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青柳

近日，一款名为 " 死了么 " 的付费 App 火爆网络，短短两天就登上苹果应用商店付费榜第一的位置。

" 死了么 "App 创始人郭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这几天付费人数翻了 200 倍，仍在持续增长。" 面对突如其来的泼天流量，郭先生称，" 有预料会火，但没想到会这么火。"

这个 App 的功能，简单来说就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只需要填写用户姓名和紧急联系人邮箱，之后每天都打开应用完成签到，证明自己无事发生即可。如果用户连续 2 天没有在应用内签到，系统将于次日自动发送邮件通知紧急联系人。

据说这个 App 开发成本只有 1000 元，现在突然迎来这么一大波红利，可谓巨大成功。

不过平心而论，与其说是这个 App 多么巧妙，倒不如说它踩中了某种情绪。历史的进程，才是爆火的决定性因素。

先说结论，这个功能没什么用。

首先，天天打卡就不太现实。现在的 App 早已饱和，对 " 每日签到 " 早就产生了明显的疲劳感，结果还冒出来一个要你像上班一样、天天自证 " 我还活着 " 的应用，这得多么多么 " 向死而生 " 才能坚持下去？

更何况占据独居者大半的老年人，很多人吃药都要用提醒，让他们天天打卡，这更是不现实。当然，如果像某些 App 一样，加一个打卡返现的功能，那就另说了。

其实当时叫 " 死了么 " 的时候，恐怕就没太考虑老年人。开发者都是 95 后，还可以笑谈 " 死亡 "。而对于近在眼前的老年人来说，真是不知道有几个能如此豁达。

不过，他们最近要改名了，正式启用全球化品牌名 Demumu。虽说不像 " 死了么 " 这么扎眼，但也更不老年了。

而另一个功能则是 " 数日后通知紧急联系人 "。按照描述，这应该需要 3 天：两天不打卡，然后第三天通知。

对于独居者面临的困难来说，3 天，真是太奢侈了。

很简单，根据《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 2024 概要》，中国城乡居民排首位的死因是心梗，这远比癌症要高。

而心梗的最佳抢救期是多久呢？120 分钟。说个题外话，11 月 20 日还是 " 心梗救治日 "，就是为了让人记住只有 "120 分钟 "。而这也是独居者最怕的疾病，就是因为心梗起病快，窗口期极短。

那么，3 天再叫来紧急联系人，从救命的角度来说真是意义不大了。说实话，这都不是 " 死了么 "，应该是 " 凉了么 "。

从这个角度说，对 " 死了么 " 寄予什么救命的希望，眼下并不现实。

但为什么这个 App 还是下载量暴涨？甚至它还是个收费 App，这更加反常了。

答案可能是：这是独居者少有的那一点点心理安慰了。" 如果我几天没动静，会不会有人知道 "，人们只是希望一个 App，能把最后一点生命意志留存下来。

当前，社会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促进生育的各种问题上，但由低生育率带来的独居者尤其是独居长者的问题大增也有必要引起全社会的特别关注。这一次 " 死了么 "App 的爆火，就是以一种惊悚的方式在提醒着我们。

毕竟，今天的独居者真的太多了。

有数据显示，我国空巢人数突破 1.8 亿，其中完全独居老人数量突破 3800 万。

同时有报告显示，到 2030 年我国独居人口数量预计将达到 1.5 亿至 2 亿人，其中 20 岁至 39 岁的独居青年将增加到 4000 万至 7000 万人。

这些独居者，有被动也有主动的。离婚、丧偶、不婚、丁克，多种因素把人推向了 " 一个人生活 " 的状态。

不过，相比于过去 " 鳏寡孤独 " 这种悲情的描写，今天对独居的整体语义已经改善很多。独居，更多被理解为一种选择，象征着经济自主、生活独立、边界清晰，甚至被包装为更自由、更前卫的生活方式。

在互联网上，也有各种 " 单身经济 " 红火的报道。包括小户型单身公寓、个性化智能家居、高端外卖、预制菜供应、上门服务（保洁、做饭、收纳）、单人影院、个人短途旅行、高端美妆个护、宠物饲养等等。

这些，都营造出了一个浪漫化的想象——独居，也是可以非常精彩的，甚至更加精彩。

这也许是真的，至少少了很多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家庭争吵。但这种 " 精彩 "，更多发生在一切运转良好的时候——当人身体健康、收入稳定、情绪尚可，独居是一种轻盈的状态。

可一旦出现意外、疾病或情绪低谷，独居生活的另一面便会迅速显现。那些被消费叙事精心装点的 " 独居美学 "，并不能自动转化为风险来临时的支撑，这正是独居真正需要被认真讨论的部分。

而近些年，类似的报道也多了起来。比如 2024 年，在网络买菜门店做仓管的阿涛（化名），被发现在其租住的房内去世，去世前曾上过多日 12 小时夜班，后来身体不适请假，之后失联，直到数日后被发现。

2021 年，北京一名独居女生因浴室门锁损坏受困。此后，她尝试了各种自救办法，比如用刮眉刀撬开锁芯，卸下花洒喷头打击玻璃门，还多次远程呼唤 Siri、天猫精灵等人工智能助手，可是都没有奏效。

自救失败后，她只能睡马桶，喝自来水，靠着敲击厕所管道，才被楼下邻居注意到。最终，邻居帮她报了警，找来了开锁师傅，从受困到脱困，她整整度过了 30 多个小时。

这些案例都十足惊悚，尤其是考虑到独居的年轻人很多都是打工牛马，近些年各种加班、猝死、脑梗心梗的案例，对普通人来说，这些意外似乎已经不是新闻那么遥远了。自己完全有可能遇到，而遇到了又有什么办法？

更沉重的是，上新闻的还多是年轻人的案例，至于老年人的 " 孤独死 "，似乎已经不是新闻，而是一种现象，颇有点见怪不怪的意味。最近上新闻的去世的孤独老人还是中国台湾男歌手曹西平。2025 年 12 月 29 日晚，曹西平在位于新北市的住处被人发现时，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

现在，" 死了么 " 的爆火，倒毋宁说是一种情绪反弹。在工作越来越卷的当下，独居的滤镜迅速破碎，人们开始认真考虑生存危机了—— " 我该怎么办？"

" 死了么 " 就像一根稻草，花个几块钱下载，先表达一个情绪再说，至于有多大作用，谁知道呢。

其实独居者所处的社会位置很奇特。也许很多人不爱听，但在现阶段，家庭仍是为一个人兜底的主要单元。一个人一旦彻底原子化，其实也就掉到了社会的网格之外。

在 " 死了么 " 火了之后，有很多声音提出，要给他们提供帮助，不能只依赖科技，社会要想办法，等等。

这些案例并不是没有。比如在老龄化更加突出的国家，一些措施已经施行了。

比如在每小时 3 人 " 孤独死 " 的日本，一些地方就有志愿巡逻队，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来判断公寓内的住户是否情况不妙：衣物在晾干后仍留在阳台上、白天拉上窗帘、邮件和报纸无人收取，以及屋内彻夜亮着灯。

韩国首尔也打出口号打造一个 " 没有孤独的城市 "，出台了一系列措施，包括通过全天候电话热线和网络平台提供心理疏导服务，为中老年居民提供营养膳食计划；建立专门的搜索系统，以识别需要帮助的独居者等等。

这些措施应该是有用的，也有借鉴意义。但人们恐怕也明白，效果只怕也是有限的。

" 孤独 "，本身意味着断联。如果想从安全层面兜底，在没有其他家庭成员的情况下，那只能是类似网格员之类的 24 小时监视。且不说人们受不受得了这种骚扰，网格员也架不住这种工作强度吧。

说实话，对于被动独居者，真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因为客观原因，身边再无陪伴，社区可以巡查、系统可以预警（虽然效果存疑），但它们终究无法像一个真实的人那样，长期、细密地介入日常。

于是，很多所谓的 " 兜底 "，只能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后，尽量把后果变得不那么难看。

而对于主动的独居者，多少会更有希望一些：无论愿不愿意，去找个伴吧，至少找个人合租；老年人就去个好点的养老机构吧。

当然，这不是鼓励结婚生育那种陈词滥调，而是确实要权衡利弊：舒适与活着，终究要有个选择。

因为现实已经决定了，在孤独时发生的意外，真的很难指望什么东西能真正地救你。如果不是意愿特别强烈，就还是早点从充满滤镜的独居想象中醒来吧，" 身边有人 " 才是最有可能的保障。

当然，如果是独居意愿非常强烈，愿意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那么一个人也可以。不过，要记得锻炼身体，独居还大鱼大肉、熬夜玩命，真的不明智。

写到这也有点沮丧，我们希望每一个问题都有社会化的解决方案，但怎么可能呢。

就像 " 死了么 " 这个 App，你可以说它没什么用，但别的办法也没什么用。死亡很多时候只是一个通知，来了就来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一些人或许有经验，微信里的一些上了年纪的好友，很多都喜欢定时不定时发一些信息。或是个鸡汤软文，或是首经典歌曲，或是个画面艳丽、视觉刺激拉满的 " 早上好 "。

仔细想想，这是不是就是他们的 " 死了么 "？他们在有意无意地用这种方式，向周围发出一个信号：我今天还在。

生命总是充满无奈，我们也不太可能为一切都装上保险。一种可能的办法只能是：走出去，去和世界建立连接。

不要嫌弃老年人社牛式的主动。也许这不是为了热闹，不是为了合群，而是给自己留下一点 " 被看见 " 的可能。

在一个高唱独立、自主的时代，或许也要反思一下，如何才能生存；而那些个体化生活的美好想象，多少也到了幻觉破灭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