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正在全球范围内加速。从大模型的迭代到智能体(Agent)的涌现,AI正从一项前沿技术演变为驱动企业增长与重塑产业格局的核心力量。然而,这场技术革命在带来无限机遇的同时,也引发了普遍的"AI焦虑"——企业既担心错失良机被竞争对手超越,又忧虑投入巨大却难以获得可衡量的回报。如何穿越迷雾,将AI从"听起来很美"的概念转化为"用起来很实"的生产力,成为摆在所有企业管理者面前的关键课题。
《深度实践》(DeepPractice)是钛媒体聚焦AI技术演进、落地的视频播客节目,撇开深奥浮夸的大词,深度拆解实现路径、思考决策与硬核细节。本期《深度实践》栏目请来了IBM大中华区董事长、总经理陈旭东与施耐德电气高级副总裁、战略与业务发展中国区负责人熊宜,一同探讨AI时代,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破局之道。
企业深陷双重焦虑的核心困境
在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企业的焦虑并非单一的技术应用困惑,而是宏观环境与技术落地双重不确定性叠加的结果,这也是当下产业界的普遍痛点。一方面,AI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今天的技术可能明天就落后了;另一方面,AI应用之后,如何才能体现其价值,让企业获得切实的收益。这两个问题构成了目前企业级用户的焦虑。
陈旭东将企业的核心焦虑归结为两大层面,其一便是宏观环境变化带来的系统性不确定性,油价、贵金属等要素价格的剧烈波动,地缘政治与法规规则的频繁变动,再加上生产力提升的持续压力,让企业CEO难以做出稳定的战略判断。其二则是AI应用的落地焦虑,尽管全球今年AI领域支出预计达2.5万亿美元,AI技术的商业价值被广泛看好,但多数企业的AI应用尚未显现显著成效,"怕落后又怕投入打水漂"的心态,让企业在AI布局上陷入犹豫。
施耐德电气的观察则更贴近能源、工业、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等实体产业的实际痛点,熊宜将企业焦虑拆解为技术与宏观成本的双重冲击。从技术落地角度看,过去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固定流程已难以适配当前的技术迭代速度,一个企业级AI项目从规划到落地通常需要1.5至2年,而AI技术的发展让企业担忧投入的技术尚未产生效益便已过时,项目投资回报的评估成为一大难题。
从宏观环境来看,当企业在微观层面通过精益生产、AI应用提升效率时,市场的变化、供应链的不确定性等可能直接颠覆这些努力,如何锻造企业韧性以应对突发性宏观环境的冲击,成为实体企业的核心诉求。而这种焦虑的本质,是技术发展速度与企业落地节奏的脱节,以及微观效率提升与宏观环境波动的矛盾,这也让企业在AI转型中陷入"不用不行,用又不敢"的两难。
破局AI落地,从单点尝试到平台化深耕是关键
面对多重焦虑,企业的破局之道并非盲目跟风布局AI,而是以战略定力为核心,从单点尝试走向平台化深耕,让AI应用真正与业务价值挂钩。
熊宜从实体企业的实践角度,提出了AI落地的三大核心原则,也是衡量企业AI是否真正落地的关键标准。首先是树立平台思维,摒弃分散的单点应用模式,构建企业级的AI能力体系,让数据、经验与技术能力能够沉淀复用,施耐德电气将AI贯穿 EcoStruxure™三层架构:接入适配层、运营控制层、管理优化层,并搭建统一的数据平台,实现能源与工业智能化,正是平台思维的落地。
其次是坚持场景驱动与可量化的投资回报,AI应用需聚焦于能快速产生价值的场景,将投资回报周期尽可能缩短,为项目设定清晰的量化目标,比如工作时间的节省、人员的优化、生产效率的提升,而非模糊的"效率改善",施耐德电气通过举办AI"大施杯"大赛挖掘内部场景,筛选项目时以能否提升综合劳动生产率等硬性指标为核心,实现"花小钱办大事"。
最后是推动自下而上的自发应用,当AI工具真正解决员工的工作痛点,比如将生产计划制定的2小时工作缩短至5分钟,员工便会主动使用,这种自发的应用模式远胜于自上而下的强制推行,也是AI落地的最佳状态。
陈旭东则建议企业聚焦于行动与积累。
第一,应加快数字化转型步伐。供应链的韧性一方面可以通过数字化手段来提升,另一方面可能需要在组织管理等方面进行优化;
第二,关于AI相关的焦虑,面对不可阻挡的AI浪潮,建议企业仍需进行一定程度的尝试。他以IBM自身作为"零号客户"为例,在利用AI优化HR、财务等办公效率时,推进的决心非常坚定,在快速试错、迭代后已经产生了可观的投资回报;
第三,在企业内部发动员工,寻找可以优化的环节。让大家了解AI能做什么,再发动大家去发现AI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之后再进行更大规模的投入。
而当AI应用从试点走向规模化时,企业需要选择统一的平台,避免单点项目的重复投资,IBM的Watsonx平台与watsonx Orchestrate系统,正是为了解决企业AI应用的管理与协同问题,让不同部门的AI应用能够相互调用、形成体系。
而此前施耐德电气商业价值研究院与IBM联合发布的《AI for GREEN——以场景驱动AI应用,实现企业价值跨越》报告中也曾明确指出,企业对于AI价值的期待正在从单一向立体转变,形成了三大显著趋势:从仅重视商业收益拓展到注重社会环境价值;价值取向从宏观决策深入到微观个体体验;从追求短期增长到重视长期的价值跨越。基于此,报告提出了"AI for GREEN"价值主张,认为企业通过AI可以实现五大价值:业务增长(Growth)、可靠性与韧性(Reliability)、效率与满意度(Efficiency)、可持续发展(Environment)以及全新的商业模式(NewHorizon)。
值得注意的是,AI落地的核心逻辑已发生转变,从过去的IT部门驱动变为业务部门驱动。陈旭东指出,过去的信息化多解决财务、供应链等通用问题,而AI能针对企业的个性化业务痛点优化流程,这需要业务部门提出真实需求,技术部门提供支撑,形成"业务+技术"的共创模式,这种模式也让企业的AI应用更贴合实际业务,避免技术与业务的脱节。
总体来看,在落地AI应用的过程中,企业需要一套以场景为中心的实施路径。
第一步:统一共识,规划全图。 企业需通过跨团队交流统一AI战略共识,并运用价值框架全面梳理业务流程,绘制出清晰的AI场景全景图,明确赋能方向,从而降低试错成本。
第二步:聚焦场景,小步快跑。 在全景图基础上,通过评估技术可行性、资源投入和风险,筛选出优先落地的具体场景。应避免追求"万能明星"项目,而是组建跨部门团队,以解决流程中部分问题的"细分专家"项目为起点,敏捷迭代,快速验证价值。
第三步:数据沉淀,构建差异化。 高质量的数据是AI的"燃料",而企业内部独特的行业知识与经验则是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企业需要建立高效的数据处理管道和治理机制,并有意识地挖掘、整理那些隐藏在文档、流程和专家头脑中的隐性知识,将其转化为可记录、可复用的企业知识库。
第四步:民主赋能,全民创新。 成功的AI应用不应局限于技术团队,而应实现规模化赋能。这需要在组织上弥合业务与技术的认知鸿沟,让非技术员工也更多地参与技术创新。
AI、能源深度融合,产业协同开启发展新机遇
"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能源",这一行业共识让AI与能源的深度融合成为产业发展的核心方向,也为科技企业与能源科技企业带来了全新的机遇,而中国市场的技术、场景与成本优势,让这一融合拥有了更坚实的落地基础。
对于施耐德电气而言,AI蓬勃发展带来的能源挑战,本质上是电力供应与电力管理的双重问题,一方面,算力中心的建设面临电力瓶颈,施耐德电气通过推动绿电直连、新型电力架构等项目,解决电力"有没有"的问题;另一方面,AI负载的峰值功率波动更快、更不可预测,传统的供电方案已无法适配,施耐德电气正探索电化学储能、飞轮储能等新技术,实现对电力波峰的秒级响应,同时将电力管理从机柜级、服务器级精细到芯片级,解决电力"用得好不好"的问题。而这一过程也推动了施耐德电气的商业模式与技术体系变革,从单纯的产品销售转向与客户联合研发的共创模式,从电力外围设备供应转向与算力核心的深度融合。
IBM则在AI技术层为能源与工业领域的AI落地提供了技术支撑,其针对良品率极高的视觉检测场景推出的反向学习方案,通过建立"完美产品"模型识别异常,解决了实体企业因缺陷样本不足导致的AI训练难题。同时,IBM持续深耕混合云与AI领域,将传统AI与生成式AI融合于Watsonx平台,为企业提供从数据管理到模型训练、AIAgent协同的全流程解决方案,成为企业搭建AI平台的核心选择。此前双方联合发布的"AI for Green"报告与GROWTH模型,也为AI与能源的融合奠定了理论基础。
从焦虑到破局,从单点尝试到产业协同,企业的AI转型正进入深水区,这场转型并非一蹴而就的技术升级,而是企业战略、组织架构、业务模式的全方位变革。
以下为对话实录,经钛媒体APP整理:
刘湘明: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来到钛媒体的视频播客《深度实践》。今天,我们将聚焦探讨当前备受关注的两个关键词:焦虑与机遇。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邀请到的两位重量级嘉宾:施耐德电气高级副总裁、战略与业务发展中国区负责人熊宜先生。熊总您好!另一位嘉宾是我们的老朋友,IBM大中华区董事长兼总经理陈旭东先生。陈总您好!
AI Agent来了,企业在焦虑什么?
我们刚刚结束春节假期,但这个假期对许多业内人士而言,可能并未感受到太多节日氛围。近期各类新闻频出,如大模型、具身智能等话题,春节后行业又开始热议"龙虾"。因此,最近见面时大家常提到一个热词:"最近在焦虑什么?"今天,我们不妨先从个人焦虑谈起——请熊总和旭东分享一下,你们个人最近焦虑的是什么?
熊宜:大家好。刚才刘总的问题很有意思——焦虑什么?就我个人而言,我其实是一个比较乐观的人,很少感到焦虑。我更多思考的是,如何应对我们当前面临的各种技术应用实践,以及如何将我们日常讨论的概念,比如您刚才提到的"龙虾",真正落地。
所以,我认为积极尝试新技术非常重要。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尤其需要思考:如果未来出现所谓"零员工公司",我们最终会成为那个"零",还是那个"一"?这是目前我比较关注的问题。
陈旭东:我们其实有很具体的事情。特别是全球的一些软件公司,在春节期间,出现了一次股市的大波动,这与AI的发展密切相关。特别是AI在编程、写代码方面的革命性影响,以前大家更多是玩玩,但一旦涉及企业级应用,有人提出可以用AI重写主机代码。不过最近(股价)又慢慢回升了,因为大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光把代码翻译一遍,离实现整个IT系统的现代化还有很大差距。所以谈不上真正焦虑,但这确实引起了市场的巨大波动。
刘湘明:更具象化一点:从你们当前的职位视角来看,整个市场焦虑的核心是什么?同时,从产业和企业层面,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些焦虑,又该如何应对?
陈旭东:从我们的观察来看,客户当前主要存在两个层面的焦虑。
第一,是宏观环境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整个大环境变化太快,许多过去难以预料的事情现在频繁发生。例如,近期油价等要素价格剧烈波动。地缘政治局势、法规规则的变动,以及对生产力的要求压力日益增大,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许多企业CEO深感焦虑的核心问题。
第二,是关于人工智能(AI)的应用焦虑。虽然AI已进入大众视野,但在许多企业内部的实际应用尚未展现出显著成效。这引发了普遍的焦虑:如果竞争对手成功应用了这些技术,是否会将自己远远甩在后面?因此,如何有效应用AI来加速提升企业竞争力,已成为一个重大的焦虑点。有专家预测,今年全球在AI领域的支出将达到约2.5万亿美元,这进一步加剧了企业在此问题上的紧迫感。
熊宜:我们有很多相似的观察。从我们接触的众多行业客户以及我们自身(业务涉及工业、基础设施、数据中心、楼宇等领域)来看,大家的焦虑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首先,是技术本身,最核心的焦虑是技术迭代速度过快。正如我上午和同事讨论时提到的,过去企业进行数字化转型或应用AI,通常遵循一套固定流程:从公司领导层统一思想、开展培训开始,然后寻找技术团队或公司实施项目,最后上线一些能够提升具体场景效率的应用,例如质量检测、视觉识别,或在工厂部署机器人等。
但现在我们发现,这类项目要评估其投资回报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技术迭代太快了。一个企业级项目,从规划到上线、再到真正产生效果,通常需要一年半到两年时间,这对大企业来说已经不算慢了。然而,以AI为代表的技术发展速度,让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两年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就是最大的焦虑所在:现在用还是不用?不用,似乎大家都在做;用,又担心投入不菲的技术很快会过时,而且很多系统并非能够随时迭代升级。这是我们在服务客户以及自身实践中,从技术层面看到的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其次,是宏观环境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有时候宏观环境带来的冲击和影响是根本性的。因此,如何锻造企业的韧性,以应对这种突发性的宏观层面冲击,是我看到的另一个普遍存在的焦虑。
直面焦虑,企业应当如何做?
刘湘明:针对企业核心的焦虑,您会给企业提出哪些建议?
熊宜:我认为可以先从宏观层面的建议谈起,后续再逐步深入到具体操作。对于公司而言,无论规模如何,它首先是一个大型组织。因此,一个全盘的考虑、整体的规划,或者说全局性的思路,仍然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应对前面提到的各种挑战(技术迭代、宏观不确定性)已经很多年了,也投入技术做了很多细节工作,但始终感觉缺少一个平台级的思维方式。说得更公司化一些,就是战略规划层面的、总体的顶层设计。我认为这是一个需要提前考虑,或者说现在就应该开始着手考虑的事情。
其次,是如何让技术应用找到能够快速见效的场景。过去我们偏向于寻找快速落地的场景,现在则需要在前面提到的整体规划之下,再去寻找一些投资回报周期更短的项目。以前一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可能需要一年半,现在能否缩短到一年,甚至六个月?我们需要能清晰地说明,某个场景在落地后,比如投入100万,是否能在六个月后开始产生效益,或者在两三年内收回这100万成本。总之,需要一个比较清晰的投资回报预期。
第三点,我认为无论是AI还是其他技术,都需要长期的积累,包括数据、内部能力以及人才等方面的积累。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法,或者说我们现在正在尝试的做法是,不能仅仅依靠一个个针对特定场景的、临时组建的小分队去单点作战。而是要让这些技术能力、数据资产和人员经验能够逐渐沉淀、积累起来,形成一个可复用、可迭代的基础。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人员的能力也能得到系统性的锻炼和提升。虽然外部环境充满不确定性,但这几点可能是企业内部确定需要去推进和建设的方向。
陈旭东:针对我提的那两个焦虑,第一个是形势变化快,如何应对?熊总提到的价格波动、供应链中断等,其实前几年就出现过。我们的建议是,首先要加快数字化转型步伐,将信息整合研究,增强供应链韧性。这既需要数字化手段,也可能需要组织管理,甚至找咨询公司做顾问。
第二个跟AI相关,大家既担心落后,又怕技术投入很快过时。还有一个大问题是,AI的投资回报率(ROI)现在很多时候算不清楚,这很挑战。但回顾以往的信息化(IT)投入,其实也不见得都能算那么清楚。奇怪的是,在这一轮AI阶段,大家却特别想把它算清,可能是因为对AI能干什么还不太清楚,怕浪费太多钱。但面对不可阻挡的AI浪潮,我的建议是,一定要进行尝试。
尝试的规模与企业有关。像IBM这种公司,就是毫不犹豫地全面实施AI,把技术用在自己企业里。我们内部把自己叫"零号客户"。比如用AI优化HR、财务的办公效率时,我们做得比较"激进"。这跟每个企业的决心有关。
一开始用AI肯定会碰到不好用的问题。但你知道它哪里不好用,就知道怎么去优化它,这对企业都是一种积累。所以一定要开始做,通过这个过程培养全员的相关能力。发动大家找到可以优化的地方,让大家知道AI能干什么,然后再去投更大的投入。大概有这么一个过程,但一定要开始做,不可能一蹴而就,特别是在企业里,不可能搬个系统过来就能用。
刘湘明:两位讲得特别好。我简单小结一下:第一,企业仍需保持战略定力,毕竟这(指应对变革)是件大事,不能盲目焦虑。第二,必须行动起来。正如刚才熊总所谈,可以先从尝试"小龙虾"这样的具体实践开始,不能仅仅停留在讨论层面。面对一个全新的事物,需要获得直接的体验和感知。正好借这个机会问一下,您尝试的"小龙虾"现在训练得怎么样了?
熊宜:刚开始尝试。我认为一个可以24小时不间断工作、能够持续学习、没有情绪且不会疲劳的智能体,只要数据安全允许并给予足够的信息,它肯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这可能是我的一个体会。
AI产品涌现,企业如何调整,适应?
刘湘明:是的,这其实也是我下一个问题的铺垫。回想一年前,我们谈论AI时,技术发展已经很快,而DeepSeek的爆发其实也就是去年春节的事。现在想起来,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五六年了,时间过得非常快。
然后,像"小龙虾"这类智能体的出现,让我们感觉AI原来可能只是帮你回答一些问题、搜集一些资料,现在却好像"长出了手脚"。虽然这"手脚"可能还不那么完善,但它已经可以帮助你去执行一些任务,把一些事情串联起来。
这反过来引出了我想请教二位的问题:原来AI更多是一个辅助工具,现在它可能真的变成了工作流中的一个自动、自发的节点了。这就意味着,企业需要不断地对AI进行重新定义和认知。你们如何看待这两年AI如此快速的变化?企业又该如何调整自身去适应?
陈旭东:关于AI,我们公司七八年前就提出了AI战略。从生成式AI(GenAI)出来后,我觉得大家在思想意识上可能还没完全把它区分清楚。我想借这个机会聊聊,我认为生成式AI,特别是在两个世界里,它出现和带来的改变是不一样的。
第一个世界我称之为"表意世界",即完全不需要与硬件产生直接关联的领域。无论是语言、图像、视频,还是写代码、发邮件,这些在电脑前完成的工作都属于这个表意世界。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快速的颠覆,生成式AI就像一个强大的助手,可以帮你完成很多工作。如果没有安全问题,这将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工具。但今天早上的新闻也特别提到,企业使用这类工具时,最好不要与外网连接,否则可能存在风险,比如可能有AI智能体(agent)在交互中窃取企业信息。所以,目前这个领域的情况还不好下定论。
另一个世界我称之为"物理世界",它的变化也非常巨大。例如,机器人技术去年开始"跳舞",今年已经特别厉害,甚至能翻跟头了。生成式AI领域的许多进步被大量应用到物理世界中,目前应用最广泛的其实是自动驾驶。未来,司机这个职业很可能会被取代,这在技术逻辑上已经没有问题。此外,机器人可以帮助家庭做家务,或在生产线上工作。目前许多组装线仍需依赖人工,因为机器人还无法完全复现人类在精细操作(如按压、感知组装过程)中的触觉和判断力。但在另一些领域,如手术,机器人已经表现得很出色。不同领域的技术演进速度是不同的。
因此,对于企业而言,首先需要理解AI给表意世界和物理世界分别带来了哪些变化,然后再去思考这些变化会对自身企业产生何种影响。例如,刚才提到的视觉检测技术,我以前也以为它已经应用得很广泛了,但实际走访企业后发现,其普及程度还差得很远。很多场景下,人们还在用肉眼进行费时费力的检测,而且许多特殊场景的要求并非通用算法能够解决。
所以,大家要先把AI能干什么搞清楚,然后在企业中找场景。千万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要把它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整明白。每一个部门领导都要非常清楚了解AI能干什么,然后通过这个工具去优化效率。生产线上还是有很多优化点我们没做到,很多企业在这方面还差得很远。这和生成式AI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传统的AI。说明老AI大家还没用,新AI又来了。
熊宜:现阶段的AI技术应用确实越来越深入,正从辅助流程向核心业务流程,甚至向物理世界的控制延伸。我们通过数据采集、模型分析预测,最终实现控制。我们也做了一些项目,在一些具体节点上开始实现这种过程控制或节点控制。其逻辑是,将专家经验或由小模型收集的信息,转化为大模型的知识,再由大模型给出指令,驱动小模型去执行。大致是这样一个逻辑。
比如刚才讲到的视觉检测,产品出来后需要进行视觉检测。我们曾有一个工厂上线了这套系统。原来需要三个人三班倒,每人看大约8小时(实际无法连续看,中间需要休息),三个人需要不间断地检查。
后来我们使用了视觉检测技术。但一开始,由于我们的产品质量很好,缺陷很少,导致系统缺乏错误样本进行学习,无法识别哪些是坏品。所以,没有样本,AI再智能也无法落地。
第二个原因是成本。我们很多客户,包括我们自己的工厂,在使用这类技术时面临成本问题。例如,在定制化程度较高的装配环节,或者拧一个小螺丝这样的操作,如果使用机器人或机械臂,在定制化需求频繁变动的情况下,成本会很高,因为需要不断重新编程或调整。相比之下,人工操作反而更便宜。因此必须寻找最经济的方法,而机器人、AI或机械臂协同的方案未必是最经济的。
汽车行业可能比较特殊,因为其标准化程度高。但我们有大量离散制造场景,最终要看经济效益。所以,为什么AI技术进入核心业务流程,真正用软硬件结合的方式去替代人工,其效率或成本效益不见得最高,这是很多企业都会遇到的问题。只要客户有个性化需求,这就是个无法避免的难题。
陈旭东:我补充一点,关于刚才提到的定制化问题。定制化确实是成本的"杀手",它会带来较高的成本。但这里正好可以介绍一下IBM的解决方案。例如在视觉检测方面,IBM提供了一个平台。这个平台的特点在于,它并非要求你必须针对某种特定场景进行定制,而是能够根据不同场景自动进行模型训练。这样一来,每个新场景的部署成本就比较低,而不需要针对每个场景专门派人去开发。所以,像IBM这样的公司,就是开发这种平台,让企业可以在内部的一个点成功应用后,自行再去部署到其他地方。
此外,关于硬件要求,以前的视觉检测对摄像头要求非常高,一个摄像头动辄十几万。而现在,我们甚至能做到用手机拍摄一下也可以进行检测,对硬件的要求大大降低了。因此,从技术逻辑上讲,这类解决方案是能够得到一定普及和推广的。
施耐德电气与IBM如何应对挑战?
刘湘明:我们更聚焦一点。熊总,我特别关心的是,像施耐德电气现在面临着数字化、智能化转型,以及各种国际形势、宏观挑战,您认为当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以及你们是如何应对的?这是大家很关心的问题。
熊宜:挑战确实很多。从战略角度来看,无论是全球还是中国,我们都应该聚焦于那些我们一直在做,并且在当前技术革命和AI带来的变化中,应该继续做,甚至做得更好的事情。
核心是:在能源转型的大背景下,我们对于能源科技的"战略定力"。不盲目跟随热点,而是在能源领域里持续深耕,并将我们的产品、解决方案、服务乃至整个体系都向这个方向靠拢。我认为这是我们当前需要非常聚焦去做的事情。
稍微展开而言,现在无论大家谈论"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还是宏观形势与全球格局,能源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非常核心的主题。无论是能源竞争、能源管控,还是各国强调的能源安全,都围绕于此。尤其在当前,传统能源面临绿色和可持续发展的巨大要求,新型能源(或者说在以电力为主的新能源格局下)正在崛起。我们应该做什么?就是把我们刚才讲到的一系列转型都往这个方向靠拢。这既是我们的挑战,也是最大的机遇。
为什么说是挑战?因为传统的电力格局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我相信,即使在中国,我们过去以火电为主的能源格局也并非终极目标,它正在发生巨变。现在从企业角度看,再小的企业也会用点新能源,比如配置电池储能,或者在屋顶安装光伏板。这些新能源技术带来的变革,正在改变整个电力系统的结构——从原来更集中、单向的"电网到用户"模式,转变为更多向、多维度的"微电网+大电网"协同用能格局。
在这个格局变化中,我们原有的积累可能是机遇或优势,但同时也是挑战。我们希望在能源转型的大格局下,通过我们的新产品和技术,持续地——在市场变化最快的部分跟上步伐,甚至引领能源科技的发展。我认为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
刘湘明:IBM的应对之策又如何?
陈旭东:从全球视角看,IBM正逐步将自己打造为一家以软件和咨询为核心的公司。在过去十几二十年里,这个变化非常大。目前,我们的软件业务占比已达到45%,而硬件业务已降至25%以下。
进入新时代,我们称之为混合云与AI时代。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在AI时代继续引领企业的信息化或数字化转型进程。IBM本身就是一家软件公司,很多员工是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正如我们刚才讨论的,这类工作可以被优化,效率可以得到提升。因此,IBM自身也作为"零号客户",进行了许多变革。我们面临的一大挑战是:我们能否走在客户前面?所以我们把自己称为"零号客户",自己开发出来的技术和解决方案都会先内部试用,成熟后再作为案例分享给客户。这既是挑战,也是巨大的动力。过去这些年,我们在AI领域也收获了许多客户。
而且,IBM在AI领域的探索并非始于生成式AI。我们的Watson平台在十几年前就已推出,那时我们称之为传统AI,包括视觉检测等应用。生成式AI出现后,我们将其升级为Watsonx平台,兼容了生成式AI与传统AI,使这个平台有能力帮助客户解决更广泛的问题。因此,IBM的角色更多是帮助客户发现他们可能存在的问题,并加以解决。
但在这个过程中,许多问题IBM自身也同样存在。例如,我们组织如此庞大,如何为员工提供财务、HR等各方面的支持,原本是一项巨大的投入。现在,这部分工作已有50%以上被AI取代。这个过程内部也经历了磕磕绊绊,一开始并不好用,抱怨很多,但度过磨合期后,很快就发挥了更大的价值。所以,可以说AI的发展既是我们的"饭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焦虑——我们如何在这场竞赛中胜出。
离AI规模化还有多久?
刘湘明:当下,AI是否真正进入实用落地、价值深耕阶段?产业端真正用起来的最核心标志是什么?
陈旭东:在我看来,一个关键的标志是:企业是否已经有很多想要实施的AI项目。具体来说,就是企业自身是否已经发现了许多可以用AI来提升效率的具体环节。这背后意味着,你已经理解了AI能做什么,并且能够识别出这些机会——通常,这种识别能力源于你曾经有过成功的实践经验,否则你很难发现这些机会。
因此,我认为判断AI是否在一个企业内部真正推行起来,就看它是否已经在一个地方取得了成功,并且在此基础上,企业自身又主动发现了更多的应用机会。这有点像我们公司的情况:现在AI应用已经形成了一个自我推动的良性循环,不再是需要自上而下强推某个点去使用,而是每个部门都在自发地推动AI的应用。我认为,当达到这个阶段时,就可以算作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开始了。
刘湘明:那更具体一点,您刚才也谈到了IBM的HR、财务部门都在应用AI。您认为AI在这两个部门、两个体系里是真正落地了吗?
陈旭东:我认为AI在HR和财务部门是真正落地了。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实际的结果:确实优化了很多岗位。以前很多需要找人询问或办理的事情,现在基本上你也不知道是谁(或什么系统)帮你办好了,这种情况非常多。但事情最终都能办成。
不过,前提是公司内部必须得有相应的系统。如果没有系统,光靠AI是搞不定这些事的。以前有人问我:"你们有没有一个HR的AI系统?"我说没有。
对于大公司,HR流程要么跑在SAP上,要么跑在某个其他系统上。如果你没有这个基础系统,那么谁来记录这些事情呢?总得有人(或系统)把它记下来。以前有一个流程(process),AI来了之后,或许可以跳过这个流程中的某些人工环节,但这些记录最终还得在某个地方存下来。如果没有这个底层的系统,直接搞一个HR的AI系统,我确实没有。所以,AI的应用还是以原来的数字化为基础。
刘湘明:熊总,您怎么看?
熊宜:没错,讲到如何衡量企业AI是否真正落地,我其实前面谈到几个观点,可以再拎回来总结一下。我认为有几个方面:
第一,需要从单点式、单场景、单部门的应用,转变为企业级的、平台化的思维。我们遇到过这样的案例。供应链、研发、客服,大家可能用不同的AI工具或者Copilot。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这些应用比较分散。在一个企业里,首先需要一个平台化的思维。如果企业用了这么多不同的工具,最终经验、数据可能都分散在各个地方。我感觉这还不能称之为真正成熟,或者成为一个企业级的、总体的AI能力体系。这是第一点,从单点到平台化。
第二,大家对投资回报这件事还是有些疑问。但我个人对此比较坚定。虽然刚才陈总也提到,回顾10年、15年前第一轮信息化建设时,投资回报也很难说清,因为那是一个"摸清家底"的过程。在早期信息化阶段,确实很难从投资回报角度看"它直接帮你赚钱"或"优化了多少成本"。但现在不同了,再加上技术迭代非常快,所以我非常强调:如果AI已经深入到企业里,你是否能说清楚,做这件事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就能带来明确的价值?
正如陈总刚才提到的很多例子,比如HR、财务部门人员减少了,客户满意度或交货率提升了,生产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多少的提升,这些都是可以衡量的。否则,大家做的项目就缺乏依据。因此,第二个清晰的标志是:是否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投资回报衡量体系。
第三,要看应用是自发的多,还是领导要求的多。如果是领导要求用AI,很多人可能会说这东西不好用,跟原来的习惯不一样,结果花了钱却没效果。以前信息化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凡是需要天天写报告来论证价值的,往往是因为它本身价值不明显,才需要去"找"价值。就像我们的IT部门如果天天写报告说某个系统有多大价值,这恰恰说明它可能没价值,或者价值转变很困难。
反之,如果是全员自发的事情,情况就不同。例如,在我们去年获评"灯塔工厂"的武汉工厂里,有一个做生产计划的员工。他原来制定日计划,需要分解周计划,整合一大堆当天的数据,比如机器使用率、员工到岗率等,每天要提前两个小时做表格来排出当天计划,还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比如领导临时要来参观,又得调整计划。现在,给了他一个AI助手,他把这两个小时的工作变成了5分钟就能搞定。他就特别愿意用,不用你说,他自己就会用。所以,我认为是否能够形成自下而上的、自发性的应用,这也是一个成熟度的标志。我觉得这三个方面是衡量的关键。
AI的尽头是能源
刘湘明: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能源。作为能源科技的引领者,施耐德电气如何看待AI蓬勃发展带来的能源挑战?有哪些举措?
熊宜:首先,电力"有没有"的问题。算力的基础是电力,而我们目前在很多地方仍面临电力瓶颈。无论是"东数西算"工程,还是在乌兰察布、贵州等地建设的数据中心,其根本制约在于电力供应是否充足。我与数据中心客户交流时了解到,最大的瓶颈并非电力调度或算力本身,而是数据迁移所伴随的巨大网络与通信成本。但前提是,必须有电。我们正在推动绿电直连、新型电力架构等项目,以解决电力扩容问题。
第二是,电力"用得好不好"的问题。AI负载的电力需求特性与传统IT负载不同。经过研究,我们发现AI负载的峰值功率上升更快,短时间内的波动更大,且这种波动是秒级甚至毫秒级的,难以预测。传统IT负载有规律可循(如电商峰值在晚间),但AI的算力需求是突发、不可控的。这意味着,传统的UPS(不间断电源)方案已不足以应对,需要引入电化学储能、飞轮储能等新技术,以实现秒级的快速响应,来平抑这种瞬时波峰。
然而,解决这些问题对我们而言也意味着巨大的挑战和改变。我们越来越发现,过去那种"卖产品、收钱"的商业模式行不通了。现在需要与客户进行联合研发、共创,先一起把解决方案做出来,再谈商业回报。这要求我们在商业模式上进行根本性转变。
此外,技术融合的挑战也在加深。过去我们主要提供电力外围设备,但现在需要与算力核心(芯片、存储)更深度地融合。电力供应需要从传统的"机柜级"或"服务器级",精细到"芯片级"(PowertoChips),去管理单颗芯片的能耗与供电的连接。同时,技术本身也在革新,例如从交流电到直流电的转换,从机械式设备到基于半导体(如IGBT芯片)的固态电力设备。这些转变都要求我们与全球的数据中心大客户共同实践和探索。
AI应用要"循序渐进"
刘湘明:IBM如何看待生成式AI在企业内部真正落地所面临的最大障碍?以及,回顾过去几十年企业的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历程,你认为这次的挑战有何不同?
陈旭东:经历了四个阶段。最早应该叫"电算化",然后才到"信息化",再到"数字化"和"智能化"。我的观点是,这几个阶段是循序渐进的,但并非线性发展。并不是说完成了信息化,然后做到数字化,就万事大吉了。实际上,有些工作回过头来还得补信息化的课。可能因为技术进步或各方面原因,企业在一层一层向前推进的同时,也在循环往复。
到现在为止,很多企业信息化工作还没做完。例如,中国企业虽然可能已经上了ERP系统,财务管理上来了,但大量生产企业的资产管理(如庞大的固定资产)可能还没有任何系统来管理。如何让这些资产更好地发挥作用、延长使用寿命,这又是新一轮的信息化工作。以前只是管账,现在要管物。在这些信息化的基础上,积累了更多信息,才有可能进入数字化。
到现在为止,企业积累了大量的信息和数据,但如何将其用于下一步发展?以前很多数据并没有被很好地利用起来,特别是研发数据,其中包含的错误结论等都有巨大价值可以挖掘。这又可能需要回到信息化,把那些数据找出来,形成研发管理系统等。所以,这个过程是循环往复的。
到了AI时代,特别是生成式AI要广泛应用的时代,前提肯定是信息化、数字化基础达到一定程度。我认为,AI时代与数字化、信息化时代最大的区别在于:以前可能是以IT部门驱动为主,现在则进入到以业务部门驱动为主的过程。以前多是解决通用问题(如用ERP解决财务问题),但现在企业遇到的很多问题没有通用软件可以实现,却可以用AI工具来优化流程。这时,AI就能发挥很大价值。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需要强大的基础。就像有一个智能体(如"小龙虾"),它要去调用应用,如果没有那个应用,它调谁呢?最终的基础还是要有一些应用在那里。企业要自动化一些东西,也需要调用内部的应用来干活。因此,这变成了通过激发员工或组织,去思考如何优化业务、提升效率,然后将这些需求转化为IT需求,再去实施。这真的变成了像刚才说的"共创",而不是由IT部门主导。所以,未来AI应用普及后,每个公司的做法可能会很不一样。不像今天,你看所有的制造企业,其ERP系统都差不多。
刘湘明:回到施耐德电气。刚才您也谈到,施耐德电气其实已经做了很多AI项目。我想请您分享一下这方面的经验。因为您刚才也提到了,从原来的预测性维护、机器视觉,到现在您谈到的研发、供应链,包括生产全流程都在进行优化。您有什么经验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熊宜:首先,需要一个总体的架构。无论是对AI还是对原有的软件数字化。
比如我们的EcoStruxure架构,我们将其分为三层。最上层是"管理优化"(Optimize),它主要利用大模型对底层上来的数据进行分析,给出决策机制或建议。这个层面包含很多场景,比如能源优化、自动化/智能化优化、管理信息化优化等。
中间层是"运营控制"(Operate),它更多地与边缘侧控制、物理侧设备相结合。因为我们有大量的电气设备和自动化设备,数据经过模型处理后,必须实现闭环控制。同时,这些数据也需要在边缘侧进行初步分析后再上传。
底层是"接入适配"(Onboard),即所有设备的连接与数据采集层。设备本身不会"说话",需要通过各种方式(如从黑盒子到带控制、带屏幕的演进)让数据能够被采集上来。我们看到的很多基础工作,如数据采集,都发生在这个层面。
此外,还需要一个纵向的数据模型或数据平台DataCube,将上、中、下三层所需的数据连接起来,让大家用统一的语言进行沟通。
梳理好架构是我们的首要经验,这是第一步。有了架构,接下来就要寻找各自的场景。我们每年会举办一个AI"大施杯"大赛,实际上是一个全员参与的创新活动。
例如,供应链部门每年能提出一百多个想法或案例,比如刚才提到的生产计划优化、设备预测性维护、提升设备综合效率(OEE)等。后台各部门,如研发部门,也会提出想法,比如如何提升开发效率、减少外包人员等。我认为,抓住这些场景非常重要。我们内部的这个机制运转得比较有效,能让员工把这些想法提出来,并通过短周期的项目快速落地使用。这可能算是我们的一些经验分享。
我们内部的这些实践,有点像陈总讲的"零号客户"。同时,我们也赋能客户和生态伙伴。例如,与太古这样的商业综合体合作,通过AI引擎优化其能效、空调、电梯、冷机等,帮助他们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从而改善租户和消费者的体验。我们有很多这样的案例。
比如生态圈内的伙伴(如系统集成商、盘厂),他们希望与我们建立更长期的合作关系。我们助力他们提升效率。如果我们自己提升了效率,而他们没有提升,整个价值链的效率就无法提升。所以,我们会分享经验,赋能生态伙伴。
通过分享我们自己的实践去赋能他人,这也是我们认为很有价值的一点。这大概就是我想分享的内容。
刘湘明:那我再追问一下,比如您刚才谈到了AI大赛,大家提出了很多项目想法,但不可能都做。您是如何评估这些项目,决定哪个项目上马、哪个不上马的呢?包括我们一直在谈的投资回报率(ROI)问题,具体是如何评估一个AI项目的ROI的呢?
熊宜:首先,肯定要评估它对工作效率或生产效率有没有提升。关键在于,能否为这个项目设定一个非常清晰、可量化的目标。有的人说"用这个特别好、很方便",但这并不是量化指标。必须明确:你的工作时间能从多少小时节省到多少小时?人员使用能从几个减少到几个?或者像我们每年对工厂设定的目标——综合劳动生产率每年要提升五个点(这个要求非常高,非常难),你的项目能否支持这个目标的实现?
供应链领域的项目其实最容易评估,因为它有比较多的硬性指标。但像我们刚才提到的客服场景,评估起来就很有挑战。一开始谈客服时,大家会说:"哎呀,不行,我们客户打来问的都是非常专业的、复杂的问题,靠AI智能体搞不定。"
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误区。所谓的"复杂",只是因为你没有教会它。它第一次肯定不行,但第十次呢?第二十次呢?当老师傅退休了呢?所以很多时候,这还是人的观念问题
总而言之,如果你自己都无法为项目定出一个清晰的目标,那么这个项目肯定不能被筛选出来。当然,还有一个因素是投入有多大。假设总共只有100块钱的预算,那就按优先级排名。我们一般一年能排出来几十个项目可以执行。最终带来的提升效果还是挺明显的,算是花小钱办大事。
刘湘明:刚才谈到了视觉检测。原来我们认为视觉检测就是良品率没有那么高,数据很多,可以迅速学习。但像您谈到的,施耐德电气的质量很好,次品率很低,那它是怎么去训练和学习的呢?包括旭东,你们有什么方案?这其实原来真是没有想过,原来想的是迅速帮助提升良品率。那如果良品率本来就很高,这个问题是现在悬而未决呢,还是已经解决了?
熊宜:经过多年积累,现在用得已经很好了。我们正通过大量样本进行建模和学习,识别出缺陷产品。在已经部署的生产线中,AI视觉检测的误检率降到0.5%以内,同时漏检率降为0%。并且这一方案也推广到了其他一些工厂。
在提升过程中,一开始的提升曲线可能不是线性的,但到了最后阶段逐渐趋于稳定。关键在于,它(技术)不依赖于人。所以,只要你坚持投入、坚持做这件事,时间越长,投资回报就越能显现出来。
这也是我给很多客户讲的道理。很多企业如果原来的水平很低,可能在初期阶段会看到一个非常明显的提升。但实际上,最难的是最后那零点几的提升,比如从99.1%到99.3%,再到99.9%、99.99%。就像六西格玛,或者电网安全要求的"六个九",最后那个阶段是非常难的。真正到了那个阶段,不靠这些工具或技术是不行的,你不可能从五个九提升到六个九。
陈旭东:是的,你们可能确实花了一段时间才把系统性能提升上来。IBM确实发现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是做平台的,所以我们专门有一个功能,就是针对良品率特别高的场景进行学习。
它首先学习合格品的特征,建立一个"完美产品"的内部模型。然后,当检测到与这个正品模型不一致的图像区域时,它就会报警。这是一种反向思维,通过识别"异常"而非预先定义缺陷来工作。这样就能很快地把一些问题点找出来,从而更快地积累缺陷样本。所以,将来咱们可以在这方面合作一下。
AI对员工,对公司都将带来改变
刘湘明:陈总,你之前提到过:让业务人员提出AI需求,再协调技术资源来实现。这种"业务驱动"的模式,如何避免技术团队与业务部门之间的理解鸿沟?在AI项目中,业务负责人和技术负责人应分别承担怎样的角色?
陈旭东:AI在实施的过程中,是复杂的状态。多数企业一开始会更多地拿开源工具进行尝试。我相信像熊总他们公司一开始也是这样。等到做到一定数量的应用以后,公司就发现需要一个平台。但多数企业在一开始并不觉得需要平台,他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案和模型。
IBM就在这时候发挥作用了——当你搞一两个应用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IBM,但等到你需要管理几百个应用时,就会想到IBM。
当应用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可能比员工还多),怎么来管理这些应用?IBM已经做了这样的准备:除了Watson这个大平台,我们还做了WatsonOrchestrate,用来协调和管理这些系统。将来,这些系统之间还可以相互调用,有点像内部的应用市场。IBM在这方面下了一些功夫,我们想得比较靠前,想到了企业下一步会碰到什么问题,然后提前布局。做了这样的平台准备后,就可以为不同层级的企业服务。
比如,一开始如果企业说:自己刚开始试验,那我们可能会鼓励他去做,用一些开源的东西先跑一跑。这时候,更多的驱动力可能是某个人的想法,花钱也很少,所以不存在IT部门和业务部门之间的冲突,因为反正花钱不多,大家都觉得可以试。
然后,试了几个应用以后,他可能就要开始往更多的"生产系统"的环境迁移。这时候,可能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搬上生产系统的了。就需要IT部门投入很大精力去看住这个系统,或者这时候得寻找一些企业级的解决方案。对很多企业来说,这时候可能开始考虑平台,这就变成了IT决策。IT部门搭完这个平台以后,各个部门又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去做很多事情。所以,这个过程我觉得是一个交互、演进的过程,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跨越,到了一定程度就水到渠成了。
刘湘明:最后一个问题:刚才我们谈到软件的未来。听两位的分享,AI在企业落地确实带来了很多变化。一方面,它现在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动静了。原来上一个系统软件,那都是伤筋动骨,上升到"到底是找死还是等死"的生死高度。现在好像变得没那么复杂,似乎可以随便上一些轻量级的应用; 另一方面,它可能对真正软件的根基是有动摇的。系统的底层可能会有很大的变化。
二位怎么看。我特别想听听你们二位的意见,对未来怎么看?
陈旭东:我先说说AI工具能不能替代软件开发这件事。实际上,春节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指资本市场对AI冲击软件业的担忧)让大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认为,在目前AI的能力下,还做不到直接用AI替代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企业级软件系统。比如,你不能说"AI,给我做一个Salesforce.com",或者"ERP在那儿,AI直接做一个ERP把它替掉"。现在的AI水平还做不到这一点,但不好说10年、20年以后是不是可以,因为技术进化非常快。
那么,现在AI可以做什么呢?现在它可以帮你搞定很多可以模块化的部分。因为那些大型系统,特别是企业级系统,内部有很多复杂的逻辑关系。当然,AI可能再学习一段时间后有能力做,但这需要开放给它学习。所以,最终可能做出ERP升级版的,还是SAP这样的厂商,因为他们有数据可以学习,其他人想学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为什么(软件公司的)股价又开始回升了呢?就是发现我们的客户并没有特别担心说"我是不是可以不需要你了,自己写个程序搞定"。好像还没有一个客户来找我们问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在企业里做CIO的人很清楚,程序本身只是整个IT工作中一个很小的部分。
我们现在谈得比较多的是"IT现代化"。
IT现代化其实包含很多内容:
第一,硬件的现代化是一直在进行的。你今天买一台服务器,不可能用20年。过几年新技术出来,老技术连维修备件都找不到了,所以你不得不升级到新一代服务器上。硬件的现代化从未停止。
第二,软件的现代化为什么大家比较懒呢?特别像美国一些机场的系统,都是用COBOL语言写的,他们就懒得去改。因为硬件升级后,软件改动的意义在当时看来不大,而且它稳定性极好,系统本身几十年变化也不大。像机场、银行这些以极度可靠和稳定为主的领域,系统是很难被替代的。
第三,还有一些新的领域,比如混合云架构、容器化技术、数据库等,这些都是IT现代化的内容。最终,现代化还可能影响到组织结构、流程的变化。
所以,这不是简单地用AI把代码改写或翻译一下就能搞定的。
因此,我认为这场关于AI对企业级软件影响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但是,它有可能逼着那些原来编写这些代码的企业(软件公司)去加速他们的业务转型,这肯定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熊宜:首先,我认为软件和AI这两件事,不是替代关系。不是说有了AI以后就没人买软件了,或者大型企业级软件就没有了。因为企业软件本身这些年已经面临很大的挑战和变革,即使没有AI,它也在自我演变——从比较固定、僵化、解决基础问题的形态,变得可灵活配置,底层比较稳定,而上层应用可以比较灵活地开发。
AI实际上是辅助演变的工具,能够把软件做得更灵活。这是我的基本观点。
所以,确实大型的企业软件还在继续发展。在当前阶段,可能CIO会关注"AI会不会替代它"这个问题,但真正的CEO、董事长这些企业决策者,他们不太关注这个。他们觉得够用就行了,能解决基础问题、让流程跑起来、能审批、能出货,那就先用着,别去折腾它。因为这不是他们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他们更关注的是:怎么能通过AI的一些工具或方法,真正提升我的业务价值、产品价值,或者提升客户服务满意度。他们想通过这些数据来做这些事,而不是去想怎么优化企业的管理软件或生产线上的软件。
所以,我还是感觉"AI替代大型企业软件"不是一个真正的痛点。对于很多企业来讲,我们面临的是市场竞争的变化。实际上,怎么让AI发挥价值,对外、为客户创造价值,或者通过产品应用AI,这才是我认为的核心价值。我反而不是特别关注它会不会把那些东西替代掉。
刘湘明:能不能请二位给所有正在路上、要进行智能化变革的企业一些核心建议。每人给三条吧,帮助他们如何抓住这个机会,不要乱花钱,系统地推进。
陈旭东:1、夯实数字化基础:必须首先打好数字化底座,确保数据基础,否则AI难以实现,会事倍功半。
2、积极尝试,积累体感:无论步伐大小,必须开始探索和实践AI,通过实际使用(如部署AI工具)来获得直接经验和理解,避免纸上谈兵。
3、规模化时选择平台:对于大型企业,在从试点转向规模化推广时,应选择一个合适的平台。这能保护前期投资,避免每个项目都成为独立的新投资,从而实现低成本、可管理的内部拓展。
熊宜:1、平台思维(全局思维):反对零散、单点的AI建设模式,强调必须从企业全局出发,构建统一的平台。
2、场景驱动与投资回报:强调AI应用应聚焦于能快速产生价值的清晰场景,并明确投资回报(ROI),在积极尝试的同时避免盲目投入。
3、持续积累与迭代:强调企业内部知识、数据和人才的系统性沉淀,通过建立社群等方式将项目经验转化为可复用、可迭代的组织能力。
刘湘明:新的一年,施耐德电气与IBM的战略方向是什么?
陈旭东:我们的战略其实非常清晰。大的战略就是混合云和AI。我们会全力帮助中国企业进行数字化转型,特别是那些愿意接受我们服务的企业。在客户选择上,我们会更多地聚焦在民营企业和跨国企业这边。
熊宜:公司秉持三到五年的战略定力,核心方向是利用能源科技为每个行业、企业、家庭,提供电气化、自动化、数智化解决方案,推动高效和可持续发展。这是大的战略方向。
具体而言,在中国市场,战略重点从提供通用设备转向聚焦特定行业,特别是数据中心、电子半导体、食品饮料、生命科学等高潜力和高价值行业。
在这些行业中,我们的重点是助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并以软件、数字化和AI驱动作为重中之重,为此在中国(如北京亦庄)设立了专门的软件与数字化研发中心。
中国市场的三大优势:
深厚的技术积累:尤其在新能源领域(如光伏、储能、电动车)具有全球领先优势。
丰富的应用场景:中国拥有全球最丰富的工业制造场景,是产品和技术方案落地的最佳试验场。
"技术+成本"融合:通过"DesigntoCost"理念,结合技术领先性与成本优势,打造有竞争力的产品。
因此,我们在中国的研发投入和聚焦,就是要打造出既有技术领先性又有性价比的产品。我们强调"DesigntoCost",在设计之初就要考虑成本优势。这个结合点非常好,能够帮助我们打造在新型电力系统、软件数字化方面的产品,服务于行业客户,以及出海的中国企业,同时也能辐射真正的跨国公司在海外的市场。这就是我们大概的战略方向。
刘湘明:最后一个问题:咱们今天聊了这么久,你们从各自的领域出发,看到了哪些可能的合作机会?
陈旭东:我已经看到了至少两个机会。一个是关于视觉检测这个领域,双方的技术还是有互补性的。我们更强调平台和软件,所以这方面是有合作机会的,我们可以共同去服务我们的客户。第二个是刚才你提到的,在AI领域,你们已经到了一个开始寻找平台的阶段。这个阶段就是IBM最好的客户。因为现在全球你去看企业级平台,应该只有IBM一家真正在做,其他公司没有想得很完整:如何去搞数据、如何做模型、如何做Agent、如何做Governance(治理)管理整个AI体系。对企业级应用来说,IBM应该是当之无愧的领导者,有一个完整的系统可以支持企业在这个平台上去更快发展。
而且IBM在不断地收购这个时代最新的、很厉害的软件。比如我们最近宣布的110亿(美元)收购Confluent。基本上到AI应用,离不开这样的一些基础软件。它也是开源的,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更多服务,特别适合中国。因为中国对代码要求很高,开源的话,我们提供服务可能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对像流通领域这种AI数据需要实时更新的企业,那都是非常大的应用场景。所以我觉得应该有蛮多的合作机会。
熊宜:是的,我也非常认同这个观点。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我们的很多客户,我们现在都提倡大家要把企业级的AI平台规划好这件事。刚才陈总讲的,我特别有感触。其实我们去年还和IBM合作发布了一个报告,我们称之为"AI for Green"的报告,其核心是"GROWTH"模型:G代表增长(Growth),R代表韧性(Resilience),第一个E是效率(Efficiency),第二个E是环境(Environment),N是新视野(NewHorizon),即通过AI实现突破性的创新和商业模式。我觉得我们已经在思想领导力、市场教育方面开始做一些联合的工作了。
后续,确实就是企业真正要落地的时候。刚才咱们提了很多建议给这些企业,但光有嘴上的建议是不行的,真正需要大家一起去做一些实际的、能落地的项目。IBM在设计和构建这类企业级平台方面,肯定是一个领先的伙伴。
刘湘明:谢谢两位今天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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