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 " 龙虾热 " 席卷全国,与此同时," 龙虾 FOMO "(错失恐惧症)也成了新的全民症候群。一半人不知道该怎么部署龙虾,另一半人则忙于卸载龙虾。年轻人还没学会怎么玩转龙虾,先得学会怎么对抗 " 龙虾焦虑 "。
不过,有一群年轻人,已经对 " 龙虾焦虑 " 实现了事先免疫。他们不是技术天才,也不是 token 无限的 " 钞人 ",让他们笑傲龙虾的,是一根针。不是东方不败的绣花针,而是用来编织毛衣的编织针。
李霖放下手里的棒针和毛线的时候,已经四个小时过去了。终于点亮手机屏幕,竟然已是零点二十分。
脖子僵硬,手腕酸痛,但看着已经初见形状的毛袜子,心里就很踏实。她用了棕色和绿色的毛线,还用白色的毛线 " 绣 " 了一只小小的羊上去。妈妈属羊,这双袜子是给她织的。

该睡觉了,几个小时不碰手机和电脑,把鲁豫和窦文涛对谈的一期视频播客听了两遍,李霖猜想,今夜一定又是沾枕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亮。
李霖已经超过 35 岁了,现在看来,记忆力减退、晚上睡睡醒醒、一思考就 " 脑雾 " 等等,真的不是因为 " 年龄增长 "。因为自从当上 " 织女 ",这些症状在短短两周里已经明显好转了。
果然是因为短视频刷太多、AI 用太多的缘故吧,李霖这样归因。
自己真是 " 网瘾 " 太重了。
在这之前,李霖多年间所有的碎片时间几乎都被短视频塞满,吃饭和睡前则会播放游戏类的中长视频。她前几年就已经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进去长篇幅的文本,很久都没有读完过一本书,每每想要控制,却又会在几天后打回原形。
AI 时代到来后,李霖更是沉迷其中。
作为一名插画师,她刚开始只觉得厌烦—— AI 在插画师的圈子,被恶评为 "A 癌 ",像寄生在真人画师之上的癌症细胞般不断复制。
但很快,她发现了 AI 的美妙。一些天马行空的脑洞(比如如果真有灭霸弹指让一般人类消失会发生什么),朋友接不住,DeepSeek 却能引经据典和她聊很久。
现在,她已经是 Grok 和 ChatGPT 的付费用户。读体检报告、翻译资料,她找 ChatGPT。看到一些新闻,她和 Grok 讨论感想。有时候,她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和 Grok 的 Ani 聊会儿天,这个虚拟人物反应自然、思维敏捷,是个好伴儿。
自从有了 AI,李霖的 " 屏幕使用时长 " 更久了。直到有一次,家里停电、手机也没电了之后,起了一身红疹子,又在找到充电宝后的十分钟内消退,李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彼时她正好被朋友安利了 " 织点东西 ",多年没戒掉的 " 网瘾 " 居然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一旦进入织织织的心流,别的什么也不想了,李霖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 感觉除了画画,很久没这样和自己好好相处了。当然,画画很多时候是工作来的,织东西更纯粹。"
最近的 " 龙虾热 ",李霖也感受到了。就连平时从未出现 AI 话题的小区 " 吃喝玩乐 " 群,也开始商量团购上门安装 OpenClaw,一个人 299 元。
" 如果‘染’上编织之前,我高低得试试。" 这次她却庆幸自己没一个箭步冲上去,因为刷社媒的时候已经看到有人宣传上门卸载的服务了,看来是不太行。
28 岁的王晓静也是 " 织女 "。
与李霖不同的是,王晓静一直没有什么 " 网瘾 ",她也常用 AI,但是不觉得自己到了依赖的程度。
王晓静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是个 J 人,多年来都有刻意给自己划分时间来进行一些 " 心流 " 爱好。比如弹钢琴、贴造景(一种贴纸活动)、游泳、棒针编织等等。
她认为,现代人离不开也没必要离开最新的科技,但 " 很多东西设计之初就是要让人上瘾的 ",一定要刻意设置 " 围栏 ",保持一定程度的原始态。
她感受到一个很大的变化是,去年开始,身边的人主动向自己安利各种手工爱好的频率在变多,而自己向别人安利手工爱好的成功率也很高。
似乎大家都在迫不及待地找到一些活动作为避风港。
聊起龙虾热,王晓静觉得还是 FOMO(错失恐惧症)在裹挟大多数人:" 其实很多人过去的不幸,也并非是因为没有冲到第一个。所以何必觉得这次冲到第一个,就会成功呢?顺其自然就好。"
越来越多年轻人 " 织毛衣 ",并不是一种错觉,它不仅正在发生,而且大有全球之势。
在国内,抖音上 " 手工编织 " 话题播放量高达 234 亿;小红书 " 织女日常 " 词条已经有 700 万 + 讨论、13.6 亿浏览量,比较新的 " 织女的聚会 " 词条也有 3.4 亿浏览量。

" 织女的聚会 " 不仅存在于线上,今年 1 月,小红书举办了线下的活动,持续三天。不少织女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同好,到了现场得排队三小时才能进去。
不同的城市里,线下编织的空间和活动也在冒头。
仅在杭州,随手一搜就能看到专门的线下棒针店、编织线下活动,还有咖啡馆发帖表示欢迎 " 织女 " 随时光临。

有意思的是,几乎同时,海外也正在掀起 " 编织热 "。
美国工艺品公司 Michael's 称,2025 年平台 " 毛线套装 " 的搜索量上升了 1200%。
英国、日本的主流媒体近几个月也发现了这个趋势。
比如在日本,毛线制造商 Gosho 曾在 X 上紧急发布通知,称因为年轻人纷纷抢购,毛线有可能缺货。
这很可能是因为当时韩国组合 LE SSERAFIM 的日本成员 SAKURA 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戴着自己亲手编织的帽子的照片。

钩针相关的网站 Crochet Penguin 称,现在超过 73% 的钩针编织者年龄在 18 至 34 岁之间。
在 TikTok 上,棒针、针织相关话题都有上百亿次播放。
全世界的年轻人正在不约而同重拾 " 奶奶辈的爱好 "。
与棒针、钩针一同走红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 古董爱好 ",比如制作剪贴簿、刺绣、缝纫等等。
这些爱好有明显的共同点——一旦染上,会占用大块的时间,你必须全神贯注,手机电脑、互联网、AI,通通让道。而且最好是能在线下和同好共处一个空间,相互陪伴和帮助,产出的往往也是实实在在的物件。

CNN 在报道中指出,随着 AI 设备、助手和聊天机器人充斥我们的家庭和生活,一场反弹正在酝酿之中。不少年轻人越来越想要回归到更远离线上的生活,也许不能全然戒网,但也总算是后退一步。
在联系其中一位采访对象巴克的时候,记者甚至需要拨打她的座机号码。
巴克是一位 25 岁的年轻女孩。完全断网是很困难的,她仍然需要在 TikTok 上宣传自己工作的古着店。
但她还是在尽力而为,比如使用座机、早饭时和伴侣一起做折纸手工、打毛衣、用 iPod 代替 Spotify 和 AI 随机播放功能、用拍立得拍一张实体照片而非用智能手机拍摄十几张 AI 算法美化过的照片。
巴克最早的互联网记忆始于在推特上追踪男团的信息,但现在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互联网上的)一切都是为了盈利,没有什么是纯粹为了娱乐的了。"
与其说年轻人在反对科技,不如说在 AI 时代,年轻人感受到了比社媒时代更汹涌地 " 被吞噬 " 的感觉。

当我们的思考都在被 AI 替代时,有些人开始想要更多不被 AI 访问的、全然自我的、可以独立创造一些什么出来的个人空间。
当年轻人想要后退一步的时候,编织成为了那个最突出的 " 翻红爱好 ",也许并非偶然。
编织与编程之间经常被拿来做对比。
被称为 " 世界上第一位程序员 " 的艾达 · 洛夫莱斯(Ada Lovalace)在二百年前说过一句流传甚广的话:
" 分析机编织代数模式,正如提花织机编织花朵与叶子。"

在当下,编织重新成为年轻人的爱好,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也被重提。
Abbey Perini 是一位前端开发者,也是一位资深 " 织女 ",她在程序员社区醉心于讨论 " 像编程一样编织 "。
在编程世界里,代码对应编织中的图样,函数对应针法,循环结构对应重复花样,变量对应针数变化,调试对应补针与回拆。程序员逐行运行代码,编织者逐行执行针法——两者都在规则之中生成结构。

资深 " 织女 "" 织男 " 一眼能看懂的图解,充满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凑在一起像天书,程序员却能发现 for 循环、while 循环的影子。
编织像运行一段缓慢而可触摸的代码:图样是程序,针法是二进制,双手逐行执行指令、修复漏洞,最终输出一件实体作品;而设计图样,则是在编写、测试并优化这段程序——既精确,又充满创造性。

当下 AI 领域最火、竞争最激烈的领域莫过于 AI 编程。
以至于前段时间美股软件股普跌,外界都将其归因到对 AI 重塑软件商业的恐慌上。
AI 编程已经快速从辅助人类工程师写代码,到大幅替代人类工程师写基础代码,往自己跑测试、debug 的方向去了。

当下最受关注的是 "AI 递归自我改进 ",也就是用模型训练下一代模型,AI 自己迭代自己,加速进化。马斯克甚至扬言,未来将直接跳过传统编译步骤,AI 直接生成二进制文件。要是真实现了,编程将彻底被颠覆。
黄仁勋已经给英伟达全部 3 万名员工开放了 OpenAI 的编程工具 Codex,几个月前,他在内部会议上明确要求员工 " 把所有能用 AI 自动化的任务都自动化 "。
马克 · 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去年 5 月就表示,一年半以内 Meta 的大部分代码都会由 AI 编写。
Anthropic 的创始人说公司有程序员已经完全不自己写代码了。
Spotify 的 CEO Gustav S ö derstr ö m 在 2 月 10 日的财报电话会上说,公司最资深的程序员从去年 12 月起一行代码都没写过。
在这样的背景下,全球普遍兴起的 " 编织热 " 就更加值得玩味。

人们质疑 AI 浪潮,恐惧这一切终究是一场泡沫。
但同时,剧烈的变化每天都在发生,不论未来如何,当下,不论是程序员还是普通人的生活,都被 AI 改变着。
而编程领域被颠覆,更是预示着人类走到了某个临界点。
那个临界点也许永远都不会被跨越,也许终究是场徒劳,但万一跨越了,人类与机器之间的关系就此会被改写。
在这个时候,世界不同角落的年轻人拿起棒针与钩针,慢慢编织一个杯垫、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件宠物毛衣。
也许这说到底,是他们在对抗一场缓慢发酵的存在主义危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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