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去看了《非穷尽列举》。

本来没什么想说的。

豆瓣 9.2，IMDb8.5，看起来和贾斯汀与米勒合作的上一部《初步举证》类似，以女性为出发点，击中了当下的大多数观众。

可回来一翻评论，却发现似乎也有不少人对其不满。

就像豆瓣，有一条写着——

劝退想要在妇女节观看的女性朋友。

为什么？

大概的意思是，很多人觉得，这又是一次母职绑架，或者对影片的后半段处理不满意之类的。

我在此先不打算反驳，毕竟不满的体感也是真实的。

但从剧作的角度来看——

很多质疑，或许只是因为被影片的回旋镖砸中了。

我们无法躲开。

（本文含大量剧透）

什么样的回旋镖？

对于我们的女主杰西卡（裴淳华 饰）来说，她的回旋镖，就是她的 " 立场 "。

电影开场，她就是法庭的女王。

假发，法袍，高坐审判席。

一个辩护律师想用 " 荡妇羞辱 " 的话术攻击一个女性证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冷冷打断。

律师不服，想争辩。

她只用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 这是我的法庭。"

她把一个 22 岁的强奸犯送进监狱，判了 7 年，证据确凿，毫无悬念。

被告席上，男孩的母亲哭了。

那哭声让杰西卡有些动摇，她自问：

" 是不是有什么课没教好，有什么价值观没灌输到位？"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推开了。

因为这——

" 不关我事。"

这句话，是全片第一个伏笔。

因为几天之后，她的儿子被指控强奸，即将坐上被告席。

而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起因是一场主题派对。

18 岁的儿子喝得烂醉，半夜回家，脸上有划痕，杰西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而第二天。

就有一个女孩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说杰西卡的儿子性侵了她。

然后警察便打来了电话。

回旋镖还没停。

杰西卡想请一个女律师代理，她知道，在性侵案件里，被告方用一个女律师，能在陪审团面前制造 " 女性也站在他这边 " 的印象。

但丈夫坚持请自己的朋友，一个著名的男性大律师。

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丈夫说 " 你太情绪化了 "，妻子说 " 我是比你更资深的刑事律师 "。

但吵完之后呢？

妥协后的杰西卡在深夜反思：" 我为什么害怕他的不安全感，他那种男性的、必须成为最懂行的那个人的需要？我是不是怕他离开我？"

继而想到——

" 我是不是给儿子做了一个模板，男人才是那个重要的人？"

而当她读到报警女孩的警方陈述——

在派对上喝醉，凌晨 2 点醒来。

她的法律大脑立刻开始运转——

T 恤不对，儿子穿的是衬衫，时间线不对，儿子午夜就到家了。

她在找漏洞。

是的。

开场那场戏，她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 " 受害者有罪论 "，比如受害者喝醉了，她穿得少，她欲拒还迎，但现在，她的丈夫、她丈夫请来的大律师、甚至她自己，用的都是完全相同的话术——

" 她也喝醉了。"

你看，杰西卡其实并不是一个伪善的人。

她是一个真诚的女权主义者，一个毕生致力于性别司法公正的法官。

但当她以母亲的身份来看待这件事，就会产生严重的撕裂。

回旋镖不挑人。

它砸的就是真诚的人。

所以影片说的仅仅是身份困境吗？

剧作并非就此停留。

因为第二组回旋镖，所砸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

并砸向我们身处的社会。

以及教育。

如果我们回想一下片中对儿子的教育方式，乍一看，你会觉得这是很现代很正确的。

比如，儿子 4 岁时，母亲就教他保护自己：

" 我不要这个男的碰我小鸡鸡！"

等儿子长大一些呢？

儿子 12 岁，她发现他在偷偷看电脑，以为是色情片（实际上是《使命召唤》的游戏视频）。

她立刻坐下来，给他做了三点性教育：

一，AV 是娱乐，不是教育。

二，不要拿自己的尺寸和片里的比，也别信女演员一直在爽，她们是装的。

三，最重要的一点，女方说了不行，就不可以有进一步的行动。

反观我们的家庭，有多少人能做这一点呢？

但，这样的教育失败了。

18 岁的儿子，电脑里是什么？

聊天软件上，男孩们分享女孩的身体照片，逐一点评。

浏览器历史：色情网站，色情网站，高清色情网站。

杰西卡以为自己做了一切，但回旋镖飞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做的都是无用功。

其实从一个细节就可以看出——

当杰西卡教育儿子，要尊重时，儿子的反应不是倾听，而是害怕，这意味着，他所学到的不是尊重对女性的意义，而是不这样做就无法保护自己。

换句话说——

她教的是防御，而儿子，缺的是进攻端的教育。

那一端，本该是另一个人的工作——

丈夫。

杰西卡承担了家里的一切情感联结，所以出事后所有的 " 没教好的课 " 都指向她。

但丈夫在干什么？

儿子 8 岁和同学打架，胳膊断了，丈夫打电话让妻子去医院。

理由？

" 我就是觉得他可能更想让妈妈陪着。"

多耳熟。

这不就是我们说的丧偶式育儿吗？

爸爸永远在场，又永远缺席。

他负责做早餐，负责开车，负责在儿子被指控强奸后，请来最好的律师。

但他从不负责跟儿子谈心。

于我而言，全片最恐怖的时刻，是杰西卡终于崩溃，质问丈夫有没有和儿子说关于怎么去做一个男人的事。

丈夫崩溃了。

他哭着说出了那段让很多中年男人估计都会很惶恐的独白：

" 我那个年代，规矩不一样，那时候如果女方说不要，我们就应该努力去说服她同意。"

" 我们都怕被过去的某个人翻旧账。"

" 我们大多数男人，没有办法和儿子谈论这件事。"

这一刻，回旋镖砸穿了电影的银幕。

砸向了现实。

丈夫的崩溃，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失语。

是无数个在 " 男孩不哭 " 和 " 这有什么大不了 " 的文化中长大的父亲，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工具箱去教儿子如何成为一个好男人。

当父亲系统性地缺席，当性教育在学校里被家长联名投诉，男孩们去哪里学习？

互联网，色情网站，聊天群。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

当儿子看到男孩们的怂恿，想到聊天群里的例子，觉得 " 我也能这么干 "，当他看到女孩的昏迷，觉得 " 没被拒绝 "，觉得 " 自己不会被伤害 "，于是，便脱下了女孩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犯罪的借口。

但同时。

我们也能在这样的案子中，看到这个时代的样子。

当然，作为一部英国戏剧，《无穷尽列举》最大的火力还是抨击英国的法律系统。

这里有太多漏洞了。

作为一个司法精英家庭，他们当然对这些漏洞一清二楚，于是在帮儿子辩护的过程中，这些曾经维护法律权威的精英，都开始在受害者的陈述里找漏洞。

换句话说，大多数法律从业者所寻求的并不是什么正义，而是利用规则。

这些规则该偏向谁？

不重要。

而女主呢？

也挣扎。

在丈夫不停地说那些她曾经在法庭上反驳过的言论时，她也一度试图阻止。

她知道，每找到一个漏洞，她就离自己的信仰更远一步。

可是，当儿子终于坦白时，最大的回旋镖来了。

她的法律专业起了作用——

只要你保持沉默，就不可能被判刑。

因为在这样的案子里没有人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控方证据不足，嫌疑人只要保持沉默，就会因为疑罪从无的原则不被判刑。

杰西卡解释道——

" 这不是说谎，只是不发言 "，" 不被判有罪不等于无辜，它只意味着陪审团无法确定你是否有罪 "，" 举证是控方的工作 "……

似乎，她在用毕生捍卫的法律原则，来保护一个她知道有罪的人。

谁的错？

杰西卡说——

法律。

这不是杰西卡在甩锅，这是她作为法律精英，说出的大实话。

这套系统在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寻找真相。

它的终点，是判决。

所以它鼓励沉默，而不是面对，所以它有疑罪从无，有沉默权，有控方举证责任，这些原则在保护无辜者的时候是正义的，但当它们被一个知道自己有罪的人使用时，就成了最完美的逃生通道。

杰西卡给儿子铺好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一条完全合法，但与真相无关的路。

但儿子，这个被父亲缺席、被网络喂养大的男孩，却做出了一个法律系统没给他的选择。

他对母亲说：

" 你错了。"

他不是在说 " 你的法律分析错了 "，他是在说 " 你给我的选项错了 "。

法律只给了两个选项：认罪（坐牢）或不认罪（沉默）。

儿子选了第三个。

一个法律系统里不存在的选项——

我认罪，但不是因为我想被惩罚，而是因为我想让那个女孩知道真相。

这一刻，回旋镖砸穿的不再是杰西卡，不再是一个家庭。

是整个法律系统的根基。

是杰西卡用一辈子捍卫的那个系统，在这一刻被她 18 岁的儿子，用一个最朴素的动作，证明了它的盲区。

过于理想化了吗？

有点。

这个结局有点像是臆想化的结果，很难发生在现实社会里。

它代表了创作者的期望。

但同时，这或许也是片名 " 非穷尽列举 " 的真正含义——

法律条文永远无法穷尽列举所有的情况，杰西卡为儿子列举了所有合法的、理性的、能让他脱罪的策略，但她没有列举到的是，一个人可以不按法律的规则出牌，一个人可以不选择 " 赢 "。

他可以选择面对。

所以。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开头那些质疑的声音——

" 不敢生儿子了。"

" 又是母职绑架。"

你会发现，其实我们在做的事，和杰西卡开头做的一模一样：

把不舒服的东西推开。

我们害怕面对，甚至于极力回避那个最残忍，也最现实的真相——

一个好妈妈，也可能养出一个强奸犯。

一个好家庭，也可能系统性地失灵。

一个好的法律系统，也可能有巨大的盲区。

我们更害怕面对那个问题——

如果回旋镖砸到我脸上，我会怎么做？

电影没有给出答案。

或者说，没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现实的答案。

它只是把回旋镖扔到了我们每个人手上。

迫使我们停下来去思考。

做到这一点。

其实，就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