实高度共振的一种创作传统,中国观众耳熟能详的《熔炉》《素媛》,正是这一类型的代表。
《熔炉》从 " 光州聋哑学校性侵案 " 切入,直面制度不公;《素媛》则聚焦 " 赵斗淳事件 " 后家庭与社区如何修复创伤。这类作品有一个共同逻辑:通过再现真实事件,将个体悲剧抬升为制度批判。摄影机不仅是叙事工具,更是社会正义的扩音器。
而《世界的主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它并不由 " 大人 " 来解释世界,而是把感受与表达的权力交还给受创者本人。这里的 " 大人 " 不仅指成年人,更象征一种宏大的社会正义观,也指对现实有着解释权的拥有者。从《熔炉》《素媛》到《世界的主人》,韩国社会问题电影在这将近 20 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对系统的批判到对个体感受与表达回收的变迁。
01《世界的主人》如何 " 反大人 "?
过去的社会问题电影往往依赖行动推动情节:人物做出决定,进而引发社会反响。例如《熔炉》中教师揭露学校暴行,《素媛》中父亲奔走于舆论、法庭与孩子之间。而《世界的主人》拆除了这套 " 权威式 " 方法论,转而用缓慢的叙事、缺席的权威和视角的反转,让观众进入一个 " 创伤已过去,只剩余波冲刷日常 " 的时间里。观众只能在珠仁与母亲的疏离、与男孩的接触,以及与朋友的误解与和解中,逐渐拼凑出故事的全貌。影片的情节转折几乎都来自情绪的爆发或沉默的停顿。
影片进行到三十分钟左右时,珠仁收到那张匿名纸条,剧情才轻微转动(此前主要通过对话透露些许背景);到一小时左右,观众才逐渐意识到她隐藏的秘密——那场未被直接呈现、却始终回荡在整个影片中的性侵犯事件。我们不是在观看事件,而是在与她一同经历余震。
与此同时,《世界的主人》中成年人的缺席几乎构成一种集体姿态。他们以沉默和逃避象征制度与理性的失败。珠仁的母亲选择逃避沟通,宁可通过醉酒麻痹自己,也不愿与女儿展开真正的对话;父亲则陷入难以言说的愧疚之中。

电影《世界的主人》
更为彻底的是影片在观看关系上的反转。过去被大人凝视的受害者,在《世界的主人》中重新成为观看自我的主体。" 大人感 "(权威性)恰恰来自被观看。《熔炉》和《素媛》的叙事逻辑建立在这种外部凝视之上,其情绪驱动力来自教师、父母与社会舆论对受害事件的回应。受害者虽然处于中心,却失去了发言和感受的权力。《熔炉》改编自光州聋哑学校事件,现实中的身体残障与象征意义上的失语重叠,使她们只能被他人的正义代言。这种以揭露与控诉为核心的共情模式在赋予作品震撼力的同时,也巩固了成人世界的决定权。
尹佳恩在《世界的主人》中反转了这一机制。珠仁的创伤从未以画面或戏剧性事件被直接呈现,而是以内在感知的方式被体验。影片不断在主观与客观、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之间切换,形成一种持续的张力:珠仁拒绝签署文件时,镜头从紧贴到缓缓拉远,直至给到学校的远景;当她收到匿名纸条时,下一个镜头又切换为诡异的背后窥视视角,仿佛观众就是递纸条的人。观众与角色的距离被持续调整,不仅是让观众进入珠仁的世界,也让珠仁重新观看自己。
02从愤怒到倾听:韩国社会问题电影新变化
曾几何时,每当一些公共事件出现,中文互联网便盛传《熔炉》的金句:" 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这是一种意图通过揭露制度暴力唤起社会正义的集体呼声。而《素媛》的主题则是修复,它以亲情和社会陪伴的修辞完成一种温情式的疗愈。
相较于前两者,《世界的主人》颠覆了由成年人发起、帮助孩子对抗和伸张正义的传统叙事,转向让观众跟随孩子自己的感受与表达。
简而言之,2010 年代的社会问题电影以 " 抗争 " 与 " 拯救 " 为核心口号,而《世界的主人》则对 " 救赎 " 提出了拒绝。虽然影片与《素媛》同样涉及创伤的余波,却拒绝完整交代创伤事件本身。尹佳恩并不执着于暴力本身(例如《素媛》中有明确展现女孩在医院面对媒体的窘迫),而是关注暴力之后留下的空白。从这个角度看,创伤不该被消费为戏剧性的冲突,而应以温柔的方式被触碰。

《熔炉》和《素媛》相似镜头对比
尹佳恩做的,实际上是一种对过去 " 以救赎为导向 " 的叙事暴力的抵抗。当影片的谜底终于揭晓时,我们面对的不是事件的真相,而是情感的真相;不是对社会的控诉与对暴力的憎恨,而是个体重新感受世界的勇气。
影片的精神内核与邵艺辉《好东西》在当代女性电影语境中的作用形成呼应,两者都强调 " 说出来 " 和 " 感受 " 的力量。《好东西》中的女性角色通过直视自身的情感与欲望完成表达,《世界的主人》中的珠仁则通过表达与倾听重新确立与世界的关系。这种 " 说出来 " 是一种在创伤之后仍保持感受力的能力。
《世界的主人》对创伤的处理方式也与我们所身处的时代形成了对照。我们同样处在一种失语后的重建状态:世界没有彻底崩塌,却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正如尹佳恩在采访中所提问:社会如何对待那些遭受过痛苦的人?我们是否真正懂得如何倾听、如何陪伴?疫情让人们重新面对一系列根本性的恐惧:对他人的恐惧(可能携带病毒)、对孤独的恐惧(被隔离与遗忘)、对麻木的恐惧(情绪迟钝与长期无法表达)。
也在这样的疑问下,《世界的主人》作为社会问题电影的同类,却成为一种新的感知体验,一次对过去社会问题观看方式与感受方式的重新分配。

尹佳恩在平遥
韩国社会问题电影的成型可追溯至 20 世纪 90 年代。那一时期,韩国电影产业的性质经历了根本转变。电影被重新定位为具备巨大经济潜力、可与汽车工业相提并论的国家支柱产业。
随着资本与制片公司主导体系的建立,一套完善的工业化生产机制逐渐形成。与此同时,社会结构与产业逻辑也达成了罕见的共振——成长于民主运动时期的导演具备鲜明的社会批评意识;观众在快速现代化的现实中渴望借影像寻找共鸣;而市场则发现,这类现实主义题材恰恰最能兼顾社会反思与商业成功。
1994 年至 2017 年期间,韩国所有商业上映的故事片中约有 18% 被归类为社会问题电影,而票房成功的影片中,这一比例甚至更高。每年票房前十名中平均有三部社会问题电影。即便是金融危机时期,韩国电影的盈利能力急剧恶化(从 2006 年的 -22.9% 暴跌至 2007 年的 -43%),社会问题电影的制作比例也并未下降,并在 2017 年达到顶峰。这一现象与 2008 年后长达九年的保守政权时期密切相关。在此期间,社会问题和争议层出不穷,随着越来越多的电影对这些问题进行批判,社会问题电影的产量自然也随之增长。
然而过去不到十年间,韩国社会问题电影经历了显著的坍缩。疫情之后韩国电影产业遭受重创。虽然在 Netflix 的帮助下实现平稳过渡,但去年观影人次的大幅度下降、本土开机电影极具收缩,本土电影票房成绩缩水超 50%,片方不得不减少已经 " 不赚钱 " 的社会题材影片产出进而选择更为主流的创作。同时,前几年 Netflix 等海外资本的持续涌入也产生了弊端,它们通过增高制片成本和影人片酬进一步压缩了韩国电影市场。
但社会问题电影的疲软并不只体现在生产端。更关键的是观看心理的变化。对 " 宏大控诉式叙事 " 的疲劳正在取代十年前那种被愤怒点燃的冲动。
《熔炉》和《素媛》诞生于一个仍深信 " 公共行动有效 " 的年代,当时电影能把愤怒组织起来,使观众在影院中形成共同体感,并把情绪导向外部制度,仿佛只要真相被揭开、正义被喊响,世界就会随之改变。然而进入 2010 年代中后期,韩国社会经历了集体创伤与公共事件的连续冲击(例如世越号事件后的长期哀悼),公共情绪逐渐从 " 我要对抗 " 转向 " 我如何活下去 ",更现实的心理也随之浮现。

纪录片《那天,大海》
人们越来越难相信揭露真相就能促成改变,甚至出现某种 " 舆论疲劳 "。尤其在疫情前后,在性暴力与数字性犯罪领域,一方面案件形态更新迅速、复杂度升级,另一方面公众对 " 看见—愤怒—转发—遗忘 " 的循环愈发无力。从 2020 年 N 号房事件引发的社会震动,到 2024 年针对女性与女孩的深伪(Deepfake)性犯罪扩散(利用人工智能将女性头像拼贴至色情影像),制度的解释能力同步塌陷并失去公信力。
这种情势催生了《世界的主人》所呈现的 " 反大人 " 情绪。这种情绪并非韩国独有,而成为当下东亚创作者处理社会问题的一种共同趋向。进入千禧年后,日本电影最早将这种 " 反大人 " 推到前台,且采取更锋利的正面冲撞路径:深作欣二的《大逃杀》几乎是将成人的失位与懦弱直接影像化;近年的《黄金少年》将矛盾布置成孩子与成人世界的正面对峙;空音央的《昨日青春》中则出现与体制的直接抗衡。日本自新世纪以来的创作者共同特点在于把矛盾摆到台面上,让 " 大人/体制 " 成为可指认、甚至可对抗的对象。
相比之下,中国的 " 反大人 " 没有如此尖锐,更常见的策略不是正面冲撞,而是让大人在叙事中自动缺席。《少年的你》便是典型例子,影片让陈念与小北的家庭背景消失,镜头内更关心他们如何在类型片的节奏里自保、结盟与互相看见。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式的 " 反大人 " 是一种现实的默认前提:不是 " 我要反抗你 ",而是 " 我只能靠自己 "。
将中日韩三种路径并置,会发现 " 反大人/去权威 " 之所以成为当下东亚的一种共同姿态,其背后对应的是相似的社会情绪:长期的结构性压力、经济不确定、公共讨论疲劳,以及后疫情时代更普遍的孤独与麻木。人们越来越难相信只要揭露真相就能改变世界,也越来越难从宏大叙事中获得安慰。

电影《世界的主人》
回到开始,韩国社会问题电影自 90 年代产业化以来,始终依赖 " 大人 " 的视角来解释现实:导演和创作者作为社会批评者,影片成为正义的扩音器,而摄影机替制度受害者发声。《世界的主人》真正的颠覆之处在于,它第一次系统地抽空了这种 " 大人的解释权 "。影片里没有英雄式的大人,没有为故事定调的律师或记者,也没有替观众整理情绪的法庭辩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持续犹疑、也并不总正确的十七岁女孩。
如果说过去的社会问题电影把现实理解成需要被揭露与矫正的错误,那么《世界的主人》把现实理解成需要被重新感知与说出的经验。
谈及影片的创作缘起,尹佳恩回忆:" 在疫情的停工期间,我一直在想我是否还有机会再拍电影。如果还有机会,什么样的故事才有意义,值得呈现给世人呢?"。她还提到,一次与梨花女子大学 Lee Ji-sun 教授的访谈给了她极大的力量。教授曾在幼年时严重烧伤,她说:" 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喜悦与悲伤一样,我也会。"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尹佳恩,她将其贯穿剧本创作的整个过程。
尹佳恩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仍能感受的年轻人身上。当被问及电影结束后角色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时,尹佳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 也许她父亲会回来,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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