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多年,许多人质疑过‘梅姨’的存在。每一次,我都大声地说,‘梅姨’真实存在。直到今天,我也从未怀疑过。"2026 年 3 月 21 日," 梅姨 " 案被拐孩子申聪的父亲申军良告诉新京报记者,早上 9 时许,他接到广州增城警方的电话:" 梅姨 " 落网了。
据央视新闻消息,3 月 21 日,广州市公安局披露," 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 " 取得重大进展,关键人物 " 梅姨 " 落网。2025 年,专案组发现一名叫谢某某的女子,其特征与 " 梅姨 " 高度吻合。经进一步核实,谢某某正是 " 梅姨 "。近期,犯罪嫌疑人谢某某已被警方依法执行逮捕,案件正在办理中。
自 2003 年起,人贩子张维平等人拐卖了 9 名男童,被抓获归案后,他供述所拐儿童通过 " 梅姨 " 这一中间人进行了贩卖。2023 年 4 月,张维平等主犯被依法执行死刑。但因真实身份等关键信息的缺失,案件中绰号为 " 梅姨 " 的关键人物,始终未能归案。
2017 年开始,为了追逃 " 梅姨 ",广州警方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走访调查、公布模拟画像及征集线索。近十年里,寻亲家庭的命运也和 " 梅姨 " 紧密关联起来。
" 这次是什么好事?"
这通电话来自广州警方,钟丁酉很熟悉了。接通前,他觉得应当是有好事发生。上一次民警来电,是一年多以前,对方在电话里告诉他,被拐失散近 20 年的儿子钟彬,找到了。
" 这次是什么好事?"" 给你打电话肯定有好事。" 还能是什么好事呢,钟丁酉心想,钟彬已经找回来了,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事情之一了。
" 还有一个人没有找到。"" ‘梅姨’?" 钟丁酉脱口而出。" 对,‘梅姨’已经落网了。"
钟丁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梅姨’真的落网了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得到再次确认后,他继续追问:" 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抓到了?" 对方没有再进行解释,只是告诉他:" 现在科技发达了。"
这一天,接到广州警方电话通知的不止钟丁酉和申军良两个家庭。" 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 " 的受害家庭陆续收到了 " 梅姨 " 落网的消息。
2003 年 9 月至 2005 年 12 月期间,多名儿童在广州增城、惠州博罗等地被拐。
直到 2016 年 3 月,案件迎来转机,犯罪嫌疑人张维平、周容平、杨朝平、刘正洪、陈寿春先后落网。
张维平,贵州遵义人,1971 年出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因拐卖儿童被抓获。1999 年,他因拐卖儿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6 年;2010 年,他又因同样罪名获刑 7 年,2015 年 8 月 1 日刑满释放。每次出狱后,他都会重操旧业。
据张维平供述,2003 年 9 月至 2005 年 12 月,他在广东惠州、广州等地流窜作案,先后拐卖了 9 名男童,其中最小的 1 岁,最大的 3 岁。他的手法并不复杂:租住在目标家庭附近,与孩子家人套近乎,获取信任后,趁大人不备将孩子抱走。
2019 年至 2024 年间,警方将被拐儿童悉数找回,并组织认亲。2023 年 4 月,主犯张维平等被依法执行死刑。
不查清不放过,不核实不罢休
" 梅姨 " 的信息最初来自张维平的供述。
新京报此前报道,据张维平交代,他与 " 梅姨 " 相识于 2003 年。当时他刚从监狱出来,在增城区石滩镇租住,结识了专门收购小孩的 " 梅姨 "。因为名字里有个 " 梅 " 字,大家都这样叫她。
初次合作时,张维平很谨慎。他告诉 " 梅姨 ",自己和女朋友生了个孩子,因家中还有妻儿无法带回家抚养,希望她帮忙找个人家收养。" 梅姨 " 很快找到了买家,给了张维平 12000 元,他分了 1000 元给 " 梅姨 " 当介绍费。
此后," 梅姨 " 成了他的固定下家。她告诉张维平,无论男女,只要有小孩,她都要。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张维平不说孩子从哪里来," 梅姨 " 也从不过问。每次交易前,张维平会先联系 " 梅姨 ",她找好买家谈好价格,得手后双方约定地点交易。
张维平供述," 梅姨 " 当时约 50 岁,身高 1.5 米左右,会讲粤语和客家话,长期居住在广州增城客运站附近的城丰村鸡公山街,以做红娘为生。他还记得," 梅姨 " 曾带他去过河源市紫金县水墩镇黄砂村一户人家,那里住着一个老汉和一个女孩。他判断 " 梅姨 " 与那老汉是男女朋友关系。
张维平拐来的孩子大多通过 " 梅姨 " 这个中间人找到了买家。除一名孩子被卖到惠州市惠东县外,其余 8 名男童均被卖至河源市紫金县。
两人最后一次联络是 2006 年初。当时电视里频繁报道打拐行动,张维平害怕了,换掉手机卡,切断了与 " 梅姨 " 的联系。

▲为了寻找儿子申聪和其他被拐孩子,申军良张贴了大量包含 " 梅姨 " 画像的寻人启事。受访者供图。
2017 年 6 月,广州增城警方首次向社会征集 " 梅姨 " 线索,通报称其真实姓名不详,当时约 65 岁,身高 1.5 米,讲粤语,会讲客家话,曾长期在增城、韶关新丰地区活动。
但随后的几年里," 梅姨 " 始终未能抓获归案。
2020 年,广州警方相关负责人曾在通报相关案情时介绍,根据张维平的供述,警方核实了几乎所有的细节,对有可能符合条件的户籍人口、外来人口、暂住人口都进行了排查,但目前还没有证据直接证明 " 梅姨 " 是存在的。
这也让公众对 " 梅姨 " 是否真实存在,产生了怀疑。多年来," 梅姨 " 始终只是张维平供述中 " 只闻其名、不见真身、不知面貌 " 的神秘形象,于是有观点认为,供述 " 梅姨 " 或许是人贩子张维平为争取生存时间、减轻量刑的一种手段。
3 月 21 日,曾经应广东增城警方邀请,为 " 梅姨 " 画像的山东模拟画像专家、山东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前高级工程师林宇辉接受了新京报记者采访。他认为,当年警方曾释放 " 梅姨 " 可能不存在的信号,或许是办案策略之一。本次通报提到,专案组民警采取了 " 内紧外松 " 的策略," 不查清不放过,不核实不罢休。"
" 梅姨 " 的两张画像
多年来," 梅姨 " 有两张广为流传的画像。
第一张画像发布于 2017 年 6 月,与悬赏通报一同公开,由广州增城警方根据张维平的描述绘制。画像中的 " 梅姨 " 脸型偏瘦,显老,留着短发,眼睛不大,单眼皮,颧骨突出,大鼻孔、大嘴。
新京报此前报道,2017 年 11 月 2 日,张维平拐卖儿童案一审开庭,申军良通过庭审提问,从张维平口中得知 " 梅姨 " 曾经居住地的信息。当天下午,他前往紫金县水墩镇黄砂村,寻找 " 梅姨 " 的下落。
申军良拿着梅姨的画像打听,在村里贴满了寻人启事,见人就塞一张传单,称找到人就给钱。断断续续找了将近三个月,最终,申军良找到了曾与梅姨同居过的彭某某。
彭某某告诉申军良,他确实认识梅姨,多年前他们通过亲戚介绍相识,处过朋友。梅姨曾说自己名叫 " 番冬梅 ",但后来警方并未查询到符合条件的人。彭某某对梅姨不甚了解,他没去过梅姨家,也没见过她的家人," 她只是偶尔过来一下。" 彭某某印象中,他们交往的两年中,梅姨每次在他家住一阵就走了,说是去做生意,过一阵又回来,而且从来不让人看她的身份证。
申军良拿着警方公布的梅姨画像给彭某某看,但彭某某表示已经忘了梅姨的样子。有村民告诉申军良,梅姨的画像和她本人不太像。后来彭某某也跟申军良透露," 你拿的这个东西不行,不像梅姨。"
在申军良向广州警方反映画像可能不像后,2019 年 3 月,广州增城刑警队邀请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为梅姨画像。林宇辉曾因章莹颖案备受关注,章莹颖失踪后,他通过一段模糊的视频画出了嫌犯的样子,后来被证实相似度极高。

▲ 2017 年,广州增城警方公布 " 梅姨 " 画像(左)。2019 年,山东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再次为 " 梅姨 " 画像(右)。
2019 年 3 月 6 日,林宇辉跟随增城刑警队来到紫金县黄砂村,见到了彭某某和他的女儿。彭某某清晰地描述出梅姨的特征:一米五几的个子,体态比较胖,脸比较大,脖子短、大鼻头、大嘴、有点三角眼,梳短发。林宇辉从起稿到收尾用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调整了五六次。
林宇辉说:" 我画完像后拿给和梅姨同居的那名老汉看,他说相似度很高,我说能有多高,他说能达到 90%。他女儿也说像。后来申军良拿着这幅画像去梅姨住过的地方,那些老百姓一看都说,这不就是‘阿梅’吗?"
同年,广东警方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介绍,这一版画像与第一张画像差异较大,经张维平辨认,与 " 梅姨 " 相似度仍然不足 50%。
2019 年 10 月 12 日,广东省公安厅在官网上发布第二版 " 梅姨 " 画像,标题是 " 求扩散 "。新画像中,梅姨是个大圆脸,单眼皮,大嘴巴,鼻孔外露。
除了广为流传的两版画像,对 " 梅姨 " 面容的模拟更新也并未停止。林宇辉称,除了已经公布的两版画像," 梅姨 " 还存在第三张画像。考虑到时间流逝," 梅姨 " 模样也会有所衰老,他在 2023 年更新了画像。
2019 年 11 月,一张彩色版的 " 梅姨 " 画像在网络上被大量转发。林宇辉称,网上流传的彩色版是一个擅长人物电脑画像的好心人做的,他看到梅姨的模拟画像,就在素描的基础上做了电脑上色,为的是让画像看起来更真实,像照片一样,方便大家辨认。
但这份彩色新版画像并未得到官方认可。2019 年 11 月 18 日,公安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官方微博发布消息称,网络上流传的广东增城被拐 9 名儿童案件嫌疑人 " 梅姨 " 的画像非官方公布消息,梅姨是否存在,长相如何,暂无其他证据印证。
" 她欠我们每个人一个交代 "
钟丁酉告诉新京报记者,孩子被拐后的数年时间里," 梅姨 " 成为寻找被拐儿童的关键一环。被拐儿童陆续寻回后," 梅姨 " 又成为被拐家庭心中最后的一块拼图,每一年,他持续向广州警方提供各类线索,一直在等待 " 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 "。
追踪 " 梅姨 ",申军良无疑是被拐家庭中最执着的一个。因为儿子被拐,这个家庭的命运从此被改写。申军良辞掉了电子玩具厂经理的工作,踏上了寻子之路。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花光了所有积蓄,背上 50 多万元的债务。妻子因精神受到巨大刺激,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长期服药。
直到 " 梅姨 " 落网前不久,申军良还在反复做一个 " 追逃‘梅姨’ " 的梦。梦里," 梅姨 " 在前面逃,只留给他一个后背,申军良拼命追赶。他想看清对方的面容,但每次都以惊醒告终。即便外界许多声音质疑 " 梅姨 " 的存在,申军良的决心没有被动摇,他每年都到广东去重走 " 梅姨 " 轨迹,寻找有可能的线索。
许多次,申军良都曾以为自己要找到梅姨了。一次,有人提供线索称 " 梅姨 " 在紫金县附近帮人算姻缘,还肯定地说 " 就是她,你们见面直接抓!" 申军良马上赶到紫金县,专门找了本地人假装问姻缘,偷偷给对方拍了照片。最终,专案组传来消息,这个妇人的生活轨迹和梅姨并不重合,她不是 " 梅姨 "。
那段时间,全国各地曾多次传出 " 疑似梅姨现身 " 的消息,但最终均被警方核实为不实信息。
直至 2026 年 3 月 21 日,广州警方披露,2025 年,在公安部指导和外省公安机关支持下,专案组发现一位名叫谢某某的女子,其特征与多年来掌握的 " 梅姨 " 信息高度吻合。经审讯,谢某某对其贩卖儿童的事实供认不讳。目前,嫌疑人谢某某已被警方依法执行逮捕。
针对公众最关心的 " 梅姨 " 抓捕过程、真实身份与面貌等核心问题,新京报记者先后联系了广州市公安局、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分局相关工作人员,对方均回复称,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暂不便披露更多细节。
申军良 3 月 22 日已赶到广州," 我要看看,这个折磨我近十年的‘梅姨’到底长什么样,她欠我们每个人一个交代。"
新京报记者 / 胡倩 实习生 / 倪纷纷 编辑 / 胡杰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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