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台词：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几个单词，似乎就把你拽进最本源的思索里。

有关它的戏剧，演了四百多年。

电影改编，也不下百次。

而今天。

赵婷正在向我们解释，这句台词是怎样诞生的——

哈姆奈特

Hamnet

金球奖 6 提 2 中拿下最佳剧情片与影后，奥斯卡 8 项提名。

它有什么魔力？

你无需知晓原本的故事，却能够通过它进入自己的最深处。

今天，我们从一个私人的话题开始。

你是否经历过至亲、挚爱之人的逝去，或离开？

又是怎么度过这段痛苦的？

是封锁记忆，不去面对 ta 已不在的事实？

连做梦也变得害怕，怕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人只会在模糊的视野里短暂出现，醒来又会再次消失？

还是搜刮所有 ta 曾经存在的证据，好让这个人在你的心里留存得更久一点？

或者。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能够再次见到 ta，甚至回到你的身边，你是否会不顾一切地抓住？

不妨看看这个故事。

希腊神话里，有个歌声动听的男子，俄耳甫斯。

传闻他的歌喉与琴声能令顽石落泪、猛兽屈服。

他遇见了一位名叫欧律狄克的仙女，两人很快相爱，成婚。

一次意外，妻子欧律狄克被毒蛇咬死，灵魂被流放到了冥界。

俄耳甫斯带着对妻子的执念闯入了冥府，他用歌声感动了冥王哈迪斯。

他被允许带着妻子回到人间，条件是路途中不允许回头看她。

然而在归途中，俄耳甫斯始终没有听见妻子的声音，他一次次想要回头确认。

终于到了最后关口，就在人界的光亮照过来时，他没有忍住，回头了。

一瞬间，妻子欧律狄克的身影瞬间被吞没，永远的留在了黑暗里。

他最终没能如愿挽回挚爱。

这，其实就是《哈姆奈特》。

他是莎士比亚与妻子艾格尼丝的儿子。

儿子意外去世后，莎士比亚把这个名字写进了剧本里。

从此，便多了一个舞台上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

本质上，这部《哈姆奈特》也是一篇关于莎士比亚的同人文。

毕竟几百年来，有关 " 莎士比亚到底是谁 " 的争论从未停息过。

无论是教科书上的肖像，还是早期传记中的描述，以及影视作品中的改编。

绝大多数时候，莎士比亚都是天才的化身，是英国文学的代名词。

他的身上总带着庄严的雕塑感。

直到近几十年，这尊雕像的模样才有了松动。

此前的《莎翁情史》便尝试给他填充普通人的血肉。

而这仍然是一个典型的好莱坞式浪漫爱情故事，莎士比亚不过是工业流水线为市场定制的包装噱头。

到了如今的《哈姆奈特》，事情有了转机。

它不仅要让莎士比亚足够平凡，还要将他的妻子艾格尼丝置于叙事的中心。

是的，初看影片时我们不会关注到莎士比亚，不仅因为他太普通。

还因为，我们的注意力都被艾格尼丝牢牢抓住，她太与众不同了。

刚出场时。

她躺在森林灌木之间，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体中。

在艾格尼丝身上，你几乎找不到典型的女性角色特征。

她像是个顽童，头发杂乱，脸上灰扑扑，尤其她的手指，指甲内扣进肉里，嵌着汗水与泥土。

她又是个 " 通灵者 "，只须用手扣住他人的虎口，就能看到对方的未来。

她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仙女 "nymph"（宁芙）。

△ 西方传说中的 " 湖中仙女 " 也是 nymph 的一种，图为世界名画《许拉斯和水泽仙女》

以一具凡人的躯体，拥有一部分神力，正如神话中的欧律狄克。

而她与莎士比亚的相爱，也像神话一样。

没有过多的缠绵纠葛，只在一瞬间便互相吸引。

直觉，这便是她最大的特征。

演员杰西 · 巴克利的表演，也是直觉式的。

片中着墨最多的，是她 " 不被理解 " 的时刻。

她生过两次孩子。

第一次，她预感到了什么，独自前往森林，在树下分娩。

远景中，她用最初蜷缩着的模样，放声嘶吼。

第二次，预感再次来临，她执意要前往森林，却被婆婆拦了下来。

又一次嘶吼，在她身上你看不到一名待产母亲的虚弱。

她坚持要做的事情，剧中的角色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甚至银幕之外的观众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行为。

或者说。

两次的生产，不会让你感受到新的母系链接诞生。

反而更像是一个任性的人不断重复着 " 我预见过未来，我只能去那里 "。

虽然这部影片讲的是莎士比亚。

这个地球上玩弄语言、摆弄文字最成功的人之一。

但这个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女性，才更像是唯一的主角。

她的所有情绪、动作，越过了常规的文字描述和语法逻辑。

看不到大开大合的戏剧桥段，也没有推动人物的情节模式。

莎士比亚去哪了？

哈姆雷特怎么也不见身影？

线索藏在影片的开头。

在夫妻二人缔结婚约时，莎士比亚给艾格尼丝讲了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的故事。

她低下头，笑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同时，也是一个不可被改变的宿命。

对现实中的人来说。

通常我们会自然地想要弥补遗憾——

怎样才能让欧律狄克免于死亡呢？

片中艾格尼丝在第二次生产时曾说。

她预见到自己在临终前会有两个孩子在身边。

但这一次，她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儿子，生龙活虎，女儿，没了呼吸。

她绝不接受就此将女儿埋葬，她把婴儿捧在怀里不愿放手。

奇迹发生，死胎竟发出了喘息声。

她有了三个孩子，宿命却不会离开。

十多年后，双胞胎妹妹感染了瘟疫，只剩最后一口气。

哥哥哈姆奈特守在妹妹朱迪斯身边，对她说：

我把我的生命给你

你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妹妹烧退了，哈姆奈特却被瘟疫夺走生命。

母亲艾格尼丝再一次违抗宿命。

用尽一切方法，却无法让十多年前的奇迹再现。

我们才发现，艾格尼丝好像不再是拥有神力的仙女了。

她成了无数次回头望的俄耳甫斯。

可事实上。

她从来都是只能看见未来，却还要妄想改变它，正如每个普通人一样。

先前的所有直觉、所有果断，都来自于她普通人的躯体。

因此，她也必定拥有普通人的犹豫、猜疑。

就像他眼中的莎士比亚，随着家庭的变故，也成了一个越来越无药可救的丈夫。

我们此时看到的，都是作为 " 普通人 " 的莎士比亚。

起初。

两人的婚姻不被任何人支持。

但深陷爱情的艾格尼丝对哥哥说：

他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内在都要丰富

后来。

家境贫困，难以抚养妻儿的莎士比亚成了一个无所适从，只会无能狂怒的软弱男人。

我迷失了，我需要工作

为此，艾格尼丝还主动让丈夫去伦敦发展事业。

即便这会让她独自承担抚养三个孩子的重担。

而在儿子死去一年之后。

仍没有从悲痛里走出来的艾格尼丝已经看不懂她的丈夫了。

当年，他没能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

现在，他竟劝说自己投入新的生活。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这些转变，我们都是从妻子的视角里看到的。

从中跳脱出来后，答案才会显现——

" 大文豪莎士比亚 " 与 " 忧郁王子哈姆雷特 " 诞生了。

他们都是那个充满遗憾的宿命论的产物。

亡子被写进了戏剧中。

只有站在舞台之下，你才会发现。

那个一头金发挥舞着木剑的男孩回来了，他生龙活虎，没有丝毫死亡的征兆。

而莎士比亚出现在了他身后，满脸涂白，毫无生气。

他亲身扮演了哈姆雷特的父亲，老国王的亡魂。

像是在说：

" 我也曾想过，如果我能代替他去死 ……"

自知宿命无法挽回，戏剧，便成了他袒露自己的唯一方式。

后世几百年来所有关于哈姆雷特的讨论中。

他的虚伪、寡断、怀疑、软弱，全都是属于莎士比亚自己的弱点。

而舞台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式。

离别固然是伤痛的。

但不直面，就更容易被无形困住。

就像我们俗话说 " 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句话的另一种理解是，人很难一听到传来的消息，就接受死亡的事实。

必须到了现场，看见了棺材、灵堂以及一系列丧礼的仪式，才能完成认知上的重大调整：昨天还属于我们的那个人，不在了，再也不会参与到我们的未来了。

如果没有这样具体的 " 目击 "。

我们在潜意识里，就会一次次想要回到现场，因为没有好好告别，就难以离开原地。

莎士比亚的创作，就是一次次地回去。

最后，才抵达了那个他弄丢的孩子。

台下的艾格尼丝伸出手去，握住了台上的哈姆雷特演员。

她摸到了儿子。

更是，这对被伤痛深深隔阂的夫妻，终于感受到了对方。

《哈姆奈特》是赵婷创作的巨大转变。

她不再执着于荒野、边缘、放逐，而是回到了人类中心最小的原点。

以前《骑士》《无依之地》时期，她总想走得很远。

而现在，她只关心一个问题。

" 你可以在一个画面里，一个舞台上，讲一个一生的故事吗？那是当你停下来时，唯一能去的地方，一个存在于内心中的图景。"

最后，她给出的理解也很简单——

承认自己不敢承认的事实。

这一层表达，让影片从原本许多为的女性视角的家庭叙事跳脱出来，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境地。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部杰出的女性作品。

它还关乎每一个人如何面对自身的脆弱与犹疑。

就像她在获金球奖时说的：

最重要的东西是学会脆弱，面对自己，让自己被看见。

正如片中许多角色的勇敢。

小哈姆奈特在妹妹的弥留之际看到了死神。

所以他决定和妹妹互换衣服，骗过死神。

弥留之际，他当然也害怕，但他答应过父亲要勇敢，他就必将勇敢。

艾格尼丝的哥哥在质疑她的婚姻会把她改变时。

这时候的她也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

- 他爱的是我本来的样子，不是我应该成为的样子

- 那你就应该嫁给他

哪怕在此时看来，她正从一个能窥见丈夫未来的仙女，退回为一个普通女人。

但事实上，此时的她从置身事外，变成了主动选择身处其中。

主动交付出了自己的命运，可以说是脱离掌控。

但其实，这也是在接受越来越无法掌控命运的自己。

哪怕后来她失败了，几次被自己的脆弱击溃。

但好在最后，她再一次拾起了勇敢。

脆弱或许不会把你锤炼得更坚强，并且，它还将永远常伴。

但这。

不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却花了很久才开始学会的真相吗？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