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的微妙困境

利维坦按：

找朋友倾诉聊天，诉说自己的苦恼和焦虑，这本就是友谊的日常互动模式。只不过，当代人的焦虑和压力不断累积增加，这种持续和反复的倾倒苦水即便不是有意为之的，也势必会或多或少给对方造成情绪上的困扰，由此感到身心俱疲，不愿意再想听到任何某一话题的内容。的确，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心理咨询师，他 / 她或许会给到你一些很不错的行为建议，但如果你反反复复纠缠在某一问题上，朋友也会心生倦怠：尤其是考虑到，" 我早就已经就这个问题给出了我明确建议 " 的情况下，他 / 她发觉你的思维还是一直停留在原点，那种徒劳感会导致疏远和放弃。

说到底，朋友之间的倾诉 / 发泄在于一个度的问题，同情和互惠自然是必要的，但也不能把朋友当作是倾倒所有焦虑和压力的唯一出口。尤其是考虑到倾诉往往伴随着一些秘密的时候——我个人的经验告诉我，在某些秘密面前，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尽量不要听到对方的秘密——虽然对方想要分享给你他 / 她的秘密是一种对你信任的表现，但这个过程中你其实也是被动的，而这之后随之而来的代价就是（不得已的）保密，以及你也要告诉对方一个自己秘密的潜在互换的信任机制。这相当于一种制衡，如果你们友谊牢固自然没问题，可一旦友情终结，任何一方掌握的秘密都可能改变彼此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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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友谊建议领域，一直存在着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过度抱怨的朋友。

虽然自语言诞生之初，人们就一直在抱怨，而彼此为此感到烦恼的历史也几乎同样悠久，但近来，对 " 别人宣泄得太多 " 的抱怨变得异常响亮。礼仪书籍、情感专栏，以及以 " 专家点评 " 为主的 TikTok 视频，都开始讨论过度发泄这一问题。抱怨太多有时不仅被视为令人厌烦，甚至被贴上 " 有毒 " 的标签；而分享问题有时则被称为 " 倾倒创伤 "（trauma dumping）。那些接收抱怨的一方，则哀叹自己成了所谓 " 朋友的心理治疗师 "。所以，关键在于：发泄要谨慎。

我采访过的治疗师和研究人员也注意到，他们的来访者和研究对象中，在 " 倾诉 " 方面普遍存在焦虑。" 这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情况，" 圣弗朗西斯 · 泽维尔大学的社会学家彼得 · 马洛里（Peter Mallory）对我说。他表示，在采访人们关于友谊的经历时，他经常听到他们 " 谈到在别人需要情感支持时，向自己倾诉所带来的负担 "。反过来，有些人似乎因为害怕给朋友增加负担而选择沉默。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的治疗师布莱克 · 布兰肯贝克勒（Blake Blankenbecler）告诉我，她在来访者那里同时听到这两种感受：" 我不想给别人带来太多负担 "，以及 " 我这个朋友现在真的太让人吃不消了 "。

朋友之间围绕 " 倾诉 " 产生一些冲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倾诉本身就很复杂：它既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可能在情感上令人筋疲力尽。然而，试图向朋友隐瞒困境或拒绝倾听朋友的抱怨是错误的：如果人们避免彼此分享问题，他们的关系就有可能变得不那么丰富，也不那么有意义。

" 发泄 " 这一概念最早由西格蒙德 · 弗洛伊德及其同事约瑟夫 · 布罗伊尔（Josef Breuer）推广开来。他们认为，对被压抑情绪的宣泄（情绪净化）是治疗歇斯底里和神经症的关键。弗洛伊德写过 " 给秘密的折磨一个出口 "（giving vent to the torments of the secret）。

在他看来，需要释放的并不只有愤怒这一种情绪，但 " 如果不发泄挫折就会爆炸 " 的观念却顽强地流传了下来。它至今仍支撑着大量关于如何应对负面情绪的传统看法，包括诸如对着枕头尖叫、" 把情绪释放出来 "，或 " 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 等建议。（而这种关于情绪宣泄的观念，也塑造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 " 谈话治疗 " 的很大一部分 [ 1 ] 。）

然而，研究表明 [ 2 ] ，发泄并不会减少愤怒，反而可能加剧愤怒——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人甚至认为，无论对谁，都不应该发泄情绪。作家兼播客主梅尔 · 罗宾斯（Mel Robbins）将发泄视为一种 " 陷阱 "，并转而推荐她的 " 顺其自然理论 "；据我的理解，这一理论主张人们接受他人的行为方式，并尽量不要因此而感到不安。《不在乎的微妙艺术》（The Subtle Art of Not Giving a F*ck）的作者马克 · 曼森（Mark Manson）则从另一个角度反对发泄：他在去年的一段社交媒体视频中说，" 抱怨是软弱的人试图建立联系的方式 "。

尽管如此，发泄仍然能让人感觉好一些，即便它并不能减少愤怒，因为它具有社交意义。旧金山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詹妮弗 · 帕拉米斯（Jennifer Parlamis）在一封邮件中告诉我：" 我们发泄，是为了建立连接、获得认可等等，甚至也许能因此更有精力去处理冲突。你会感觉好一些，因为你获得了社会支持，但你的愤怒并没有减少。" 来自他人的支持可以决定一次发泄 / 倾诉是成功还是失败。帕拉米斯在一项研究中发现 [ 3 ] ，发泄者在互动后情绪是否有所改善，取决于倾听者的回应方式。

发泄也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分享秘密可以建立亲密感一样 [ 4 ]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社会心理学家杰米 · 阿罗娜 · 克雷姆斯（Jaimie Arona Krems）的研究指出，其中一种实现方式是：一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发泄对第三者的不满。这种发泄会让倾听者更倾向于站在发泄者一边，而不是被抱怨的那个人。因此，这是一种巩固关系的方式——尽管多少带点操纵性 [ 5 ] 。

尽管发泄具有社交层面的益处，人们也很容易做过头。在网上，人们经常抱怨朋友们持续不断的负能量让他们情绪低落。这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情绪是会传染的 [ 6 ] 。抱怨可能引发所谓的 " 共同反刍 "（co-rumination），也就是在讨论中过度反复纠缠某个问题——你可能会被卷入朋友的思维漩涡和情绪之中。共同反刍与抑郁症状有关，但同时也与更高质量的友谊相关，这或许是因为共同反刍的人身边有他们信任、可以一起讨论问题的对象 [ 7 ] 。

马洛里的一项研究中 [ 8 ] ，一位受访者总结了倾诉利与弊之间的矛盾。她一度谈到朋友之间分享问题和互相建议的重要性：" 对我来说，友谊就意味着咨询，" 她说。但后来，她也表示，自己因持续关注朋友的问题而在情感上感到精疲力竭。研究人员写道，自相矛盾的是，她把 " 为朋友提供咨询既视为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也视为对自身幸福的一种风险 "。

反对向朋友倾诉的人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写日记——或者更好的选择是，如果你经济条件允许，去看心理咨询师，付费请人倾听。（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 " 朋友不是你的心理咨询师 " 的提醒。）对于那些仍选择向朋友倾诉的人，给建议的人则提出：提前安排一个时间来谈棘手的话题，以免朋友措手不及；为自己抱怨的时长设定一个计时器；或者——这一点反复被提到——在发泄之前，先征得朋友的同意。

这些建议暗示着，减少发泄 / 倾诉几乎成了一种礼仪问题，仿佛过度消耗他人的情感能量是不礼貌的。它们还敦促朋友们以一种略显正式的方式行事。正如马洛里指出的那样，提前安排时间向朋友抱怨，听起来 " 几乎就像是在预约你的治疗师 " ——而这恰恰讽刺地呼应了不要把朋友当治疗师的要求。这些建议同样着力于控制和限制发泄时伴随而来的情绪混乱；然而，无论是情绪还是人际关系，其本质都是混乱而不可预测的。布兰肯贝克勒说，" 最持久的友谊会珍视并允许偶尔出现一些摩擦。"

而把所有的发泄都限制在日记本或治疗师的办公室里，也可能会给人际关系带来真实的损害。《为我们的友谊而战》（Fighting for Our Friendships）一书的作者丹妮尔 · 贝亚德 · 杰克逊（Danielle Bayard Jackson）告诉我，如果你从不向朋友抱怨，你就会失去表达信任、从 " 了解并爱你的人那里获得视角 " 以及建立亲密关系的机会。

杰克逊说，在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之后，确实减少了对朋友的情感需求。" 这直接改变了我与朋友相处的方式，" 她说。她寻求情感支持的频率和强度都 " 降低了 "。她表示，心理咨询和祈祷都为她提供了朋友无法给予的帮助。尽管如此，杰克逊并没有完全停止向朋友抱怨。" 把这件事彻底从友谊中拿掉，" 她说，" 总感觉有点违背友谊的真谛。"

这场关于友谊的争论，其实真正关乎的是友谊本身，以及朋友之间应该如何相处。友谊应该是远离烦恼的避风港，还是一个可以容纳烦恼的安全空间？朋友之间应该互相扶持，还是应该避免成为彼此的负担？正如杰克逊所说，" 你认为你的朋友欠你什么？" 我不认为朋友之间应该无休止地付出时间和精力。但他们至少应该彼此给予同情、互惠，以及一种不把朋友的问题仅仅看作负担的宽容。

参考文献：

[ 1 ] 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601393/

[ 2 ] psycnet.apa.org/record/2010-14853-002

[ 3 ] psycnet.apa.org/record/2012-04154-005

[ 4 ] labs.la.utexas.edu/swann/files/2016/03/bosson_etal06_chemistry.pdf

[ 5 ] 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1090513824000849

[ 6 ] 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146167209336611

[ 7 ] srcd.onlinelibrary.wiley.com/doi/epdf/10.1111/cdep.12419

[ 8 ] journals.sagepub.com/doi/pdf/10.1177/17499755231157440

文 /Julie Beck

译 /tim

校对 /tamiya2

原文 /www.theatlantic.com/family/2026/01/venting-complaining-advice/685529/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 tim 在利维坦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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