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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身穿二战德军制服的德军士兵正在向前推进。从这张照片中，无法看出其中是否有出身波兰的人，毕竟他们与其他德国士兵的区别，往往只体现在口音或是语言能力上。

注：本文译自《Militar & Geschichte 2019 Nr. 4》P54-P57，由阿明 · 福勒（Armin Fuhrer）所著的《In den Krieg gezwungen - POLEN IN DER WEHRMACHT》。

拓展阅读：

维系之力——二战德军东线的兵员补充与训练体系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有数十万被纳粹政权宣布为德国人的波兰公民曾在德军服役。在波兰，这一几十年来一直无人愿意提及的禁忌话题，在 2005 年的总统选举期间突然成为议题。当时，右翼民粹主义执政党法律与公正党（PiS）指责自由派候选人唐纳德 · 图斯克（Donald Tusk）的祖父曾服役于国防军。

时至今日，该话题在波兰仍然极具争议。其中一个原因在于，许多波兰人并不清楚，这些当年曾服役于德军的波兰人，并没有任何机会反抗征召。

1944 年 1 月，德军虽然在大多数战线上已陷入严重困境，但还远未彻底崩溃。其最高统帅希特勒仍然执着于德国取得 " 最终胜利 " 的幻想。

为此，他迫切需要士兵，而且是十分迫切。因为在斯大林格勒战败、库尔斯克装甲会战后丧失战略主动权，以及意大利的倒戈使欧洲南部出现新的战线之后，仅仅依靠本土的德意志帝国公民（Reichsdeutsche），已经无法弥补德军那巨大的人员损失。

于是，纳粹当局把目光投向了被德国吞并的波兰地区。这里主要有两个区域，即但泽 - 西普鲁士大区以及上西里西亚，居住着数以百万计的德国人，或是在形势所迫下被认定为德国人的人。

早在此前几年，纳粹当局就已经按照其带有伪科学色彩的标准，将当地居民划分为不同群体。凡是拥有某种德国血统的人，自 1941 年 3 月起都被登记进入 " 德意志民族名录（Deutsche Volksliste）"。

严格来说，这份名录由四个分表组成，总计登记了约 310 万人。其中，列入名单 1 的所谓的 " 认同德意志者（Bekenntnisdeutsche）"，以及名单 2 中那些被认定为生来就是德国人、并在波兰建国后其家乡归属波兰期间仍坚持德国语言和文化的人，都被宣布为德国公民。

名单 4 则登记所谓的 " 叛离者（Renegaten）"，即按照纳粹的看法虽具有德国血统，却已经 " 滑入波兰民族之中 " 的人。

剩下的就是名单 3。这一名单人数接近 200 万，是规模最大的一类。被列入这一名单的人虽有德国祖先，但被认为已经 " 波兰化（polonisiert）"。他们通过申请可以获得受限制的德国国籍。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是自愿提出申请的，已难以确定。因为一旦拒绝申请，往往会遭到严厉惩罚，甚至被送入集中营。而且这种惩罚不仅针对拒绝者本人，也会波及整个家庭。

被登记在 " 德意志民族名录 " 中的人大多获得了完全或是至少受到限制的德国国籍。这对于德军来说，是一项备受看重的兵员来源。

对于年轻男子来说，这种成为 " 德国人 " 的 " 权利 " 首先意味着一件事：必须为 " 第三帝国 " 上战场作战。

对于德军而言，这是一项颇为有利的做法，因为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够征募到数十万新的士兵。随着战争推进，形势愈发严峻，兵员短缺不断加剧，纳粹原本极为看重的种族原则也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卡托维兹大学（Universit ä t Kattowitz）历史学家雷沙德 · 卡奇马雷克（Ryszard Kaczmarek）估计，先被 " 德意志化（eingedeutscht ）"、随后被征入德军的波兰男子总数可能高达 50 万。不过，他也表示：

" 由于现存统计数据极为不完整，这一数字只能算是粗略的估计。"

无论如何，服役于德军的波兰人数量至少达到数十万，其中大多数来自波美拉尼亚和上西里西亚。仅上西里西亚一地，人数可能就多达 25 万。这片地区长期以来一直是德国人与波兰人彼此争夺的争议地区。

扬 · 诺雷克（Jan Norek）的经历也是如此。这位当时 27 岁的年轻人在格莱维茨（Gleiwitz，今波兰格利维采 [ Gliwice ] ）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长大，只会说一口生硬的德语，却不得不为希特勒上阵作战。

和当地许多年轻人一样，他曾在上西里西亚的一座煤矿工作。直到 1943 年秋天的一天，一封盖着国防军印章的信件出现在信箱里 —— 征召令到了。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为德国作战，是否愿意为此付出生命。他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几十年后，回忆此事时，他如此说道：

" 我当时也没办法。命令就是命令。"

诺雷克在完成基础训练后被派往意大利，并在 1944 年 1 月被投入到恶名昭著的卡西诺战役。这场战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残酷的战役之一。德军决心阻止盟军向罗马推进，并在通往罗马的道路上构筑了 " 古斯塔夫 " 防线，而这条防线的关键位置正是蒙特卡西诺山。

德军将不少波兰出身的士兵派往这里。不过，和其他地方一样，他们从未被编成独立部队，而是始终被编入德军部队。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的战线上，波兰部队正与盟军并肩作战。于是，在蒙特卡西诺的战场上，上演了波兰人同族相戮的悲剧。

众多命运中的两个例子。扬 · 诺雷克（右）在 1943 年被征入国防军时，只会说一口生硬的德语。年仅 17 岁的维克托（左）也被迫为德国参战。两人最终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现年 92 岁的维克托（Wiktor）也经历了和诺雷克类似的境遇，当时他作为一名波兰出身的青年，被迫为德军作战。

维克托于 1927 年出生在上西里西亚的小村庄博伊绍维（Boyszowy），当时那里属于波兰。不过，在他父母出生时，这个地方还叫博伊绍（Boischow），属于德国，也就是普鲁士的一部分。

当征召命令送达时，他只有 17 岁。多年后，他回忆道：" 我的父母当时都震惊了。" 他的母亲哀叹道：" 他还是个孩子。" 但她对此却无能为力。

这道征召命令对于她的打击尤其沉重，因为她另一个儿子，比维克托大两岁的弗朗齐谢克（Franciszek），已经被德军征召入伍并在前线作战将近两年，每天都面临生命危险。不过，维克托多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在 1944 年 11 月被征入伍时，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维克托不愿公开自己的姓氏，因为直到今天，在波兰，那些曾经在二战德军中服役的波兰人有时仍会遭到攻击。

扬 · 诺雷克和维克托属于第三批被征召者。第一轮征召发生在德国取得 " 闪电战 " 胜利的时期，在当时，德国甚至还没有设立 " 德意志民族名录 "，波兰人也尚未被正式授予德国国籍。

1941 年 6 月，德军对苏联发动战争，其对兵员的需求迅速上升，于是在 1941 年至 1943 年之间，出现了第二轮征召。随后，在战争最后阶段的 1943 年至 1945 年，德国又进行了第三轮征召。

在德军服役的波兰士兵的处境并不容易。许多年轻人的德语很差，甚至完全不会说，因此他们与德国士兵之间往往始终保持着某种隔阂。而德军高层则希望，这些人能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 " 日耳曼化（germanisieren）"。

在一份 1943 年 7 月的第 8 军区司令部说明文件中，提到：

" 根据前线的各种评价和经验，作为士兵的上西里西亚人被认为表现出色，勇敢且可靠，前提是给予他们正确的对待，而不是因为语言或姓名而轻蔑或嘲讽他们。"

历史学家卡奇马雷克指出：

" 在被征召入伍之后，这些原本的波兰公民，完全处于德军对其态度和观念的影响之下。"

不过，很难准确评估这些影响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了作用。或许确实有一些人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了开放的态度，但也有记录表明，一些波兰出身的德军士兵会有意识地说波兰语，并在公开场合唱波兰歌曲。此外，这些被 " 德意志化 " 的士兵原则上不会被晋升为军官。

另一方面，在战场上，德军士兵与被德意志化的波兰人并肩作战。共同的前线经历往往能够把人凝聚在一起，无论是萨克森人、莱茵兰人、巴伐利亚人，还是上西里西亚人。

并肩作战。许多出身波兰的德军士兵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文化传统，但共同的前线经历也让他们与德国战友之间形成了一种同袍之情。

扬 · 诺雷克和他的波兰同乡，即那些如今被允许称自己为德国公民的人，在训练极为不足的情况下被送上战场。

2016 年，他在 100 岁高龄时回忆说：

" 当我们到达意大利时，德军已经在撤退了。"

此外，语言能力不足也不断带来问题。有一天，他和战友接到命令，去进攻一支据守在小教堂里的美军部队。但诺雷克和其他波兰士兵误解了 " 教堂（Kapelle）" 这个词，他们以为那指的是一支乐队，以为要和一群音乐家一起对抗敌人。

" 我当时心想：天哪，德国的处境一定已经糟糕透顶了，连音乐家都要拿起武器去和美国人作战。"

他在战斗中腿部受重伤，随后被美军俘虏，成为战俘。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诺雷克那样幸运。目前已无法确知究竟有多少身穿德军制服的波兰人死于战争，但这一数字很可能达到了数万。波兰人无疑为此付出了十分惨重的血之代价。

在维克托的家乡博伊绍维村，共有 500 名男子被征入伍，约占全村人口的七分之一，其中的 60 人再也没能回到家乡。

这一死亡人数之所以进一步增加，还因为一部分被盟军俘虏的士兵在战俘营里加入了波兰流亡军，并再次投入战斗之中，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另一个阵营之中。维克托的哥哥弗朗齐谢克回忆道：

" 当我们被关押在英国的战俘营时，英国人会向我们扔石头，因为我们还穿着德军的制服。"

六周之后，他脱下了德军制服，也换了阵营 —— 这一次，他加入了与德军作战的波兰流亡军。

诺雷克作为战俘被送往美国。1946 年，他获释并返回家乡。

维克托和弗朗齐谢克也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平安回到了家。至于一个穿着德军制服回来，另一个穿着波兰流亡军的制服回来，两人对此完全不在意。维克托说道：

" 对于我们来说，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来就好。"

推荐阅读：

雷沙德 · 卡奇马雷克（Ryszard Kaczmarek）所著《国防军中的波兰人（Polen in der Wehrmacht）》。《东欧德意志人文化与历史联邦研究所文集》，第 65 卷。奥尔登堡，2017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