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 " 两委 " 负责人 " 一肩挑 ",本意是把村党组织书记和村委会主任合二为一,解决过去村两委之间权力博弈、遇事推诿的问题,让村级组织更有凝聚力,更好承接国家政策、服务乡村振兴。
从政策落地来看,2021 年村级换届后,全国绝大多数农村都推开了这一制度,可实际运行中却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子:东部沿海的农村,借着 " 一肩挑 " 理顺了治理秩序,选上了懂经营、会管理的能人,村级治理能力明显提升;而广大中西部的农村,不少地方却出现了 " 挑不动 " 的尴尬,要么选来的年轻干部不懂村情、镇不住场子,要么专职化的村干部对着稀少的村务无事可做,甚至出现村级治理体制空转的情况。
同样的政策,为何在东西部农村效果天差地别?说到底,不是政策本身好不好,而是看村级组织的新变化,能不能跟当地的村庄实际、治理事务对上拍。乡村治理最怕 " 一刀切 ",村级组织建设的改革,终究要贴合脚下的乡土实际。
一、" 一肩挑 ",到底让村级组织变了啥?
在 " 一肩挑 " 全面推行前,我国农村的村级组织,基本是跟着村民自治的路子走的,咱们可以把它叫作 " 乡土味 " 的自治模式。那时候的村干部,大多是村里的 " 本土人 ",就是土生土长、长期在村生活的农民,一边种地、做小生意,一边当干部,算是 " 兼职 ",报酬也只是一点误工补贴。这些村干部熟悉村里的每家每户,懂村里的人情世故,处理事情不靠死板的规则,而是看实际情况,能灵活解决问题。村两委之间也没有明显的上下级,遇事一起商量,分工不分家,是一种扁平化的管理方式,核心就是把村里的实际问题解决好,让村民满意。
而 " 一肩挑 " 的推行,不只是简单的职务合并,更带来了村级组织的全方位变化,简单说,就是村级组织开始往 " 科层化 " 走,越来越像乡镇政府的 " 迷你版 "。
首先是村干部从兼职变成了专职,不少地方把村干部当成一份正式职业,工资由财政保障,要求每天坐班、打卡,还有专门的服务大厅,村民办事要走规范流程。其次是选人的标准变了,不再只看是否熟悉村情,而是设置了年龄、学历门槛,比如要求年龄不超过 45 岁、有大专以上文化,特别偏爱致富能手、返乡能人这些懂经营、有本事的精英,也就是大家说的 " 能人治村 "。
再者是治理方式变了,过去处理村务可以靠乡土规矩、人情调解,现在更强调程序合规,凡事要留痕、走正式制度,不能随便灵活处理。最后是权力结构变了," 一肩挑 " 后权力向村书记集中,村班子里有了清晰的上下级,正职管副职,任务层层分配,不再是过去一起商量的模式。
简单来说," 一肩挑 " 推动村级组织完成了一次大转型:从过去靠本土干部、兼职运作、重实际效果的自治模式,变成了靠返乡能人、专职运作、重程序规范的科层模式。这种转型,本是为了提升村级组织的治理能力,更好承接国家权力下乡和乡村振兴的任务,但转型是否成功,关键看这种新的组织模式,能不能适配当地村庄的治理事务。
二、东部农村:" 一肩挑 " 挑得顺,因为踩准了治理的节奏
东部沿海的农村,借着工业化和城镇化的东风,早就不是传统的农业村了,城乡边界越来越模糊,村里的生活、生产都和城市接轨,这种现代化的村庄实际,正好和 " 一肩挑 " 带来的科层化转型对上了拍,所以 " 一肩挑 " 在东部挑得顺、效果好。
首先,东部农村的治理事务,多到需要专职干部来扛,常规化的科层模式刚好适配。东部农村工业化程度高,村里建了很多工厂,还有大量的集体资产,比如厂房、仓库、土地,村级治理的事不再是简单的调解矛盾、修桥补路,而是多了很多常规化的工作:比如外来务工人口的登记管理、出租屋的消防安全排查、工厂的安全生产监管、集体资产的经营发包,还有和城市管理对接的环境卫生、公共治安等。这些事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每天都要做,工作量大、要求高,靠过去兼职的本土村干部根本忙不过来。
比如东部有个村子,登记在册的工厂就有上百家,外来人口是本地户籍人口的好几倍,村里专门组建了安保队、网格员队,还有外来人口协管员,村干部也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充到十几个人,全是专职坐班。如果还是过去的兼职模式,这些事根本管不过来,而 " 一肩挑 " 带来的专职化、科层化,正好满足了这种常规化、高密度的治理需求,让村级组织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事务。
其次,东部农村的治理事务,多是 " 就事论事 ",能人治村比本土干部更合适。东部农村的农民早就不种地了,要么进厂打工,要么做做生意,生产生活方式完全非农化,村里的事也不再需要靠乡土人情、宗族关系来解决,更多是 " 就事论事 " 的公事:比如办各类证明、发普惠性补贴、管理集体资产、对接政府项目。这些事需要的是懂经营、会管理、熟悉政策的能力,而不是对村里人情世故的了解。
更重要的是,东部农村因为有集体资产、土地增值收益,过去很容易出现利益竞争,村两委之间争权夺利,选举时贿选、派系争斗的情况也不少,严重影响治理秩序。" 一肩挑 " 推行后,国家权力进一步下沉,乡镇政府严格把控选人标准,选上来的返乡能人、致富能手,不仅懂经营,还能在乡镇的指导下规范管理集体资产,同时 " 一肩挑 " 也从根本上解决了村两委的权力矛盾,让村级组织的决策效率大幅提升。比如东部有个工业村,过去选举混乱,一张选票能卖到几百块,村主任掌握集体资产发包权,借机为自己谋利," 一肩挑 " 后乡镇政府严格筛选候选人,选来的返乡能人不仅规范了集体资产的管理,还把村子打造成了乡村振兴旅游村,村庄面貌焕然一新。
最后," 一肩挑 " 的科层化转型,正好解决了东部农村的治理痛点。东部农村的治理,痛点不是没人懂乡土规矩,而是没人能高效处理现代化的公共事务,没人能管住利益竞争带来的治理失序。" 一肩挑 " 带来的专职化、规范化,让村级组织有了处理现代化事务的能力,而选上来的能人,又能精准对接乡村振兴的发展需求,把村子的集体资产经营好,把政府的项目落实好。可以说,东部农村的现代化治理需求,和 " 一肩挑 " 带来的科层化转型,形成了完美的契合,所以政策落地效果自然好。
三、中西部农村:" 一肩挑 " 挑不动,因为和乡土实际脱了嵌
和东部农村不同,广大中西部农村还是典型的农业村,城乡之间泾渭分明,农民以种地为生,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这种乡土味浓厚的村庄实际,和 " 一肩挑 " 带来的科层化转型完全对不上拍,最终导致政策落地后出现 " 水土不服 ",甚至治理空转。
首先,中西部农村的治理事务太少,专职化的科层模式纯属 " 没事找事 "。中西部农村的主要经济形态是小农经济,村里没有工厂,也没有多少集体资产,村级治理的事非常有限,无非是调解偶尔的邻里矛盾、维护农田水利设施、帮村民办点医保、证明之类的小事,而且这些事大多是偶然发生的,没有固定的规律,一年下来也没多少活。
但 " 一肩挑 " 推行后,配套的是和东部一样的专职化要求:村干部要每天坐班,村里要建服务大厅,甚至开发了专门的政务服务平台,号称能办上百项业务。可实际情况是,有的村子一年处理的村民事项还不到一百件,专职村干部每天坐在服务大厅里无所事事,建的平台、定的制度,全成了摆设。这种常规化的科层模式,对着稀少、零碎的村务,完全是 " 大炮打蚊子 ",不仅造成了行政资源的浪费,还让村级组织陷入了体制空转的尴尬。
其次,中西部农村的治理事务靠 " 乡土关系 ",选来的能人根本 " 挑不动 "。中西部农村虽然大量人口外出,但村庄的社会结构还很完整,血缘、地缘关系依然是维系村庄的核心,村里的事大多是需要靠乡土关系才能解决的 " 人情事 ":比如调解邻里矛盾,不能只讲法律规则,还要考虑村里的人情世故;比如惠农政策落地,不能简单的按规定发,还要撬动村里的关系网络,确保真正需要的村民能享受到;比如修水渠、铺道路,需要动员村民出工出力,也得靠村干部的个人威望和群众基础。
这些事,靠的是长期在村生活、熟悉村情、有群众基础的本土干部,而 " 一肩挑 " 选上来的,多是年轻的返乡能人,他们学历高、年纪轻,懂经营、会政策,但大多不在村里长期生活,没有群众基础,不懂村里的人情世故,处理起这些 " 人情事 " 来,要么无从下手,要么按规办事,反而把事情搞僵。
比如中西部有个乡镇,换届后新选的 14 个 " 一肩挑 " 村书记全是 80 后,还有 5 个 90 后,这些年轻干部没干过村务,调解不了邻里矛盾,组织不了村里的文化活动,村民根本不认可,最后成了 " 挂名书记 "。还有的地方,新选的村书记有近六成没接触过村务,连集体资产怎么管都不知道,更别说开展治理工作了。
最后,科层化的权力结构,让中西部农村的治理 " 雪上加霜 "。" 一肩挑 " 后,权力向村书记集中,本是为了提高决策效率,但在中西部农村,却变成了 " 一人扛责,众人旁观 "。因为村里的事本就不多,再加上科层化的层级分工,副职干部觉得所有事都是书记的事,干多干少一个样,于是变得消极怠工," 说一件才做一件,说多了还不高兴 ",最后所有的事都落到书记一个人头上,书记只能亲力亲为,反而比过去更累,治理效率也大幅下降。
更关键的是,科层化的转型还让村级治理越来越行政化,形式主义开始向村级传递。中西部农村的治理核心是解决村民的实际问题,而行政化的治理模式,却把重点放在了留痕、报表、迎检上,村干部的精力不再放在处理村务上,而是放在了应付上级的各种考核上,彻底脱离了乡村治理的本质。
四、乡村治理别搞 " 一刀切 "," 一肩挑 " 要挑对路
村级 " 一肩挑 " 在东西部的不同实践告诉我们,乡村治理的政策,从来都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村级组织建设的改革,必须贴合当地的村庄实际,跟着治理事务的节奏走,搞 " 一刀切 " 只会适得其反。" 一肩挑 " 的初衷是好的,要让它真正挑起重任,实现基层治理有效,关键在于因地制宜,让制度适配实际,而不是让实际去迁就制度。
对于东部农村,要继续深化 " 一肩挑 " 带来的科层化转型,让现代化的村级组织适配现代化的治理需求。东部农村工业化、城乡一体化的趋势不会变,治理事务的常规化、高密度特征也不会变,所以要继续坚持专职化的村干部队伍,严把选人标准,重点选拔懂经营、会管理、熟悉政策的返乡能人、致富能手,同时完善村级组织的科层化管理,明确分工、规范流程,让村级组织能更好地承接国家政策、经营集体资产、服务乡村振兴,把 " 一肩挑 " 的制度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
对于中西部农村,要及时调整 " 一肩挑 " 的落地方式,让政策回归乡土实际,别再搞一刀切的科层化、专职化。
首先,选人标准要变,不能只看年龄、学历,更要看是否熟悉村情、是否有群众基础、是否会做群众工作,优先选拔村里的本土干部,也就是那些长期在村生活、一边种地做小生意一边当干部的农民,他们懂村情、有人脉,能处理好村里的 " 人情事 ",这才是中西部农村真正需要的治理主体。
其次,村干部管理要灵活,不用搞一刀切的专职坐班,可以根据村务的多少,实行弹性工作制度,误工补贴的方式也可以保留,让村干部能兼顾生产生活,避免 " 无事可做 " 的体制空转。最后,治理方式要回归实际,少讲程序合规、多讲解决问题,减少形式主义的考核、留痕,让村干部把精力放在处理村民的实际问题上,而不是应付上级检查,让村级治理重新找回乡土味。
说到底,村级组织是乡村治理的核心,而乡村治理的本质,是解决农民的实际问题。无论是东部的科层化治理,还是中西部的乡土化治理,只要能贴合当地的实际,能把村民的问题解决好,就是有效的治理。" 一肩挑 " 只是一个制度抓手,真正的关键,是让这个抓手能抓住当地乡村治理的痛点,挑得起当地乡村发展的担子。
乡村的情况千差万别,治理的路子也该各有不同。唯有放下 " 一刀切 " 的思维,坚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原则,让村级组织建设跟着乡土实际走,才能让 " 一肩挑 " 在每一个农村都挑得顺、挑得稳,真正实现基层治理有效,为乡村振兴筑牢基层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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