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坝子

马胜花第一次来到大理，是2006年4月。

马胜花生于1980年，原是四川阿坝州松潘九寨黄龙人，父母共生了三女两子，她是家中老大，初中毕业后就不再念书，留在家里帮干些农活。

阿坝州平均海拔达到了3500-4000米，以高原农业为主，生活较为贫苦，哪怕到2024年，阿坝州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仅仅只有1.93万元。

16岁时，也就是1996年，村子里一位藏族青年开始追求马胜花，天天来马胜花家帮忙干农活，俩人看对了眼，好上了。

这位藏族青年不是本地人，他妈妈是离异后逃难到松潘，改嫁到当地的，家境比马胜花家还要贫苦。家里穷又不是本地的，好上了那是苦上加苦，马胜花家里人，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但马胜花心意已决，2000年嫁给了这位藏族青年。

之后21岁生了大女儿，25岁年尾时生了二女儿。

夫妻俩生了两个娃，生活日渐艰难，为了改善家境，便7700元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破面包车，7000元给丈夫去学开大货车，马胜花自己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女儿和剩下的七百多块钱外出谋生。

她手上牵着一个4岁的宝宝，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宝宝，想寻一门活路。先从松潘到达成都，再从成都到达攀枝花，又经攀枝花转到丽江，最后从丽江来到大理。

这一路绿皮硬座都坐了300块钱，到达大理后，马胜花手里仅剩400块活命钱。

马胜花先在大理花60块钱，租了一间10平方米的破房子。她至今记得，那房子阴暗潮湿，里面连张床都没有，仅仅摆了一张破沙发，全家就睡在那张沙发上，墙面上的刷漆一条条剥落下来，真正家徒四壁。

但在大理找了一段时间工作，一直没有着落，马胜花颇有些丧气，打算离开大理。

2006年4月，马胜花带着两个女儿从洱海公园下来，看到大理火车站游客一波波提着行李箱走出来，纷纷从这里坐8路公交车进古城，在这一刹那，马胜花陡然觉得，大理火车站这么大人流量，她一定可以在这赚到钱，便断了离开大理的心思，专心在这忙活。

马胜花生存下来的第一个办法，是带着两个女儿一起上公交车，跟上面的游客搭话，介绍游客到民宿去住，介绍一单，民宿给她5-10元提成。

"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女儿上公交车呢？"2025年12月8日中午，我在马胜花的民宿陪她回忆往事，听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她。

"因为你带着两个女儿，一看就不是坏人，别人看你拖儿带女的，讨生活不容易，也愿意帮衬你，都愿意去我介绍的民宿。"

2006年，马胜花和两个女儿在大理合影

马胜花说，她靠介绍民宿拿提成，有时一天能挣几百块，慢慢积累了一点钱，便买了个二手面包车，专门跑火车站到古城民宿这条线，别人收40块钱一个人，她只收20块钱一个人，再靠民宿返点赚钱，依靠低价引流赚后期转化策略，拉客生意十分火爆。

古城有一位南京来的民宿老板，跟马胜花来往熟了，便帮她介绍其他客栈的生意，一下子大理古城有20多家客栈找她拉客，马胜花干脆组建自己的面包车车队。到2009年时，她车队一年能有18万净利润，2010年开始生意爆棚，每天能拉到200多个客人。

2009年的18万，大约等于2025年的35-40万左右。

从赤贫到中产，马胜花在大理，仅仅花了三年时间。

拿到人生第一桶金后，后面的人生便开始顺风顺水。之后马胜花一路开挂，贷款花120万在大理租了几块地，2012年自己也建起了民宿，还拉来亲戚朋友一起开民宿。

目前她自己在大理全资拥有3家民宿，共55间房，另有22家民宿是她的加盟店，马胜花从此摆脱了阿坝农民的贫苦生活，成为每天喝茶看花理账的大理民宿老板。

两个女儿也已长大成人，小女儿在读大二，大女儿在帮她管店，生活过得平静而幸福。

我问马胜花，在大理开民宿有啥优势。

她说这里最大的好处，是四季温暖如春，没有明显的淡旺季，熟客常年络绎不绝，做民宿生意有保障。

但凡读到这里，脑子一热想来大理开民宿的朋友，我先要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大理民宿目前官方数据是6000多家，但这边的民宿老板都说，酒店加民宿可能有两三万家，平时每天大理游客5-8万人，高峰期15-20万人，平均摊到每家民宿，住不了几个游客，民宿已经过于饱和，后面进来的基本都在亏损。

马胜花之所以能挣钱，是她家民宿开得早，地理位置优越，好地方早被先到的占完了，哪个行业晚来的人，都是连口汤都喝不到。

据马胜花介绍，大理古城南门最为繁华，她家在这里开民宿不愁客源，东西门次之，北门最冷清，洱海沿湖的优质区域，也早被老玩家占完了，后面的客栈都开在边边角角，要么交通差、要么风景差，很难跟老玩家竞争。

大理游客这么多，是因为它是中国目前最好的旅居胜地，有一位朋友夸大理是"日内瓦+洛桑+蒙特勒+沃韦+法国依云+伊瓦尔"等城市的总和。大理一座城市，就拥有了整片洱海湖区和巍峨的苍山，而日内瓦湖还是法国和瑞士两国多个城市共享，而且这里气候温暖，年平均气温在15-16度，比西欧更温和物价更低，不只是中国，它就是全球最佳的旅居城市。

如果用当地的语境说话，那大理就是云贵高原上最好的"坝子"，直到昆明崛起，这个第一坝子的身份，才稍微有一点动摇。

大理和昆明，就是两个坝子的相爱相杀。

坝子，是在云贵高原才能常听到的称呼，因为高原上到处是高山，平地十分宝贵，凡是高原上有块小平地，都是少有的宜居之处，就当宝贝一样珍稀，统称坝子。

摊开云南地形图，可以看到云南明显分为东西两大块，东部是更接近贵州的滇东喀斯特高原和滇中红土高原，西部则是横断山脉区域，从天空俯瞰，可见到云南各城市，零零碎碎散落在各处山坳坳的坝子当中。

而在这些山坳坳城市里头，又只有昆明和大理围大湖而建，是云南有山有水的超一流天然居所。昆明60公里外的玉溪，还有个超级大的抚仙湖，平均水深95米，蓄水量206亿立方米，仅次于滇池和洱海，水是足够多，可惜周边没啥平地，坝子太小，就不适合建城。

全云南只有大理和昆明，同时符合大平地和大湖这两个条件，因此在云南历史上，只能从这两座城市选话事人。

昆明市有1814平方公里的平地，大理仅601平方公里的平地，昆明坝子是大理坝子的三倍，按道理，昆明应该自古以来就是云南的省会，但事实恰恰相反，大理在古代长期占据老大的位置。

那是因为昆明开发得晚。

云南的历史非常简单，最早被承认的文明是起源于滇池东南岸的古滇国，大概有500年历史，已步入青铜文明，1世纪时不知道咋没了，这个国家较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统治大云南的第一代是曲靖爨（cuàn）氏——这个爨字极其难写，后面便都改姓寸了——爨氏从3世纪崛起，是中原移民和本地土著融合而成的豪强，天生跟中原亲近，为了方便吸收中原文明，便定居在云南东部最大的曲靖坝子。

爨氏政权版图比现在的云南省还大一点

爨家又统治了云南五百年，唐朝时中原为遏制吐蕃，扶持洱海南诏政权崛起，南诏王748年征爨家，把他们家打服，迫使爨家后代二十万户西迁，爨家后改姓寸，现在的保山寸家就来源于此。

南诏国王族后来被权臣杀光，天下大乱35年，南诏世家段思平（段誉祖宗）于937年搞定各方势力，建立大理国，段家在大理爽了三百年，一直到1254年被蒙古人推平，归入大元。

从这时云南才正式被中原王朝长期统治，明代加强了云贵治理，两省才牢牢依附于中原。

从南诏到元朝前，云南历史都没昆明什么事，全省的中心一直在大理，昆明好像压根没人理会，只在滇池北岸建了座较为潦草的拓东城。

那是因为以前滇池极大，且出水口被切断，导致滇池上古时期有1000平方公里，将整个昆明全给淹了。唐宋时滇池还大得嚣张，现在昆明市大部分还在水下，官方只能在盘龙江沿岸，今天拓东路这一线建了个面积极小的土城，城内人口通常在几千到一万人上下浮动。

后滇池水逐渐从今天的海口川字闸等处泄出，元朝时滇池水面缩小到410平方公里，明朝又缩水到350平方公里，湖水泄出后露出土地，所以从元明两代，昆明才得以开发。

红点处是滇池西部的海口川字闸

不是昆明不努力，是实在水太深，露不了头。

元朝时昆明平地渐多，忽必烈派赛典赤治理云南，1276年赛典赤才把云南行政中心，从偏西部的大理迁到更中心的昆明，从此昆明才成为云南真正的话事人。

大家去大理时，建议可以绕着洱海走一圈，就会亲眼看到，大理沿湖平地面积多么狭小，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城建完全施展不开，而且所在位置又偏西，不利于全省治理，搬到昆明是迟早的事情。

赛典赤在鄯阐城（原拓东城已毁）的基础上扩建昆明土城，城市主体东移，他在城东的离宫别墅叫"兀尔多"，后面不小心传成了"五里多"，所以昆明到今天才有个五里多社区。

元代还在悯忠山建五华大殿，山名就改叫五华山，昆明的五华区来源于此；元代另建了个万庆寺白塔，民国初年塔给拆掉了，但昆明现在还留下个白塔路。

总之，现在昆明老城的主体结构，草纲来源于元朝，1381年沐英与傅友德平云南，第二年在元城基础上修筑砖城，昆明六门龟城、从南门（丽正门）到都察院（今人民中路附近）的南北轴线被锁定，昆明主城区定型。

清代各种后补建筑将主城密密麻麻填满，衙署、寺观、园林、三坊十八铺将昆明主城塞得不留一丝空地，昆明房多路窄的格局形成，一直传到今世，给今天的昆明城建造成毁灭性打击。

这也是我几次去昆明调研，都被昆明落后的城建震惊的主要原因。

简单点说，在元之前，大理是云南最好的坝子，在元之后，因为滇池水退，昆明成了云南最好的坝子。

但如果问哪里的生活质量更好更有趣，还是大理更合适一些，大理的独特优势，在整个地球都是独一份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独特性，马胜花才能抓住历史机遇，从一贫如洗的阿坝高原农民，变成岁月静好的大理民宿老板。

贰 风花雪月

2025年12月7日晚上九点，我在大理一家民宿拜会到71岁的赵叔。

赵叔生于1954年，是土生土长的大理人，自小在古城长大，对于整个大理的变化烂熟于胸。

据赵叔回忆，大理古城一直是四四方方一个小城，城区中间是青石板路，路侧由15-20公分大小的潭石（鹅卵石）铺就，马路旁边是低矮的木制两层商铺。

以前古城老街道门面前方，都有一个石台子，专门用来摆摊用，这个石台子后面都拆除了。当时沿街都是铺面，后面则通常是一进小院子加住房，保持着前店后院的格局。

赵叔在古城湖心路长大，据他口述，古城哪怕到现在也没啥大变化，只有玉洱路原先太过狭窄，仅5米左右，后来扩建过，其它各路基本没怎么动过。一个大理人要是20年前离开，20年后再回来，能轻而易举找到原来的街道，几乎没咋变过。

1923年的大理

1986年大理商铺照片

以前大理古城没有这么多人，1990年时还只有4万多人，也没有这么多房子。人口增加后，本地居民在大理四门外加建了很多房屋，尤其以东西门的民宅居多。

有些旧屋太破了可以拆了重建，有些家里太多人住不下，要向政府申请批准宅基地，一般能申请到三分地，即196平方米的宅基地，特殊情况下可以申请到六分地。为了保证市容市貌，盖楼限制层高，通常大家只能建两层半，谁偷偷建到四层，政府会过来拆楼。

这些民宅，后来都被外地人租下来做民宿，古城内的商铺，也全部被外地人租下来做生意。本地人一般就收收租找份闲活晒晒太阳啥的。

在改革开放前，大理跟以前几百年一样平静悠然，没啥外地人过来旅游，改革开放后，大理才突然火起来的。

首先发现大理的不是中国游客，而是外国游客。

从1980年代开始，一些年轻老外突然从万里外来到大理，那时只有二招待所可以接待外国人，老外们通常拿着一页小纸条，上面写着"二招"两个字，只要来到大理，给别人看这两个字，本地人马上就懂，会把他们领到二招待所居住。

在2000年之前，老外不能在本地租房，就全聚集在二招过日子，本地居民便顺便给他们做点咖啡、披萨，大理最早的西餐点心啥的就从这开始。

而老外常年出没的这条街，原本叫复国路，因为老外太多，后来就叫洋人街。

我在《去有风的地方》里介绍过，这些老外其实是嬉皮士，都是拿着本国失业救济金来大理混日子的穷老外，就是一群海外破落文艺青年，大理吸引他们过来，气候温暖风景宜人是其次，大麻才是主要原因。

大理彻底清理大麻的时间并不久远，我在大理的向导说，他2012年初来大理时，一条街的酒吧都有人抽大麻，空气里全是大麻味，后来被严格管理，就再也见不到了。

赵叔说他1990年代时，常跟这些洋人小伙打交道，这些人大部分都穷得要死，有时两个人进餐馆只点一个菜，5-8元的葡萄酒，还要大家凑钱买一瓶分着喝。

大理清理大麻后，这些洋人便慢慢离开了大理。

因为洋人嬉皮士的到来，中国文艺青年尾随而至，2000年之后，文艺青年越来越多，这些人好多靠在人民路摆地摊为生，卖点小玩意给游客，一天摆摊赚够50元生活费就收摊，然后聚在某些小院里，一起朗诵诗歌、唱摇滚、抽烟、喝酒、喝咖啡、吃点心、听音乐。

一位跟大理文青们玩得很熟的朋友说，他们聚会时不一定都认识，通知一声大家就一齐到某个地方汇合，有人想朗诵诗歌时，会突然站在桌子上向大家朗诵，干啥都很随性。

2012-2013年，卖小物件、小手工的文青们，在人民路聚集达到巅峰，因为人流量太过密集，容易引发治安困难，政府不再允许在这摆摊，文青们便组织起来搞事情，我大理向导也曾被人邀请一起去绝食抗议，不过文青们素来缺少组织性和毅力，最后不了了之。

文青们现在也还会在晚上去人民路聚集，但也分散到床单厂、叶榆路、龙龛码头、双廊、喜洲、下关、沙溪、寂照庵等处。

我向导说，他曾经跟大理文青们混过几年，但后面实在受不了脱离了他们，因为这些人在一起永远在说"人生、理想"这几个词汇，但个个好吃懒做，混一天是一天。你努力工作，他们就嘲讽你活得不像个人样，你要是赚到钱，他们就说你一身铜臭味。自己不思进取，还时刻挑你毛病，根本没办法好好相处。

大理如此吸引文青们，是因为这里能以极低的价格，享受到独特的风花雪月。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只是大理美景的笼统归纳，在大理旅居，可以环洱海骑行，可以去龙龛、双廊、挖色看日出晚霞，可以从感通寺至清碧溪向苍山徒步，晚上时分，大理各咖啡馆与酒吧里的文艺表演水平也较高，鸟吊山、沙溪、周城、巍山周边各种有意思的地方难以计数，它还春媚夏凉、秋爽冬暖，平时风柔湖静、山巍花漫，放眼美不胜收，加上物产丰盛，在这徜徉几个月，确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但人不能在大理待太久，太久人就废了。"

在大理调研时，我多次听到当地人这么跟我说，大理是人生休息放松的地方，从来不适合奋斗，你要沉浸于风花雪月，就再也没有积极进取之心。

在大理，只有那些生意好的民宿老板或本地人，他们有稳定的经济保障，才有资格长年享受风花雪月，游客或文青们都只是来临时歇歇脚，等他们休息够了，就一定会离开。

据马胜花说，来大理长居民宿的那些人，通常是有点钱又有点闲，需要调养身心或者回避寒暑时，便到这来住上一个月，每年都要往返，倒很少见人在这定居。

但云南不仅仅有一个大理，云南独特的地理气候，创造了许多许多让人身心惬意的好去处。

比如丽江和腾冲。

丽江以丽江古城为核心，周边形成玉龙雪山、虎跳峡、文笔海、泸沽湖、束河与白沙古镇等景点，在国内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但我个人认为丽江微逊于大理，一是大理海拔2000米左右，丽江海拔2400米左右，高海拔让丽江气候寒冷些，多出来的400米海拔也让部分游客身心没那么舒适；二是大理城中就有洱海，放下行李步行就能走到湖边，丽江周边去其他景点有点远，来回奔波较辛苦。

我个人的感受是，云南大理最佳，丽江次之，腾冲暂时能排第三。

除了这三地，两位久居云南的美食博主，在昆明面谈时，给我列了一份云南好地方的清单，分别是：

德宏盈江县、玉溪新平戛洒和元江坝子、西双版纳勐腊县和橄榄坝、普洱孟连县。

他们说，盈江这个地方极好，堪称云南第一舒服，这里是茶马古道出口，有一条盈江穿城而过，还有大片的稻田和高山近在眼前，傣族朋友特别好相处，性格亲切温甜，盈江冒牛肉又好吃，气候舒适、风景优美、人文慵懒，是他们心头最爱的世外桃源；

玉溪新平戛洒位于哀牢山，也是气候温暖的河谷气候，这地方花腰傣风情浓郁，是体验民族风情的绝佳去处，牛汤锅和花斑果（冰糖橙的一种）也极好吃，那个花斑果九甜一酸，吃起来没有渣，哪怕在青皮状态下就很甜，吃一次一辈子都记得；元江坝子是干热河谷气候，物产丰富，当地傣族居多，没有戛洒那么浓郁但也挺好玩；

版纳勐腊县老挝风情重，很安静，没啥本地人和游客，食物也五花八门；橄榄坝是十分传统的傣族村落，傣风纯正，当地撒撇米线特别好吃，傣语里"撒"是凉拌，"撇"是苦肠，撒撇一般指用牛苦肠汁或胆汗作调料，与肉糜、蔬菜混合，形成独特的苦味回甘口感，吃起来相当野性（PS：后来我吃过，苦涩苦涩的，可能对他们胃口）；

普洱孟连县是拉祜族、傣族、佤族聚集区，集市热闹，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野菜，也是少数民族风情浓烈的小地方。

由于这些小地方分布太散，我实在没有时间走完，主要还是去了趟腾冲。

腾冲远不如大理、丽江有名，但我去到腾冲后，发现这处边陲小城人文氛围极佳，景色也多姿多彩。和顺古镇竟有点不输丽江古城的味道，而且古镇周边景致极美，大片大片的树林五彩缤纷，观之沁人心脾，去古镇湿地划船时，见得倒影如画，波光潋滟，自然与人文达到了极好的融合。

在和顺游荡时，我一时有些恍然，感觉不像在腾冲，仿佛是在杭州。

除了和顺古镇，腾冲还有银杏村、北海湿地、火山地质公园、热海等好去处，另还有全国极佳的温泉资源，才使这里的高级酒店，居然能把客房卖到一万一晚。

腾冲虽地处中国边远西陲，却极重视文化教育，我来到和顺后，当地人领我参观的第一个地点，居然是一间民国时期的图书馆。

通常情况下，一座远离国家中心的边陲小城，难以在经济和文化上有啥大发展，但腾冲文商并举，远强于中国其他边陲城市，看起来很不正常。

当地一位青年学者带我去参观了他们腾冲的历史，原来腾冲这块儿在明朝就实行屯田戍边，大明几十万将士及家眷在此筑城，带来了江南和中原的儒家文化，建筑、教育、礼仪全是儒家底色，因此世世代代都特别重视文化课。

云南西部边境这一带的城市里，只有腾冲是汉文化，周边其他城市以傈僳族、白族、傣族、景颇族为主，才显得特别出彩。

腾冲的气候跟周边城市也不一样，腾冲还是中国常见的湿润气候，你开车1.5小时到旁边的芒市，街道上突然就种满了棕榈树，吃的是芭蕉叶盛手抓饭，眨眼就变成了东南亚风情。

腾冲在1897年就首创了和顺公立高等学堂，1909年办滇西最早的女子学堂，1937年创立培青幼稚园，崇文重教的风气很重，起点高、共识深，有一套扎实的全面教育体系。

本地许多著名历史人物，都来自寸氏家族，前文说云南第一代话事人爨家后改姓寸，我有些怀疑是不是西迁的爨家后人，但查了下历史，腾冲寸家的先祖叫寸庆，原籍四川巴县，作为军户随沐英、蓝玉来到腾冲，寸家是典型的中原移民，并非爨家后人。

腾冲不仅重文，还重商，因为腾冲是中国陆地离缅甸和印度最近的城市之一，属于陆地要冲，英国人都曾在腾冲建领事馆。

从这出去容易做玉石生意，腾冲年轻人长大后，都要去"走夷方"，就跟"走西口""闯关东"一个意思。一般后生会跑去缅甸倒卖玉石翡翠、茶叶、棉花、百货，也做金融汇兑，赚到大钱后再回来建宅院、宗祠、图书馆，最后给和顺留下了那么多漂亮的古建筑。

也因为这个原因，从清末到民国，缅甸大量商号都是寸家的资产，寸如东家族曾是缅甸的重要财阀，据说现在还有不少寸家后人在缅甸经商。

腾冲人打仗也不含糊，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讲的就是腾冲发生的故事，腾冲是二战中缅印战区的主战场之一，中国远征军和腾冲人，曾在这里为了滇缅公路痛击日寇。

腾冲市区较小，走两步就能见到国殇墓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可见腾冲人家国情怀极深，景致与人文都对得起"极边第一城"的称号。

这次我去云南最大的惊喜是腾冲，但从大理到腾冲的路并不好走，一路开车爬高黎贡山，走了足足五小时，可见腾冲平时有多么荒僻，但又多么顽强。

我以前介绍过，印度板块冲击欧亚板块，才冲撞出今天的青藏高原，同时挤压出中南半岛和云南的断裂带及横断山区，所以云南西部地形图，看起来张牙舞爪似的。

云南西部横断山区，地形看起来极割裂

而横断山区中的高黎贡山一脉，刚好挡住了腾冲，使腾冲跟其他城市难以沟通。

来到云南后，当地人常常跟我说起一条本地最难打通的高铁，是大理至瑞丽的"大瑞高铁"，这段铁路大理至保山段2022年便已建成通车，但保山至瑞丽离完工一直遥遥无期。

以中国今天的基建能力，青藏高原都能解决，为啥这段铁路就一直卡在这里？

就是因为高黎贡山。

要打穿高黎贡山，就要穿越19条断裂带，这里岩石破碎且稳定性差，盾构机掘进时易因岩石坍塌、涌水、岩爆等问题对人员和设备造成伤害，加上此处属于滇西南地震带，所以没法使用盾构机。

高黎贡山的隧道只能人工挖掘，由于渗水严重、地质复杂，人工挖得特别慢，这处隧道全长35公里，挖到2025年，还有十几公里没挖通。

所以时至今日，高黎贡山还在牢牢困守腾冲，大家现在去腾冲旅游，一般会走一个腾冲、芒市、瑞丽的小环线，如果高铁打通，那就是一个大理、腾冲、芒市、瑞丽的大环线，就将极大地带动三座城市的经济发展。

叁 边境

我在跟腾冲人沟通时，发现他们对缅甸异常熟悉。

腾冲有位哥们，熟悉到他能把缅甸地图当军事地图用，声称只要给他多少人多少枪，他就能从边境冲过去，在缅甸某某处也能占山为王做军阀，他计划得那么详细，把要端掉的军事要塞、要准备的人员数量、准备迎接几次政府军围剿都讲述得明明白白，好像雄图大志已深埋在内心多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到了芒市与瑞丽，这边人对缅甸更如数家珍，哪里有哪位军阀、哪里有啥特产，哪处是交通要冲，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逛自家客厅似的。

云南跟缅甸关联之深，似乎远超过跟老挝与越南的关系。

在昆明遇到一位读者，说他在昆明读书时，班上有一位缅甸同学，看起来普普通通，长大后才知道竟然是缅甸某位军阀的儿子，现在同学接班掌管了当地军阀，还常常邀请他过去做客。

缅甸那边兵荒马乱，各路军阀也喜欢悄悄把自己的资产和全家老小送往昆明，以防止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家人好歹还有条后路。

从我跟当地读者沟通的情况来看，大部分军阀还是很忌惮云南省政府，大部分平时比较乖巧听话，因为军阀们都处于荒山野岭，极度依靠云南边关贸易，这边只要把贸易口岸一关，那边的方便面、啤酒、香烟立马涨价五倍。

云南边民也都对缅甸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因为缅甸确实能让大家发财。

缅甸现在是全球最贫困的国家之一，但跟许多非洲国家不一样，它不是一直穷得打摆子，曾经因为资源丰富，靠稻米、石油、木材、宝石成为出口大国，历史上的蒲甘王朝（公元849-1297年）也算东南亚二流王朝，二战前曾是亚洲人均收入最高的地区之一，远超当时的中国与印度，仰光还曾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缅甸是因为战乱而贫穷，不是因为自己条件差而贫穷，腾冲人以前走夷方，就是以闯缅甸为主，这才留下富裕安宁的和顺古镇，所以去缅甸冒险，至少是能拿到回报的。

芒市一位混迹边贸的老哥说，缅甸的翡翠、红木、黄金、稀土、宝石特别吸引边民过去淘金，最常见的方式是找到当地军阀，跟他说包下某一块山头，然后将红木砍下来运回国，因为树根可以做根雕，一般连树根也要挖出来，挖得整座山头都光秃秃的。

他们拉红木的那种车，是以前专门用来拉坦克和火炮的，所以叫炮车，只有这种车，才可以拉动百年红木。

他还说，你们很多邵阳人就在缅甸淘金子，常见手法是找军阀包下某一块河段，再埋头到河里淘金，因为大家都相信，只要是从西藏那边下来的河流，河床里就一定有金子。

其实这些年，我已经零零散散，听到许多我们邵阳人在非洲淘金的故事，好像淘金成了我们的专属职业之一，所以听到有老乡在缅甸淘金，我也不觉得诧异。

矿产资源原本应当属于政府统一管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合法政府，矿产资源就一定会遭遇私人掠夺。如果今天是缅甸统一而云南战乱，那估计就是一堆缅甸人在边境兴奋地搓手，会认为"云南能让人发大财"。

至瑞丽时，发现"缅甸让人发财"这个观念更加深入人心。

在腾冲、芒市、瑞丽三地旅游，你会发现腾冲景点远胜芒市和瑞丽，芒市不算好，但多多少少也在旅游上下了点功夫，至少金塔银塔还过得去，但瑞丽就不一样，瑞丽很多景点，比如"一寨两国"这种景区土得掉渣，土得让人头皮发麻，土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走遍全国，也没见过这么土还敢收我39元门票的景区。

一位瑞丽本地人告诉我，因为瑞丽以前一直不稀罕旅游那点微薄收入，很多瑞丽人，都是靠缅甸发了大财，这里是中国对东盟最大的陆上口岸（但临沧清水河口岸正在赶超瑞丽），所以瑞丽这种不声不响的边境小城，创造了不少身家超十亿的大富翁。

芒市不靠边境，腾冲出国门是缅甸山区密支那，瑞丽对应的贸易线是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瑞丽具备强大的地理优势。

"那具体是靠什么发财的呢？"我问当地人。

"是靠走……走……"对方突然面露难色。

这种熟悉而微妙的表情我再明白不过了，在广东福建时我可没少见到这种表情，于是我赶紧替对方圆场："是民间贸易。"

对方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对！对对对！民间贸易！就是民间贸易！"

由于地理上的隔绝，边境小城实在没什么发财的机会，在过去，民间贸易是他们唯一发大财的途径。

我在芒市见到一位湖南老乡，他在芒市物流界已经扎根二十年，他说以前从昆明至芒市，1980年代要三天时间，1990年代要两天时间，2009年时，还得坐晚上十点的大巴，第二天早上六点才能到。

哪怕从昆明到大理，2018年后才能乘高铁2小时左右到达，2013年时，还要慢慢摇5-6小时绿皮火车才能到。

这段话我是有亲身体会，2000年10月，我从昆明坐大巴到临沧永德县永康镇，就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卧铺是两个陌生人睡在一起，中间只留一条过道走路。这种卧铺格局极不安全，容易发生治安与交通事故，后面就被全部整改成今天单人单铺的样子。

横断山脉对整个云南的经济伤害非常大，严重妨碍了云南人民的幸福生活。

因为过于偏远，在这些城市哪怕种植出非常好的农产品，也因为运输成本高而赚不到钱。

比如腾冲有火山灰，能种植出口感极佳的水果，但火山灰可种植区域有限，从腾冲运到昆明，那油费就把水果高品质的溢价给打垮了，高成本最终逼迫这些边境城市，只能经营高利润高风险的事物。

腾冲的朋友说，还有一点是外地人不知道的，走夷方其实相当危险，去缅甸天气炎热加瘴毒，地势又凶险，做边贸生意死亡率极高，商客们最多备一些藿香正气水降低死亡率，出门这么玩命，那肯定只能做能赚大钱的生意，要不然还不如天天守在家里种地。

而民间贸易，天生就属于高利润高风险的操作。

瑞丽的朋友说，民间贸易主要集中在红木、白糖、翡翠这几项，比如说前几年缅甸白糖只要3000多元一吨，中国这边是5000-6000元一吨，这中间有巨额差价，将缅甸白糖拉过来就能赚钱。不少做边贸生意的，办的是正规手续，但通过少报多拉的方式，将白糖、红木等放在中国仓库，到检查站开放时间，打个招呼就集中拉走。

曾经一些著名的边贸公司老板，就是民间贸易的头头。

外地人以福建人居多，福建人里头又以莆田人居多，主要做翡翠生意。疫情后抖音崛起，江西宜春靖安县人特别多，大概有3万人在瑞丽，专做直播间原石买卖，抖音打击过后，这些人就把客人引到别的直播间平台去。

瑞丽人说，凡是在网络上卖原石的，一定是骗子，千万相信不得。

瑞丽人还告诉我，他们这跟邵阳人还有些关联，2000年后邵阳扫黑，大批黑社会分子躲到瑞丽来，后来都被陆续抓回去吃牢饭了。

凡是混黑社会的，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但做民间贸易，通常没有好结局，瑞丽的朋友说，他们这边以前做红木最大的几个老板，李茂荣、郑跑棍（景颇族）、排学明、王子双、吉英宗等等，现在都被抓完了，个个都在吃牢饭。

缅甸那边的其他生意也不好做了。

各地朋友都说，现在去缅甸包山头、淘金都不太可行，一是各路军阀重重设卡，要交的保护费太多，辛辛苦苦搞下来钱都不够交保护费。二是军阀们现在做生意都不讲信用，一山一矿同时向几家出售，同时收几家的钱，买家们被卖了许多次，搞得大家都不相信他们了。

还有红木本身也越来越没搞头了，因为红木家具只受中老年人喜欢，跟"老气"两个字牢牢绑定，年轻人不接受甚至反感红木家具，加上房地产下行，瑞丽一位做红木的朋友说，以前零售价12万一套的酸枝木家具，现在跌到了2万一套。

我问瑞丽当地人，为啥以前边境民间贸易，完全管不住呢？

他们说，你们内地人没来过边境，不知道边境管理有多难，通常除了交通要地，大山大河的边境真没办法管理，边境地广人稀，连最基本的巡逻都很难做到，管理是要人力成本和现金成本的，成本太高，边境城市根本支付不起，所以有时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比如瑞丽这边跟缅甸只隔了一条瑞丽江，以前除了重要地段，河两岸都没有边境墙，2008年时，瑞丽才在姐告沿线竖起铁栅栏，栅栏缝隙很大，边民们可以随意递东西，没栏杆的地方都是自由来往，管也管不住，那他过来时顺便带点翡翠，也算顺理成章对吧。

到疫情发生后，为防止疫情从国外传进来，2020年边界管理才重视起来，不仅修好了190多公里、4-5米高的边境墙，市里各部门干部还组织起来巡逻，瑞丽"有边无防"的历史才正式结束，现在就见不到以前那种乱糟糟的景况了。

那目前这种情况，瑞丽主要靠啥产业生存呢？

本地人说，瑞丽市政府以前主张发展石木两大产业，就是翡翠宝石和缅甸木材，因为红木不行了，这两样已经垮掉了一半，现在主要搞翡翠和制衣。

我曾经在服装行业干过15年，对这行比较熟悉，听到制衣我就有些困惑，因为制衣产业通常集中在沿海，瑞丽这种边境小城有啥优势可以发展制衣？

他们说，瑞丽有人力成本优势，在这里可以招聘缅甸人过来上班，缅甸人办好正常的工作手续，来这边工厂包吃包住，每个月只要1700-2000元的工资，比中国工人便宜得多。瑞丽这边的服装厂都不是高档成衣，做做内衣内裤啥的，主打一个走量，本来利润就低，主要是通过降低人力成本，才挤压出一些微薄的利润。

边境小城生活艰难，这已经是唯一能找到的两条活路了。

我突然想起在丹东的见闻，同样是边境城市，同样依赖朝鲜人力资源办工厂，中国跟邻国经济差距越来越大，现在影响到的只是边境城市，将来一定会有各穷国的人来中国打工，慢慢影响到全国各地。

在离开瑞丽前，有一位在瑞丽生活许久的老板请我吃饭，他说你知道吗？以前云南是会下雪的，1982年时，整个云南都下过雪，那时候天气要冷得多。瑞丽在傣语里就是指"雾大的地方"，那是因为这边靠瑞丽江，气温低、湿气重，就常常起大雾，1997-2008年时，瑞丽的雾一直很大，现在只有早上七点左右，在江边才能偶尔遇到大雾了。

他还说，瑞丽虽然落后，1992年才建市，2008年以前，团结大沟以下还全是农田，但这里气候好，傣族朋友淳朴、热情、温和、包容，懂得接纳外来人口，是极佳的定居城市。

我建议说，预计2028年大瑞高铁全线通车，到时从大理到滇西的旅游路线就全面打通了，瑞丽以前靠边贸民间不少人赚了不少钱，但这些钱现在也没法赚了，腾冲、芒市、瑞丽都迟早要依靠旅游业。腾冲旅游在快速增长，芒市那边现在每天也有200辆旅游大巴进城，我这一路过来，看到腾冲的旅游资源远胜芒市和瑞丽，芒市又明显比瑞丽好得多，瑞丽再不抓好旅游景点建设，后面就要远远落后于其它城市了。

他见我直接说到痛处，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没有说话。

肆 山野

横断山脉深深制约着云南的经济发展，但也不是特别没良心，还是回报了一些独特的物产给云南人民。

云南从经济上来说，确实不富有，放在全中国，甚至相对有点点穷，是一个严重缺现金流的省份。但从物产来说，云南又极其丰厚，哪怕不富裕，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又莫名其妙地丰富有趣。

这种生活水平，我都不能用高低来形容了，我觉得用丰富有趣更形象一些。

这一切，都得益于物产富饶。

由于云南全境从青藏高原到热带雨林全部囊括，从河谷到高山，各种温度、湿度、光照条件、海拔条件、降雨量全部齐备，使云南的动植物资源在中国最为丰富，这里包含了1.9万种高等植物和2300种脊椎动物，差不多都占到中国一半以上的比例。

我去河南河北调研时，当地人几乎全是面食，这是因为那里是华北大平原，农地全都拿来种小麦，致使河南河北人民饮食结构单一。但到了云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当我去昆明大观篆新农贸市场溜达时，看到的食材之丰硕、颜色之瑰丽，那是我一生未见过的种类多样，许多菜啊果啊，我都叫不出名字。

云南的酸角、多依果、羊奶果、人心果、蛋黄果、释迦、滇橄榄、火把果、野生山楂、云南树莓、金雀花、羽叶金合欢、海菜花、草芽、弯根、姜柄瓜、苦凉菜、刺五加、小苦子、油豆等等，许多都是我一生没见过的奇瓜异果。

我以前采访民工时，四川和河南是两大民工输出省，常听他们说，四川民工就吃得丰盛很多，一顿饭通常要炒两个菜，河南民工吃得节俭许多，几个馒头一瓶水对付对付就可以，这种饮食的差异化，本质就是来源于两地物产的区别，造成了两地不同的生活习惯。

云南人为什么叫家乡宝？气候极温暖而物产极丰富，吃不完的瓜果蔬菜，光是饮食这一块，大部分人的下限极高，比全国各省份都吃得爽，舍不得离开家乡，也是正常的。

尤其是云南的菌子，好吃得让人终生难忘。

海参鲍鱼鱼子酱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骗人的，味道真的一般般，鱼类一般口感差不多。我一直觉得，平时最好吃的还是优质的牛羊肉，但是我在云南吃到的菌子，松茸、干巴菌、鸡枞菌、牛肝菌、青头菌、鸡油菌，其口感都超过了优质的牛羊猪肉，炒过后滑嫩爽口，吃一口香气萦喉，是地球上最出色的食材，才能带给人类的满足感。

而且云南菌子的价格并不贵，小饭店随时可以炒几个菜，真正又顶级又普及。

除了菌子，横断山脉还给云南带来了宝贵的普洱茶和橡胶。

普洱茶多集中于澜沧江流域，海拔800-2000米的山区，因这个区域昼夜温差大、漫射光充足、排水良好、多云雾，使茶树易产生香气物质、茶汤细腻。

普洱市易武和景迈山、西双版纳勐海布朗山和南糯山、临沧双江县冰岛老寨，这些普洱茶黄金产区，大都位于1100-1800米海拔区间。

云南以前有个城市叫"思茅"，2007年改名叫"普洱"，就是想让大家记住他们这儿产普洱茶，普洱市的澜沧县、宁洱县、景谷县确实产优质普洱茶，但取这么个名字，就有独霸天下的意思，惹得临沧和西双版纳相当不高兴，这两地也有顶级茶山，大家各有所长，因此对思茅改名相当不服气。

在西双版纳溜达时，当地人跟我说，这里旅游业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重要，西双版纳人主要靠普洱茶和橡胶两大产业过活。

普洱已经讲过了，再单讲一下橡胶。

西双版纳是云南最主要的橡胶产地，景洪、勐腊、勐海所产橡胶，占到全云南70%，普洱、临沧、红河、文山、德宏也有部分地方产橡胶，但都没办法跟西双版纳比。

那是因为西双版纳海拔低、热量充足、降水充沛、土壤肥沃，又因为北部哀牢山与无量山挡住了冷空气，处于静风环境，天生适合种橡胶。

整个云南西部，从北往南海拔是越来越低的，北部的香格里拉海拔是3400米，中部的大理是2000米，到西双版纳市区，海拔只剩470米，跟成都的海拔差不多，所以才能种橡胶。

这里是青藏高原向南最后的余力，向西还是跑到了湘西地界。

我在西双版纳的向导，是一位河北廊坊汉子，1980年生，在廊坊餐厅吃饭时，认识了一位在这进行歌舞表演的西双版纳哈尼族姑娘，并成功娶回家，由于结婚结得早，才45岁，儿子都已经大学毕业了。

老两口目前在西双版纳生活，他媳妇家里分了70亩林地，每亩林地能存活30-33棵橡胶树，总共大约有1500棵橡胶树，一年总收入10多万，但要扣掉人工、肥料等成本，纯利就只剩七八万一年了。

我帮他算了算，平均一棵树一年总利润不到55元，感觉还不如种果树呢。

向导说这是最近这两年的利润，橡胶在2011年时价格是现在的四五倍，2020年后才在1万-1.5万每吨徘徊，以前这些树很值钱的，反正树又不会跑，他们有耐心等待价格起来。

而且橡胶属于国家战略物资，平时不愁销路，还是比种果树更有保障，也更有盼头。

向导还带着我去附近橡胶林逛了逛，我看到大片大片橡胶树下寸草不生，问向导咋回事，他说橡胶树长得太快，又要分泌橡胶，所以对水分和土壤养分需求极大，把土地里的水和营养都抢完了，其它草本和灌木没法活。另外橡胶落叶分解慢，化学成分单一，凋落后不利于其他植物种子萌芽生长，所以有橡胶树的地方，绝大部分植物就长不出来。

我问他种橡胶树辛苦吗？

他说你自己文章不是写过么？只要是农业，就一定是高风险还很辛苦。种橡胶只是去掉了高风险，辛苦是躲不掉的。

他指着橡胶树上的刀痕说，橡胶树一般要种八年，树干直径到17CM以上才可以割胶，又过八年，才到最佳割胶期，保养得好的话，一棵橡胶树能割40年。

割胶是一件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一刀下去，要仅割开树皮至韧皮部，不伤及木质部，深了会伤树，浅了不出胶，每割一刀的树皮厚度要控制在1.5毫米左右，以保证这棵树几十年的生命周期内都有树皮可割。

橡胶树通常在凌晨4-8点时，体内水压最高、乳胶流速最快，而且见了阳光乳胶质量就变差了，所以割胶还只能在凌晨进行。通常工人两三点起床，打着头灯进胶林，在黑暗中开始忙活，工人要在闷热、潮湿、多蚊虫的山地摸黑工作，容易割伤摔伤蛇虫咬伤，还会因为长期割胶，引发腰肩手腕的劳损，割橡胶是比较辛苦又危险的工种，所以种橡胶的大部分开支，都是人工成本。

橡胶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多产于赤道带，中国以前并没有橡胶树。1906年时，马来西亚华侨何麟书，冒险将4000株橡胶苗带到海南乐会县（今琼海市），中国才有了橡胶。

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对橡胶需求剧增，这时候产量很低，1952年华南农垦局指挥数十万人，在海南、雷州半岛、云南种橡胶，橡胶种植规模才开始扩大，西双版纳才大量种橡胶。

在中国种橡胶前，世界公认北纬17度以北的亚热带地区，是无法种植橡胶的，但云南气候是如此独特，中国现在甚至能在北纬21度的景洪、勐腊河谷种橡胶。

橡胶渐渐就成了云南人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

云南山野密布，回报给当地人的不仅有普洱和橡胶，还有花卉、咖啡、中药材、坚果、汉麻、香料、蓝莓、牛油果等等。

跟橡胶一样，云南以前也没有咖啡，但云南种啥活啥，1887年时，一名法国传教士在大理平川镇朱苦拉村种下第一株咖啡树，不过后面好久都只是零星种植。

1988年云南全省才大力推广种咖啡，到2025年，云南咖啡产量已占到全国98%，而且质量还很好，目前已经有不少云南咖啡，能在COFFEE REVIEW国际评测中拿到85分精品线得分，小部分还能得到90分。

云南大量的高原山地，确实亏欠了云南人民太多，给云南经济造成了沉重负担，但反哺给云南人民的也不少，让云南人民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所以我才说，云南确实不富裕，但老百姓的日子，真的又莫名其妙地丰富有趣。

伍 昆明与曲靖

云南篇写到这里时，大部分时间还在介绍中西部地区。

现在我们调转视野，来聊一聊昆明和曲靖，聊一聊云南东部与中部。

我们必须再次摊开云南省地图，才能更好地理解下面的内容。

由于地处边境，同时远离长江和珠江，远离全国交通贸易中心点，通常云南跟外界的沟通是单向的，也间接造成云南运输成本远高于其他省。

云南通常有四条路跟外界沟通，一条经昭通去成都、一条经楚雄北上攀枝花去成都、一条经曲靖去长三角、还有一条经文山去珠三角。

昭通位于云贵高原向四川盆地的急剧过渡带，地理环境极恶劣，简称为"山、冷、碎、滑"，意思是山高谷深、气候寒凉、地质脆弱、泥石滑坡。

这么恶劣的地理，又使经昭通的东部高速，大都在2010年才通车，因此昭通一直相对落后，是云南省脱贫攻坚最难啃的一块地方。

我在云南各市，都听到昭通人相当不好惹的见闻，昆明、曲靖甚至腾冲人都告诉我，昭通人相对奸诈狡猾、好勇斗狠，他们只要听到对方是昭通人，内心就十分警惕。

熟读我们文章的朋友们都知道，实际上所有极端的一切事物，不过都是地理经济的特殊产物。

不过也因为这种地形，昭通适合种苹果和天麻，也拥有丰富的水能资源。

同样通往成都，楚雄的命运要相对好一些，昭通是住在悬崖的命，而楚雄是滇中相对平缓的平地，且四季如春、日照充足，所以农业、光伏、中药、烟草都不错。不过楚雄天花板有限，它向北就是攀枝花，攀枝花去往成都，要穿越漫长的西昌地界，中间还有遥远的600公里路程，前路漫漫，财运如丝。

去珠三角说是要经文山，其实文山东面是广西一样穷得吃土的百色，处于十万大山包围当中，这一片区域是云南和广西交界的贫困区，哥俩谁也指望不上谁，难兄难弟只能抱着一起哭。

文山以前还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前线，经济长年停滞，底子太薄，一直处于云南末尾。

云南大东部的昭通、曲靖、文山、红河、昆明、玉溪、楚雄都可以算是喀斯特地貌，其实跟贵州是一个完整的地理单元，都处于"中国南方喀斯特"核心区。

你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云南大东部的地貌，跟贵州一模一样。

为啥大家来云南旅游，更愿意跑大理、丽江、腾冲？因为这边是横断山脉的云南，有独特的地理风味，大家不愿意跑曲靖、昭通、楚雄，是因为这跟贵州没差别，游客会觉得没意思。

但是，云南东部跟贵州只是地理一样，气候则完全不一样，因为中间隔了个乌蒙山。

就是《奢香夫人》里唱的"乌蒙山连着山外山"，里头那个乌蒙山。

乌蒙山是造成云南和贵州气候差别的重要分界线。

太平洋和孟加拉湾的暖湿气流，在贵州东南迎风坡被抬升，形成丰沛的地形雨，导致贵州"天无三日晴"，再配一个"地无三尺平"，使贵州潮湿多雨、夏凉冬冷、贫穷多灾。

云南则属于乌蒙山西北背风坡，气流翻越乌蒙山后下沉增温，水汽含量大减，这使得云南大东部干湿分明，夏秋雨水集中、冬春晴朗干爽。

在乌蒙山的干预下，配合全球季风环流和云南高海拔的影响，便形成了云贵高原"爽爽的贵阳"和"一半旱季、一半雨季"的云南。

春城昆明，也就是这么形成的。

前面提到有四条路出云南，我们说到了昭通、楚雄、文山，但一直还没有说通向长三角的曲靖。曲靖放在最后头，是因为它在云南确实比较重要，又比较适合跟昆明放在一起说。

2025年12月5日，我在昆明翠湖，见到一位参与过昆明大量基建规划的朋友，他对昆明的变迁已烂熟于胸。

哥们在茶馆用电脑打开昆明地图，先大概讲述了昆明从唐到元的历史，说起明朝时，特别停顿了下，说明初1382年时，沐英邀请擅长天文与风水的汪湛海从南京来昆明，请汪湛海主持昆明城建工作——这人算是我们的老前辈了。

汪湛海花了八年时间，制定了以五华山为制高点，官衙于高处，市集于平处，向南延伸中轴线，串联南城门、忠爱坊等重要建筑，并设六座城门，兼顾交通与防御，利用原有盘龙江、金汁河便利，在城内开挖玉带河，设计六脉沟渠，形成环城水系，既能排水，也能灌溉。

按他"三山一水轴线清"的规划，五华山、螺峰山、祖遍山被划入城中，街道、河道四通八达，滇池则作为明堂映照昆明。

由于城市规划特别像一只乌龟，所以叫龟城。

汪湛海的城市规划没啥毛病，有毛病的是，这块区域周边可开发区域实在太小了，等到城市不断繁荣扩张，后面没地向外延伸了。

老龟城的头位于今天昆明百大新天地一带，龟尾在北门街口与三十中之间，四足分别在今天西南大厦、圆通街与青年路交叉处、金穗大厦、新建设电影院与师大附中之间，城墙总周长约6公里，今天来看非常非常小，大概都在五华区以内，但那时人口也少，通常城区只有5-10万人。

滇池周边的土地，原先是够用的，没想到后面人口大爆炸，尤其是近几十年人口飞涨，1949年时，昆明市区才31万人，1980年时市区94万人，1990年市区总人口150万人，2000年时市区人口飙到245万，全市共578万人，到2025年，市区突然跑出680万人，全市达到了868万人。

狭窄的湖岸土地，突然就不够用了。

因为昆明最先开发的是北部龟城这一带，那这里就最先建好学校、医院、市场、住宅这些生活必需品，早先人口就全往这边跑，导致这一块房屋极密集、道路极狭窄、交通极堵塞。

昆明老城区，因此极破碎又极拥堵，能把人堵到发癫。

我从国贸到翠湖，还是周五上班时间，并不是上下班高峰期，8.5公里开车居然走了38分钟，平均每公里开车要走4.5分钟。

在我的概念里，一公里走3分钟就是堵，走4分钟就是比较堵，走5分钟就是超级无敌堵。

与之相对应的是，在成都上班时间35分钟，我一般能跑20公里，能从华阳一口气跑到攀成钢。

成都与昆明的区别，就是有地没地的区别，成都可以把南边的平地农田都划入都市圈，重建一块高新区，高楼大厦高架桥对向八车道随便建，设计师爽得不行。

但昆明不行，昆明周边是大山和滇池，没有那么多空间可利用，老城市无法做延伸，只能重开呈贡新城。但两边相隔25公里，约等于重建一座新城，老城与新城之间的官渡区，属于云南物流与商贸中心，车多人多易拥堵，老新城的便利来往，可能要十几二十年公共基建来缓冲，游客又多集中于老城，所以大家对昆明基建抱怨很深。

从老城区到呈贡新区，距离太遥远

巨量人口涌入，又因为土地太少，使整个昆明城建猝不及防，老城区破旧老房子来不及推倒重建，城区道路也来不及做规划，当你站在市中心高楼向下眺望时，你将看到全中国城建最差的省会城市，眼前是一片片矮旧破败的方盒子小楼，以及气若游丝的小街小巷。

昆明老城一点也不像个省会，仿佛定格在了1990年代的中国某个小县城。

为什么昆明有那么多共享电单车？就是这糟糕的城建逼出来的，在昆明出行太拥挤，几公里范围内的最好选择只能是电单车。

从国贸到翠湖，其实一路上车辆并不是很多，主要是红绿灯多道路又窄，路上不断走走停停，平白消耗了大量时间，下车我马上看了下昆明城区的交通道路图，看到那么密集的居民区，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昆明北部老城区的建筑过于密集

那从1990年代到2025年，这漫长的35年时间，昆明为什么就没有好好推倒重建呢？

其实把主城区推倒重建，在全国都非常非常难，北京二环内，还有大量跟现代生活脱节的破旧胡同；在成都二环内，同样有很多苏联风格的红砖楼；就算深圳这么崭新的城市，罗湖区跟福田区密密麻麻的农民房，明明都是法律不许可的小产权房，一堆一堆聚在那，政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老城区的建筑往往跟老市民、体制内各单位的自持建筑紧密相关，要拆除这些建筑，要跟三代老市民、跟军队、跟相关各单位退休干部长时间沟通，一家搞不定一路就搞不定，十年二十年也不一定有结果，通常只能选择找新地重新建城。

无论谁到了昆明，看到这可怜的坝子面积，想一想要动主城区那么多人利益，算一算当中的成本，就只能选择隐忍放弃。

你非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铁腕推动城中村改造，那极可能就是仇和的结局。

介于特殊的成长环境，在1999年前，昆明的发展还只能集中在二环内，虽然1999年的世博会，让昆明在城建上暂时领先，但很快成都和贵阳反超昆明，甩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昆明市民对自己家的城建也很不满，他们认为现在的世博园，变成了一个廉价别墅群，房子淹没了公园；巫家坝机场卖了后，原本打算在旁边建5000亩的中央公园，到现在这公园还没建起来，周边还是农业用地和批发市场，被昆明人称为史诗级烂尾；昆明市中心核心区的鼓楼大厦、晶彩项目、南屏街片区/宝善街烂尾楼群，也一直烂得遥遥无期。

我第一次去滇池时也是这种感觉，滇池水质清澈，海鸥活泼有趣，但周边硬件实在是给人萧条颓败之感，看起来比中国其他省会落后三十年。

昆明这些年在城建上的最大成就，是治理好了滇池、新建了呈贡新城，但旧疾沉淀几百年，一朝一夕很难改变，城区给人居住的小区极多，但商业、文化、体育、工业园都相对欠缺。

先说工业园，昆明的重工业集中在滇池西部的安宁市，这里有全省最重要的石化、钢铁、磷盐化工基地，武昆股份、永昌钢铁、中石化云南石化、天安化工、祥丰石化、云天化集团、裕能新能源、氟磷电子等，也是全云南最重要的工业基地。

除此以外，还有搞信息和医药的昆明经济技术开发区、搞新材料和软件的马金铺、搞航空物流的空港经济区、搞磷化工的晋宁工业区等。昆明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很难很难发展工业，只有就着当地矿产找点关联产业，2024年能创造8275亿GDP，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不能怪它。

工业还凑合，昆明这么大一个城市，居然只能办中小型演唱会，凡是大型演唱会，昆明人还得坐高铁去曲靖看演出。

这还是城建的锅，昆明体育场馆过于老旧，1950年代建的拓东体育馆、1980年代建的昆明室内体育馆、1970-1980年代建的海埂基地都挺小，只有2000年代建的昆明市体育馆相对较大，不过硬件也过时了，只有等待昆明市文化旅游演艺中心2028年后建成，昆明才有一个像样的综合演艺场所。

在这之前，破旧昆明的大型演出工作，还是得依赖曲靖。

既然曲靖已经露脸了，那我们就把曲靖从后台拉出来，顺便讲讲他们家的情况。

离开昆明后，我到达的第一站就是曲靖，从高铁站出来就感觉特别奇怪，整座城市空荡荡的没有啥人，高铁站前出租车一动不动排成长队，几个没活干的司机，甚至都站在车尾厢前打起了扑克。

来之前我查了下数据，曲靖共有670万人口，跟我老家邵阳630万差不多，2024年曲靖GDP是3677亿，比邵阳多出700亿，那应该比邵阳城区繁华不少才对。

但曲靖市区看不到啥人，我在曲靖调研这两天，开着车到处走，只在CBD区域看到一些人流，整个城市空落落的不见人，感觉GDP相近、3800亿的湛江，可比曲靖热闹多了。

一位土生土长的曲靖人说，曲靖市区确实人少，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本地有100万青壮年在外务工，从2009年开始，政府有计划有系统地对江浙地区输出劳动力，每年春节过完就浩浩荡荡出门打工去了，这些人给家乡汇回来的现金，还带活了曲靖经济，属于非常重要的一笔收入。二是曲靖2020年争取全国文明城市，城中村25万流动人口，都被请出去了，这些人原本提供城市最廉价的餐饮、保洁、护理、修理等工作，这些人一走，街道干净了，但人气也明显清冷了。

曲靖只有过年时才有人气，另外每年5到8月，大量川渝老人带着小孩来曲靖避暑，老头老太太多，这时候街上才见得着闲人。

在整个云南，曲靖有较好的一大片坝子，加上矿产还算丰富，曲靖的工农业还算有点底子。

上面这张曲靖地形图，可以看到有两块相邻的大平地，上面的平地就是曲靖坝子，面积达435平方公里，下面这一块是陆良坝子，面积达772平方公里。这种坝子在云南极其难得，配上好气候和南盘江水源，陆良就发展成了滇东农业中心，粮食、蔬菜、蚕桑、畜牧都较为发达。

曲靖第一批工业根基，则是1960-1970年代搬迁过来的老三线工厂，包括做国防军工的云南燃料一厂（炸药）、云南机器二厂，做机械制造的云南蓝箭汽车厂、云南模具厂，做能源的恩洪煤矿这些。

当地人说，后面只有部分三线工厂活了下来，大部分都消失在了茫茫大山中。

1980年代开始，曲靖烟草行业开始发力，师宗、罗平、陆良、沾益、宣威等地烤烟质量好，种植面积、收购量、产量常年占云南省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在全省具有压倒优势，成为本市第一财政支柱，为其它工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石。

之后二十年，曲靖走的是烤烟加卷烟，煤炭加电力的主路线，开建了不少火电厂，并拓展化工、冶金、建材产业。

"不过这些产业都太老旧了，利润低、技术含量低，"曲靖的朋友说，"2015年是曲靖的分界线，2015年后，曲靖就开始搞3+6+2产业化。"

3是指新能源电池、绿色硅光伏、绿色铝精深加工三个千亿级产业，6指的是有机硅新材料、稀贵和液态金属、高端钢材深加工、高端精细化工、劳动密集型装备制造业、烟草六个百亿级产业，2指高端食品和文化旅游两个特色产业。

"三个千亿级产业是做出成绩来的，"他们说，"但当时市委书记李石松太想要政绩了，居然在GDP里面造假，还搞先建后批，重大项目不经专业评估，最后搞成了全国丑闻。"

其实前期还是搞得不错的，2018年曲靖去深圳招商，听说德方纳米老板是曲靖人，成功请其将公司搬回曲靖，2019年公司首期投产，之后进行了超200亿元的巨额投资，为曲靖创造了几千个高薪（相对当地薪资）就业岗位。

德方纳米所生产的纳米磷酸铁锂，就是三个千亿产业对应的项目。

以德方纳米为榜样，2018年宁德时代，2020年隆基股份、晶澳科技，2021年阳光能源、信义玻璃都入驻曲靖，确实促进了曲靖经济发展，2015年时，曲靖GDP仅1700亿，2024年在挤掉水分后，还是达到了3677亿，十年时间，增长了216%。

为了快速拿政绩，当时曲靖政府用专项债建设产业园，让企业只需带设备进场，2023年的工业用地违规审批就达到了42%，使政府隐性债务激增300亿，而且不搞专业评估，许多企业核心设备依赖进口，2024年美国对华光伏组件关税飙升50%后，曲靖企业马上失去竞争力，产能过剩达3倍，亏损面超过30%。

也就是这个原因，2025年曲靖前三季度财政收入仅122亿，2024年是128亿，2023年是143亿，财政收入是一年比一年少的。（只比前三季度，是因为完稿时2025年还没结束）

曲靖前领导急功近利，在GDP里面掺水分，在案发前，2019年至2023年，历年GDP增速为9.6%、6.6%、12%、8.1%、7.5%，数据明显过火，被查出来遭受严厉处罚，李石松2025年11月被判了15年。

其实曲靖发展的方向是对的，优势也不错，就是太过火了。

就像曲靖市民们对李石松的评价那样：能干事，但胆子太大了点。

陆 流年

2025年11月至12月，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历经云南西双版纳、昆明、曲靖、大理、丽江、腾冲、芒市、瑞丽，绕着整个云南走了一圈。

作为边陲省份，云南省2024年3.15万亿GDP，仅排在全国第18名，但同样作为边陲省份，它又是全国最好的省份，云南的上限确实不高，但云南的下限又好得莫名其妙。

而且云南还没啥民族矛盾，我走到哪都能见到各族通婚的案例，各少数民族大都温和、善良、柔顺，对游客照顾有加，说不出来的好相处。

可能是因为步入中年，让我对云南有说不出来的好感。

虽然没有深圳的盛世繁华，没有上海的纸醉金迷，不咋富裕的云南，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徜徉、宁静、平和、阳光。

云南是中国人的春光明媚之地、花野浪漫之所，它是我们精神的栖息地，是中国的人间四月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有这么富足的山野，才能孕出平静的流年。

愿哪天我们一起去丽江，一起去大理，一起去腾冲，一起去昆明。

一起闲云野鹤、一道山野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