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华强北,存储芯片已成为新的硬通货。
从去年年中开始,存储芯片价格一路上涨,部分型号存储芯片价格已上涨十多倍。
但更让存储芯片买家焦虑的是,三星、美光、SK 海力士三大存储原厂的代理商出货非常谨慎,只卖给大客户,中小客户根本买不到存储芯片。
启哥(化名)在芯片行业从业多年,他对「甲子光年」抱怨:" 能流到市场上面来的量本来就很小。最受伤的是那些小厂,他们没有稳定的货源,只能被别人剥削。你想买芯片,代理商不报价,你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在终端市场,这种变化被迅速放大:PC 厂商开始上调整机价格,部分笔记本电脑提价 500~1500 元;手机厂商悄然调整存储配置,以对冲成本压力;而中小模组厂和渠道商,则在 " 随时断供 " 的不确定性中,被迫提前囤货。
而存储芯片价格的快速上涨,正在通过产业链传导机制,间接影响到晶圆代工厂的订单结构与产能安排,中芯国际正是这一结构性变化中的 " 被波及者 ",尽管他们并不直接生成存储芯片。
2 月 11 日上午,中芯国际联合 CEO 赵海军在 2025 年第四季度业绩说明会现场表示,目前中低端订单减少,是因为 AI 对存储芯片的强劲需求,挤压了手机等其他应用领域能拿到的存储芯片供应,从而导致中芯国际这样的晶圆厂收到的中低端订单减少。他还对客户发出呼吁:" 不要太悲观,不要现在砍太多的单子。"
表面上,这似乎是一场由 AI 引发的存储芯片需求爆发,但是「甲子光年」近期走访产业链上下游多方发现,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正在浮现:当最基础、最通用的存储芯片都开始短缺,这究竟是 AI 时代的真实需求,还是一场被供给策略与市场预期共同放大的 " 人为紧张 "?
存储芯片荒,并不仅仅是 " 缺货 " 这么简单。
存储原厂:惜售理直气壮
存储产业链里至少存在三层不同的价格体系:存储芯片、模组 / 成品、终端整机。模组、整机的涨幅往往与芯片不对称,因为终端厂商会通过 " 降配 " 或 " 减少促销 " 来消化成本。因此,理解这轮危机的核心,必须直击底层的芯片。
「甲子光年」整理了 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2 月存储芯片价格变动情况。以 DDR4 16Gb ( 2GX8 ) 3200 存储芯片价格为例,2025 年 6 月还是单颗 6.2 美元,半年过后涨到了 50.1 美元,到了今年 2 月已经逼近 77 美元。

2025 年 4 月 -2026 年 2 月存储芯片现货价格变动,「甲子光年」制图
「甲子光年」了解到,韩系两大存储芯片原厂(三星、SK 海力士)惜售心态空前强烈,不但不愿意签定价长约,连大客户也只能拿到部分配额。这两大原厂还将原来的季度合约改成了 " 月调价 " 模式,并采取更严格的供给管理策略,包括加强配额制,并优先满足 AI 客户与企业级高毛利产品等。
如果只从结果看,过去一年里,存储芯片原厂做了三件高度一致的事:涨价、减产、优先高端客户。
在下游看来,这是一种 " 趁行情收割 " 的行为,但从原厂自身的经营逻辑出发,这更像是一场经过计算的供给重构。
对存储原厂来说,这一轮行情的起点并不是价格,而是需求结构的改变。
AI 服务器对存储的消耗方式,与过去完全不同。随着 AI 推理需求爆发式增长,HBM(高带宽内存)、GDDR(GPU 专用内存)、DDR5 等高端存储的需求被迅速拉高。2025 年,三大原厂相继宣布相继宣布 DDR4 停产或减产,将资本开支与资源全力向 HBM 和 DDR5 倾斜,HBM 也在 2025 年给三大原厂贡献了绝大部分收入。

2024 Q3-2025 Q3 三大原厂 HBM 营收市场占比,图片来源:Counterpoint
这些高端存储芯片的价格,理论上远高于消费级存储芯片,但是由于产能急剧减少而旧平台仍有需求,DDR4 在过去半年出现了罕见的 " 价格倒挂 " 现象,有时甚至比 DDR5 更贵。
但是三大原厂还是坚持把核心产能都放在了高端存储芯片上。2025 年,HBM 市场规模实现爆发式增长,相关产品价格上涨超 30%,三星、SK 海力士等厂商的 HBM 产能已基本售罄,呈现 " 一芯难求 " 的局面。以 SK 海力士向英伟达供应的一颗 24GB HBM3E 堆栈为例,价格约 370 美元,一张高端 GPU 通常需要六颗,而下一代 HBM4 的单颗价格甚至被预期将突破 500 美元。
一位头部云服务商的服务器采购负责人告诉「甲子光年」:" 只要 GPU 出货,我们就必须同步拉 HBM。问题是 GPU 的供应链节奏不稳定,导致我们不得不提前备货。"
在如此巨大的利润差距面前,原厂自然会优先将先进制程、设备与工程资源集中投向 HBM 生产,传统存储芯片产能被压缩,甚至直接退出产线,也就成了理性选择,所以原厂的" 惜售 " 并不是一个情绪化动作。
这意味着,通用存储的需求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产能分配上被迫让位。
当产能已经被高端产品锁定、库存又处于低位时,如果原厂继续向非核心客户放量,只会带来两种结果:拉低平均销售价格,削弱未来几个季度的定价主动权。
在行业中,平均销售价格是存储原厂衡量产品结构与议价能力的核心指标。当平均销售价格持续上移,意味着原厂正在从 " 卖更多芯片 ",转向 " 经营稀缺性 "。
那么三大存储原厂的话语权那么强吗?既然 DDR4 是传统成熟产品,三大原厂之外的厂商能不能迅速补产?
这两个问题答案是:超强,很难。
存储不是一个充分竞争市场,而是一个高度寡头化的市场,三大原厂合计占据超过九成供给份额,尤其在高端 DRAM(HBM/DDR5)市场中接近 100%。
存储芯片对制程要求极高,资本开支巨大,良率爬坡难,技术积累周期长,虽然也有其他厂商可以生产 DDR4 存储芯片,但是目前市场认可度较低,产能也很难短期跟上。
中国台湾存储企业钰创董事长卢超群近日出席媒体会时表示,当前 DRAM 最大的问题不在需求,而是 " 没有新产能 "。这并不是存储原厂不想扩产,而是客观条件所限制。DRAM 厂的建设周期本来就比逻辑晶圆厂更长。一座逻辑晶圆厂从动工到对营收产生实质贡献,大约需要四到五年,而 DRAM 厂往往要六年以上。等到产能真正开出来,市场早已缺货多时。
当三大原厂将产能主动转向高端存储产品时,全球通用存储的供给便出现断层式收缩。在库存处于历史低位的背景下,这种结构性减产足以迅速引发价格失衡。
代理商和渠道商:炮制涨价循环
" 这一轮涨价中,真实需求只占 40%,另外 60%是‘被恶意控制的泡沫’。"
邓欣(化名)是一位来自中国台湾的芯片专家,有着十余年的芯片从业经验,现任某国内半导体设备公司研发总监,他提到的 " 被恶意控制的泡沫 " 就是目前存储芯片市场中被人为操纵的价格乱象。他直言不讳地告诉「甲子光年」:" 他们(原厂)故意去塑造一个所有提供厂商都非常谨慎处理产能的氛围,故意把产能压下来,然后塑造一个‘客户必须来跟我们买、必须来囤货’的局面。"
甚至出现了 " 配给制 "。
某存储芯片原厂销售对芯片行业媒体 " 芯师爷 " 表示:" 我们现在不是卖芯片,是‘配给制’,老客户只能拿到三成货,新客户连门都摸不着,想拿货得排队等半年。"
三星某代理商销售负责人徐平(化名)对「甲子光年」透露,现在的存储市场存在 " 三层价格结构 ":
原厂价格:基准价,只有头部云厂商和授权代理商能拿到。
代理商价格:在原厂价基础上加价 10%-30%,供应给长期合作的优质客户。
贸易商价格:在代理商价格基础上再翻 1-2 倍,这是中小企业不得不接受的 " 市场价 "。
徐平表示,80%的代理商都会 " 压货 " 等涨价。
" 原厂会给我们预期,会提前跟我们说供需情况,说会缺货、会涨价。有些代理商老板听到之后,第二天开始就说‘没货了’,等下个月价涨了再出货。" 他告诉「甲子光年」,一些代理商会保持至少一个季度(300 万颗)的库存量," 他出了 300 万颗给终端,又从原厂进 300 万颗库存,就这样循环。"
启哥则告诉「甲子光年」,中间的分销商、代理商囤货炒货,正是这段时间佰维存储、江波龙被资本市场热炒的原因。
「甲子光年」综合多方描述,梳理出了存储芯片涨价链路:
原厂策略收缩:原厂惜售 → 代理商预期涨价 → 代理商囤货
渠道层层加码:贸易商跟风囤货 → 市场货源极度紧张 → 现货流通率下降
需求被人为放大:下游恐慌性备货 → 重复下单锁货 → 需求虚高
价格反馈机制:订单远超产能 → 原厂涨价理由充分 → 新一轮涨价开启

存储芯片价格螺旋上升循环, 「甲子光年」制图
作为被存储芯片涨价波及的中芯国际,其联合 CEO 赵海军近期站在外部视角提到,通道商(渠道商)看到存储芯片涨价且供应紧张,出于 " 危机感 " 开始囤积货源。这种囤货行为进一步加剧了终端厂商的 " 缺芯 " 困境,导致他们不敢在当前下达大量出货订单。
他形象地比喻说,这种效应如同一个人为了买一张紧缺的机票,会同时向多家航空公司发出询问,造成了需求虚高的假象,而一旦供应恢复,真实需求就会显现。
周期:供需失衡被低库存杠杆放大
美国橡树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知名投资人霍华德 · 马克斯(Howard Marks)在《周期》一书中写道:" 市场的涨跌只是一时的,不可能一直如此,上涨之后必有下跌,下跌之后必有上涨,认识到市场波动必有周期对投资至关重要。"
过去几年的存储芯片市场行情是一条循环往复的波浪线:2011 年低价、2013 年大涨、2015 年回落、2017 年狂飙、2019 年划入低谷。

2008-2022 年存储芯片平均销售价格变动周期图,数据来源:Trendforce,制图:Bloomberg
与 2017 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涨价周期相比,这一轮存储芯片的涨价潮有许多共同点:价格上涨的节奏几乎一致,都是快速、连续、几乎无回调的上涨。
但是周期不会相同只会相似:历史不会重演过去的细节,历史却会重复相似的过程。
对比 2017 年的存储芯片涨价潮,「甲子光年」发现,过去存储厂商的核心目标是快速扩产、拉高市占率,而在当前周期中,更重要的指标变成了产品结构、客户结构和长期议价权。

2017 年与 2025 年存储涨价潮核心差异对比,「甲子光年」制图
在这种状态下,存储芯片原厂不需要通过 " 试探性涨价 " 测试需求弹性,价格上涨不再是博弈,而是顺势而为。
在经历 2022~2023 年的行业寒冬后,三大存储芯片原厂的库存已经被压缩到历史低位,DRAM 和 NAND 的库存周转周期,已明显低于长期健康区间,这导致供需失衡在 " 低库存杠杆 " 下被放大了。
有存储市场业内人士表示,目前三大原厂的 HBM 产能被预定至 2027 年,新建产线 2027 下半年才释放;DRAM 2026-2027 年的产能已被英伟达、北美云厂商全额预订;HDD 的交期也延至 52 周。此外,当前 DRAM 库存量仅为 1.5 个月,而正常水平应为 2-2.5 个月; NAND 库存量更低,仅为 1 个月左右。

存储产品原厂、渠道、模组厂及细分品类库存,数据来源:某一级市场人士,「甲子光年」整理制图
相较于 2017 年,这一轮存储涨价周期的技术门槛也更高。2017 年 DRAM 制程进入 1Xnm 阶段、产能增长有限,且 2D NAND 向 3D NAND 过度的技术爬坡期良率低,是技术不达标、制程升级阵痛导致的存储产品缺货。
而 2025 年 DRAM 制程进入了 1βnm/1γnm、HBM3/4、DDR5/LPDDR5X 等产品成为主流,NAND 也实现了 200 层以上的堆叠,更多是异构计算催生高端存储品类爆发导致的结构性缺货。
那么,这场疯狂的超级周期会到什么时候?
从各大研究机构的短期预测来看,2026 年上半年,存储芯片的价格仍将处于剧烈的上行区间。TrendForce 上调了 DRAM/NAND 合约涨幅预测,Counterpoint 甚至用 "violent price rally(暴烈的价格反弹)" 来形容 2026 年第一季度的行情,预计 DRAM 等将上涨 80%-90%。
此外,新建晶圆厂的周期漫长。一座 DRAM 厂从动工到量产往往需要六年以上,且当前全球洁净室建设面临 " 需求激增、供给不足 " 的困境,进一步拖慢了产能释放的步伐。
展望行业发展趋势,「甲子光年」分析:存储价格上涨核心周期将持续至 2026 年底,产业高景气度则至少延续至 2027 年,在 AI 带动下,HBM 赛道要到 2028 年初才可能迎来价格拐点。
这样看来,启哥还将被存储芯片荒和涨价潮影响一段时间,现在不正常的市场情况已经让他产生了种种猜测,他执着地认为:" 存储原厂的产能并没有拉满。他们明明有能力多生产,但为了保利润率,就是不肯多生产,就是愿意卖更贵的价格。"
但无论如何,只要存储芯片原厂保持 " 饥饿营销 ",只要 AI 的故事还能讲下去,华强北的内存 " 黑金条 " 生意就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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