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葛缦
最近,顾漫的原著改编剧《骄阳似我》热播。时隔多年,观众依然很吃顾漫那套以温情与浪漫为底色的「言情配方」。但随着剧情推进,一个并不寻常的现象逐渐浮出水面:
除了围绕男女主的常规「嗑糖」,男二庄序的讨论度持续走高。这在顾漫的作品体系中并不多见。过往她的 IP,情感结构几乎始终稳定在明确的 1v1 主线,很少让非终点角色获得如此密集的情绪投射。

更重要的是,庄序也并不是刻板印象里那种令观众动容的「温情守护型」三角恋男二。相反,他出身贫寒、能力出众,在亲密关系中却高度自卑,并不断将这种自卑外化为冷漠、控制与退缩。他爱过女主,却在反复的拧巴中亲手错过。无论性格张力、情绪走向,还是对关系的处理方式,庄序身上呈现出的,反而更接近过往言情剧里常被默认站在「男主位」的那类人物。
在原著中,他的出场时间远早于男主,故事前半段的情感重心几乎完全围绕着他展开,不少读者在阅读初期甚至默认他会是男主。顾漫本人在社交平台上的多次表态,也流露出对这一角色的偏爱——她反复强调庄序的复杂、拧巴与不完美,而非将他简化为一个功能性的男二。
即便剧集对庄序的戏份有所收束,这个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男二,依然稳居高位讨论区。哪怕饰演庄序的赖伟明,此前在内娱并无太多水花,这个角色所带来的加成依旧显而易见。
也正是在这里,问题变得值得追问:一个在故事中注定失败的恋爱 loser,一个「没被选中的男灰姑娘」,为什么反而撑起了《骄阳似我》中最强烈的情感波动?如果把庄序放回顾漫二十年的创作脉络中来看,他其实更像是顾漫「灰姑娘叙事」演化过程中的一次关键变体——

顾漫的「灰姑娘宇宙」
过去二十年,顾漫其实一直在反复书写同一个母题——灰姑娘。
这是一套非常经典的言情叙事结构:一个在现实秩序中处于低位的人,被看见、被选择,并通过爱情完成身份确认与价值跃迁。它之所以长期有效,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观众的情绪需求——在一个高度竞争、机会稀缺的现实世界里,人们渴望看到「努力与善意终将被承认」的可能性。爱情在这里,既是情感关系,也是通往更好生活的一条叙事通道。

当然,顾漫的「灰姑娘」并没有停留在同一种模式的复刻层面,而是不断对这一母题进行变奏、改写,甚至拆解:
1. 典型灰姑娘:爱情兜底,结局被保证
在最为人熟知,也最「顾漫式」的作品里,灰姑娘是一个高度稳定的叙事模型。
《杉杉来了》里的薛杉杉,是最经典的女版灰姑娘:出身普通、性格温和、没有任何显性优势。她的人生转折,几乎完全来自于被看见、被选择。爱情在这里的功能,是一种温和而确定的「向上通道」。

《何以笙箫默》里的何以琛,如果只看结构位置,完全符合男版灰姑娘的原型——孤儿出身、情感创伤、阶层起点低。但这个人物作为男主之所以成立,并最终走向圆满,是因为顾漫在叙事上给足了缓冲与补偿:多年阔别的时间差,让他完成了事业归位;女主阶段性的落魄,又重新分配了关系中的低位。

在这一类型中,顾漫的核心态度是明确的:爱可以照亮人生,灰姑娘的结局是被保证的。
2. 变奏灰姑娘:弱化托举,重在自我「站稳」
在《微微一笑很倾城》和《你是我的荣耀》里,顾漫对灰姑娘叙事进行了变奏。
《微微一笑很倾城》里的贝微微依然是「灰姑娘」,但她的灰不再来自出身,而来自性别与专业环境。她不靠被拯救,而靠能力与位置站稳,爱情只是对等之后的确认。
《你是我的荣耀》里的于途,则是更成熟的男灰姑娘形态。他的困境不再是贫穷,而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断裂。但同样重要的是,这个角色依然被「时空 buff」所保护——多年后的重逢,跳过了最残酷的现实消耗阶段,让他的迷茫与自尊都停留在一个「可被理解、可被修复」的区间内。

在这一写法中,爱情不再承担「改命」的全部责任,它更像是一种筛选机制——确认一个已经站稳的人,是否值得被选择。
3. 解构灰姑娘:爱情不再兜底,失败被允许
《骄阳似我》中的庄序,明显走向了另一种方向。
庄序几乎具备男版灰姑娘的全部结构特征:出身弱势、能力优秀。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顾漫没有像对待于途、何以琛那样,再为他配置那些熟悉的「灰姑娘专属安全装置」——没有多年阔别,帮助他完成现实归位;没有足够强的结构背书,抹平关系中的差距;弱势始终稳定地落在他一方,也没有被重新分配。
庄序几乎成为顾漫笔下第一个被细致描摹、被爱情照见,却没有被爱情带走的那个人。也正是在这里,顾漫的「灰姑娘叙事」迈出了更为大胆的一步——灰姑娘不再被默认通关,而是被清晰地放置在叙事对照之中,与男女主所代表的、起点稳固、资源充足的「顺流人生」形成了直接反差。


有效男二,一次大胆尝试
问题也正是在这里开始显现。
庄序之所以会成为一个高度分裂、却持续引发讨论的角色,并不只是因为他「拧巴」「自卑」或「爱得不够体面」。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被言情叙事顺利托举的条件。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到一个更底层的问题:灰姑娘叙事,究竟是靠什么成立的?
从古至今,灰姑娘故事真正的难点,从来不是写男女主有多相爱,而是要完成三件事:
• 「弱势者凭什么被选择?」——比如,虽然于途在名气和赚钱能力上远输晶晶,但他对于航天梦想的努力与坚持,对爱情的付出和努力,是与晶晶势均力敌的。
• 「这种跨越是否合理?」——比如,最初性格冷傲的何以琛虽然比不上赵默笙的光芒万丈,但多年的等待与坚守,足以证明何以琛配得上这场跨越。
• 「关系走到终点后,是否立得住?」——比如,杉杉和封腾虽然前期阶层差距较大,但在杉杉的努力之下,二人在结局时刻已经达到了精神层面的势均力敌。
在传统言情里,这套「被说服感」通常由一整套成熟机制完成。一种是「金手指」,即结构补偿:通过能力、资源或命运加成,缩小原本不对等的出身与位置;另一种是「时空 buff」,即现实隔离:借助时间差、阶段错位,跳过亲密关系中最容易暴露差距与消耗的时期。再辅以另一方阶段性的低位反衬,关系中的弱势位置被重新分配,跨越才显得顺理成章。
在前文我们就已经论述过,顾漫以往的灰姑娘角色,无论男女,几乎都被这套机制保护着。他们的爱情之所以走向成功,不仅仅是因为爱情更伟大,更是叙事已经提前替观众完成了「理解与认可」。

而庄序,恰恰被完整地放置在这套机制之外——他的优秀是真实的,自卑也是真实的;但他的情感关系,没有结构补偿兜底,也没有时间缓冲隔离;弱势始终稳定地落在他一方,并在亲密关系中被不断放大。
更重要的是,这种「无法被说服」,放在男灰姑娘身上,会触发一条女频言情极少被明说、却始终存在的隐性边界——在女频叙事中,同样是灰姑娘,男性与女性,所能承受的叙事重量并不相同。
女灰姑娘的核心快感,来自「被选择」的价值确认,所以女灰姑娘可以贫穷、卑微。
而男灰姑娘成立的前提,则是——即便暂时低位,依然保有主体性、尊严,以及未来归位的可能。一旦男性角色长期停留在需要被安抚、被修复、被托举的位置,关系的情感成本就会持续向女性倾斜,爱情也会迅速从「甜」转向「累」。
庄序的问题正在于此。他的低位不是阶段性的,他的自卑也并非一时困境,而是一种会在亲密关系中反复触发、并外化为冷处理与控制的结构状态。

因此,庄序的情感失败,显然不是作者把一个本应该是男主的人「写崩」了,而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成为言情男主的叙事条件。
也正是在这里,《骄阳似我》的情感张力真正生成——通过一段无法通关、也无法走向终点的关系,让「被选择」这件事,不再显得理所当然。它跳出了传统灰姑娘叙事的框架,并试图解构它。

顺拐式爱情,如何构建情感张力?
如果拿掉庄序,男女主的关系会变得非常顺滑,甚至「顺拐」:价值对等、情绪稳定、方向明确,是一条几乎不需要犹豫的安全路线。甜是甜的,但也正因为太稳定平顺,反而缺乏真正的冲击力。
庄序的存在,恰恰补上了这条主线所缺失的那一部分张力。
他并不是庸俗故事里司空见惯的「可惜的备胎」,用来制造三角恋刺激,而是用来回答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选择的是「足够共情,却缺乏结构安全感」的关系,结局会走向哪里?
庄序用自己的失败,把这个答案摊在了观众面前。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失败样本,「被选择」这件事才不再显得理所当然。男女主的结合,不再只是命运兜底的结果,而更像是在看清、比较、放弃之后,做出的判断。
与此同时,他也把爱情从「命中注定」的叙事轨道里拉了出来,重新放回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上:
「爱是不是足够?」以及,更重要的——「这段关系能不能走下去」。当这些问题被明确提出,男女主的选择,才显得更浪漫,也更清醒。


短剧冲击下,言情长剧还能怎么突围?
回到行业层面,庄序其实也提供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参照。
在短剧全面入局、竞争高度白热化的当下,言情长剧真正的对手,已经不只是节奏与爽点密度,而是观众对「虚假确定性」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
短剧的优势非常明确:反转密集、情绪直接、回报确定。而言情长剧如果继续依赖模板化甜宠、空降金手指,在节奏和刺激上几乎没有胜算。
顾漫的路径,恰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不再和短剧拼「爽的速度」,而是拼「情感的可信度」。
她没有放弃言情的底色,但开始主动引入现实后果、失败样本与结构性约束。
庄序这个角色,恰恰为言情长剧打开了更多值得探索的创作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性,是对结局预期的重新调节。
故事不再急着向观众兜售一个「必然圆满」的承诺,而是把重心放在情感过程是否真实、逻辑是否自洽。爱情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不再回避问题、掩盖代价。观众获得的,也不只是被安抚的甜感,而是一段经得起推敲的情感体验。
第二种可能性,是通过角色分工来承载现实重量。
现实中的复杂、失败与风险,被更多地交给男二、副线或灰色人物去展开;而主线关系,则依然保留稳定、安全、可托付的情感内核。这样一来,言情叙事既能回应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又不必动摇其作为「可祝福关系」的类型根基。
第三种可能性,是让爱情回到「选择机制」的位置。
它不再承担「改写人生」的全部功能,而是在人物真实状态已经充分显露之后,完成一次判断与确认。故事的关注点,也随之从「我值不值得被爱」,转向「这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
1 号结语
对照这两年走红的「暗黑灰姑娘」——无论是早前韩国的《安娜》,还今年国内的《许我耀眼》。市场已经清晰地表达了一种需求:即便是在商业偶像剧里,观众也不再满足于被糖衣包裹的童话,而更愿意去直面充满颗粒感的现实手法。
而顾漫所做的,并不是把言情彻底推向暗黑,而是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找到一个更稳的平衡点。她仍然给人造梦,但这个梦不再建立在否认现实之上。这一点,其实很值得作为后续创作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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