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施晶晶
编辑 | 向现
2026年的春天,"一人公司"成了热词。
跃迁的AI让更多人相信:一个人完成过去需要一整个团队才能完成的事,是可能的。京沪深杭等多地政府相继押宝,拿出免费工位公寓、算力券、创业补贴等扶持政策,进一步推热这股风潮。就连OpenAI的CEO奥特曼的那句"一个人的独角兽公司",也被反复引用,成为引领时代想象的预言。
但想象和现实之间,往往有一段路程要走。
3月,南风窗记者前往上海,走进两个更早出发的"一人公司"社区和线下社群,试图理解"一人公司"的真实处境。我们发现,网络上关于AI如何重塑一切的讨论,在这里安静了许多——尽管它确实能写PPT、做咨询、捏网页,却尚未参与更多决定性工作;真正让人花时间和精力的,是更朴素的问题:我要做什么,用户反馈是什么,怎么可持续……

聚焦"一人公司",AI时代个体创业新范式/图源:视觉中国
这并不意味着"一人公司"是幻觉。当一群年轻人从大厂、国央企、民营企业抽身或被剥离,独自创业,绝不是"重新找个班上""挣钱养活自己"那么轻巧。
跳出传统公司庞大冗杂的结构,退出雇佣关系,他们都需要以新的方式工作。原有的制度性联结、保障、缓冲一一撤销之后,直面真实的市场和不确定的人性,他们需要新的手段调和与制约。新旧交替的过程是混沌的,它会带来无所适从的痛苦,也会带来自主的欢愉,抑或再造一座围城。
我们将要讲述的,是一群不甘平庸的人,如何在一个波动的时代,重新建构自己的工作。
Karen已经2年没有上班了。
更准确地说,没有劳动合同把她绑在工位上,没有老板和同事频频要她回应各种需求,当然,每月按时到账的工资也没有了。
2年前,Karen从前司辞职。那不是一个职场人在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之后的冲动决定,也不是因为她有了成熟的创业思路,而是职场上的挤兑,让她身心俱疲,无法正常工作。
起初,Karen以为,不过是在2024年另找一家公司上班。不曾预想的是,递出去的求职简历大多已读不回,石沉大海。她转而尝试合伙创业,但很快在融资时,被现实泼了冷水。

《三十而已》剧照
"如果你不是一个已经赚到钱的项目,又没有很强的技术背景,大部分人其实很难融到钱。"Karen说。
投融资环境在更大范围内转了向。靠一个PPT讲故事就想撬动投资人钱包的年代翻篇了,投资人盯紧了投资回报率,其实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
留给Karen的空间不多。她调整了预期,琢磨着不要一上手就找钱、找人、找场地,不用太多投入的事情,并从国外一本书中找到了"一人公司"的提法。但她想知道,除了自媒体或内容创作者,"一人公司"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从2024年6月开始,接下来的20个月里,这成了她的持续追问。她开始组局,在网上搜寻一人公司样本,组织一周一会。在接触了2000多人之后,运营"一人公司"线下社群SoleNest成了她为自己创造的新事业。

SoloNest社群召集人Karen/南风窗 施晶晶 摄
雷诺是这个线下社群的一个熟面孔。6年前,他是互联网大厂领着可观年薪的经理人,3年前,他还是一家60多人的初创公司管理者,现在,他称自己为"一人项目经理",因为他把自己的员工外包了。
回头去看,在2020年创业是冒着巨大风险的。但当时28岁的雷诺认为,自己该走了。
他有一种危机感。自己的工作内容已经重复了一整年,技术、产品、玩法都在原地踏步。"大厂讲生命线,新技术的红利期就是那三年。"雷诺说,这三年就是允许他重复吃老本的时间。但更顺势而为的是,雷诺有一个新项目,颇有前景,还拿到了确定的投资,这给了他放弃稳定年薪、出去创业的底气。
扛过收入缩水到原先一成的那两年,努力终于有了可观回报。但新的考验接二连三。
一个大客户在合作1年之后,决定组建团队自己干,于是公司六成以上的收入蒸发了。祸不单行,一个合作方拒付尾款,200万的合同款无法尽数到账,一下子把雷诺的初创公司推到悬崖边。

《百岁之好,一言为定》剧照
许多个清晨和午夜,雷诺都要为当月60多名员工的工资和固定成本发愁。"一睁眼,就会想到这个月要花60万。"雷诺如芒在背,"营收有多少,不管,先花60万出去。"
他养不起这个庞大的团队了。他改变了团队的人员关系,有的部门拆分出去,独立成另一家公司,另一些岗位则不再雇佣,彼此可以多方找活,大家转而以项目制合作,凭能力和结果交付任务,大体上离而不散。
把原先的全职员工转成了外包供应商,雷诺得以保全自己,轻装上阵,成了不需要实际办公场地,也不需要给员工交社保、付底薪的"一人项目经理"。
Karen和雷诺代表了通向"一人公司"的两条路,一边是大量职场人在求职碰壁之后,试图另辟蹊径;另一边是企业主在固定成本和营收波动之间喘不过气,主动把人事关系外部化——雇主和雇员的稳定契约由此加速松动。
结束雇佣,把员工外包之后,雷诺发现自己的工作重心变了。
经营一家60人的公司,他没法专注业务,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做管理。但收缩为"一人公司"之后,许多繁琐的事没了,他唯一需要盯的,是外包的交付结果,把更多精力回归到开拓业务上。
这个转变听起来简单,但它牵动的是一整套逻辑的重写:用人方法、利益分配、评价体系、风险分配,一一重来。
雷诺的业务涉及直播,成为一人项目经理之后,场控小助理、摄影师、主播都成了他的外包,而不再是他的雇员。以前他雇一个主播,月薪15000元,社保公积金的成本得花3700元,而现在,他按时薪300元支付,一场6小时的直播结束后,就给对方转账。"跟他卖多少没有关系。"雷诺说。
看上去,这个合作方式是平等的。对主播来说,理论上,他可以用更短小时数,挣比原先更高的时薪,剩余时间自由支配;对雷诺来说,便利之处在于,他可以无限选择交付团队,未必有固定合作的主播,不必在没有业务的时候为他们的时间买单。

《新闻女王》剧照
业务出身的雷诺其实不喜欢做管理,"每天知道每个人在干嘛,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也不喜欢被别人管,我做老板也不是那种特别盯着你的那个人,那代表了公司有人可以划水。"他之所以不得不管,源于一种朴素的公平感。
他盘算过,之前,公司约80%的业务是他本人带来的,另外十来个销售贡献了20%。他认为,这种失衡应当被调整:"公司对你和对突出贡献者的成本是一样的,这本身就不合理……这才是为什么公司要裁员、要做绩效考核、述职、各种内部条款和流程。"在他看来,外包制度不过是把这套逻辑说穿了:你的收入,应当匹配你的实际能力和价值。
暂且不论这一逻辑是否完美,因为更重要的是,在雷诺这里,评价的逻辑变得市场化了。他认为,传统公司内部大多是非市场化的,"很多工作是老板觉得你好你就好,老板觉得你不好你就不好",或员工自己觉得好,和市场的真实需求脱节。
但外包合作是市场化的,活儿做不好就没有下一单。"跟你讲3遍还听不懂,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找你了。你就得逼着自己在3遍之内听懂客户的需求,并且交付一个满意的结果。"

《跳槽的魔王大人》剧照
成为"一人项目经理",是雷诺顺应市场、趋利避害的选择,雷诺得以保持45%的净利率,财务更健康。而他的那名财务,还是同样的工作,还是同样的人,时间自由、不受管束,但报酬变成了原先的一半,他得另找一份工作,或把自己的财务能力外包给更多人,才能持平或挣更多。
这暴露出硬币的另一面,我们找到了另一面镜子。
在影视行业里,以个人工作室的方式合作相当普遍,有更多类"一人公司"的经验。
谈及"一人公司",独立制片人Lola直言不讳:"其实风险转移了。"她解释:因为想做得更稳定、成本更低,还可以不断有优质内容持续可供筛选,就通过这种模式把风险转移给执行人员。
从雇主的视角看,外包压缩了固定成本,换来了更高的灵活性;但从被外包者的视角看,劳动合同消失了,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保障、社保缴纳、乃至发生纠纷时的法律依据,都一并消失了。
她自嘲道:"有时候我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商务渣女’,这个项目适合你,就和你合作,下个项目我想换人了,就换人。"

《年会不能停!》剧照
客观上,影视行业里,古装与现代、长剧和短剧,风格迥异,而人各有所长,产业链和周期又长,自由组合以分散风险是这个行业需要的生态。但要想在这个生态中游刃有余,却没那么简单。
见到Lola时,她正好来谈项目合作,提及她和影视工作室的合作方式时,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用连珠炮弹式的语速一口气列出了17个类目:"我有93个编剧、113个导演、93个AI创作者、36个MCN机构、18家投资渠道……"她用6年时间组建起这一张关系网络。
但也有人因为缺少这样一张网而局促。"现在平台的垄断很严重,很多不去上班的独立制片人不见得有以前那么厉害了,如果没有足够扎实的人脉,现在很多会说接不到活,想去公司上个班,因为公司还有一些稳定的业务。"Lola说,除非有额外的信任背书,否则还是成规模、有品牌的公司更容易被选择。
Lola用6年建起那张关系网,背后有她奋力争取来的机会、一位慷慨引路的大学老师,有她拼尽全力做出来的不同类型的代表作,有被投资人看重的在商业与艺术间求平衡的审美和情商,以及恰好允许自由组合的行业生态——这些条件,是稀缺的。

Lola用6年时间组建的关系网络/南风窗 施晶晶 摄
从传统大公司裂变为一人公司,在这个转变里,没有明显的恶人,也没有轻松的赢家。
真正改变的,或许是一条隐形的分界线:在旧的雇佣关系里,组织负责把风险和收益分摊给所有人,它牺牲了一部分效率和公平,提供一种基本的稳定感。而当这层缓冲消失,每个人都被直接暴露在市场面前:能力强的,有机会挣到更多钱;能力不够的,失去的是一张曾经托底的网——市场并不承诺对每一个创造价值的人都做出及时、公正的裁决。
雷诺和Lola代表的是相对成熟的组织者,他们有更多筹码把自己置于协作网络的中心,那么,当一个人没有资源积累,"一人公司"如何成事,协作会遭遇什么样的摩擦,又靠什么润滑与黏合?
2025年,27岁的周沛统回到上海,筹划他的第五次创业。
那是一个梦幻般的项目:免费招募12个人,花450天徒步穿越中国,从最东端走到最西端,拍成81期纪录片,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凭借这个别人不敢想的点子"八千里路",周沛统被上海临港集团"超级个体288计划"选中,成为"零界魔方"社区的一员,获得了为期一年的免费公寓和工位。
周沛统的招募帖,获得点赞2.5万/南风窗 施晶晶 摄
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人,多得超乎想象。250多万人看过这条招募帖,5000多份申请接踵而至。周沛统得以从中筛选和他一样相信"这件事现在不去做,可能一辈子不会做了"的人。
有人因为他无意中说的那句"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项目"而加入,有人在零点前发来邮件:"这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我想跟大伙完成这件足以载入个人史册的挑战。"他们彼此陌生,通过社交媒体结识,为共同的愿景一起行动。

从福建赶来汇合的"八千里路"队员当初的申请邮件,他提到自己热衷于徒步的原因/南风窗 施晶晶 摄
但即便以穷游的方式走完全程,也需要百万元的预算。而项目启动时,账上的资金是零——周沛统选择"强行起飞,空中加油"。
他对南风窗解释:"资金到位是很富裕的做法。如果一个想法等它完美了、所有条件成熟了再去做,99%的创业者是没有这个条件的。"他践行的是一种创业者的起步逻辑: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一个可以让项目存活的关键节点,用这个节点去吸引下一批资源。
他也是这样去做的。他申请入驻"零界魔方",压缩了生活成本,有了创业试错的时间和空间,也获得了信任背书;他以社交媒体为杠杆,吸引来关注,从中找到受众和同路人。在他独自拉赞助,却被三四十家品牌晾在一旁时,队员里的知名户外博主从中牵线,第一个赞助商出现了;后续赞助商怕错失先机,加速跟进;之后又有队员自愿出资赞助,进一步缩小缺口……

2025年8月,零界魔方启动的超级个体288项目,成为国内首批OPC社区之一/南风窗 施晶晶 摄
这每一步都不是提前计划好的,但周沛统说:"只有做,才有机会获得这些东西。如果就因为我啥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就没有去尝试,那也真的做不成事。"
名义上,这是周沛统的创业,但实际上,这已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项目。"单打独斗是很难的。"周沛统和伙伴相当于若干个"一人公司"拼在一起做事,而眼下他先担心的还不是后续资金,而是关键的伙伴突然说不干了。
这件事真实地发生过。伙伴提退出的那天,周沛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我以为大家协作了几个月,有很高的信任,可以一起面对,许多资源都经由她对接。她突然要走,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对项目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因为我们没有雇佣关系,我不能要求她什么。"
周沛统对脆弱的合作并不陌生。过往四次创业里,他三次经历过合伙关系的破裂。一次因为意气之争,老板收回了刚刚带火的民宿;一次多人合伙,周沛统从股权中分到的收益,换算下来相当于免费做了运营;还有一次是创始人意见不统一,不欢而散。
《中国合伙人》剧照
这些矛盾很典型:所有权、利益分配、决策权。这三重矛盾,都是合作的软肋。传统大公司里,合同和层级把它暂时按住了,避免关系破裂,而"一人公司"非雇佣的协作关系,让它重新暴露在外,需要一一协调。
"八千里路"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更极限的处境里。陌生人、没有清晰的利益分配、大家基于愿景而彼此奔赴——这种非市场化的投入,就像用爱发电,比雇佣关系更珍贵,也更脆弱。
周沛统很快发现问题所在:"做这个事情,大家一开始都是美好的想象,进入到具体的环节,可能都是枯燥的,需要付出劳动和精力。当发现实际和预期不一样,人的情绪就来了:你又不给我工资,我干这些事情图什么?"

《了不起的女孩》剧照
在摩擦当中,周沛统曾被指控"专制"。但周沛统有保留意见,他要为整个项目负责,难免要力排众议,对关键问题做决定。"不是说谁是领导或下属,协作当中总要有一个人说了算,初创阶段,民主不可能办得成事。"他也知道,力排众议必然会侵犯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在非原则性的问题上,他需要照顾彼此的情绪。其中分寸,没有公式可循。
在"一人公司"的合作网络里,谁应该有决策权,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发起人、出钱多的人、更有能力的人,更了解全貌的人?每一种逻辑都有其合理性,都可以为自己主张话语权,或随时转身离开,以致难以成事。
筹备了五个多月之后,周沛统得出一个略显反直觉的感受:"没有雇佣关系,一人公司的沟通和协作成本反而更高。"很多摩擦没法强行跳过了,而建立信任需要反复沟通、慢慢积累,却可能在一次冲突里瞬间瓦解。
"团队前前后后走了10个人,进进出出,现在又重新回到了12个人。"周沛统说。那位关键伙伴,大家轮着说好话,最终劝了回来,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空中加油"。
聚沙成塔着实不易。可采访当天,当两个"00后"带上一整套徒步装备,先后从四川、福建来汇合,他们手持运动相机走进来,那架势自然而又认真。

从四川、福建汇合而来的队员/南风窗 施晶晶 摄
几天后,周沛统的朋友圈里出现一张照片,大家酷酷地站成一个"山"字,蓄势待发——即便前面一波三折,仍有一股力量将他们拧在一起,真实而确凿。

3月末,周沛统的"八千里路"徒步中国项目开始集合,一群经历各异的年轻人带上一整套徒步装备,先后从四川、福建来汇合。图为前期先行抵达的伙伴/受访者供图
那么,在没有强制力和利益交换的地方,穿过决策权话语权的纷争、扛过能力与信任的危机,是什么让他们留下来?
线索在这12个"用力在活"的年轻人身上。他们当中,有人做了骨髓移植手术,重生之后对活在当下有着极强的信念;有人高中毕业就周游世界,被困雪山绝处逢生之后,才真正打开自己、感受到人的温度。
前面一位刚刚辞职的"00后"在申请邮件里写:"我喜欢走在路上的感觉,只有一个终点,剩下的全是未知的风景。那种一步一脚印的专注在路上,是我从未从别的地方体验到的……我在享受,很纯粹的享受,不是为了到终点而开始走。在路上,不夸张地说,在帐篷里睡觉比我在婴儿床里睡得都爽。"
他们都用反世俗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算清楚了利弊,而是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想要的。即便它会枯燥、有冲突、可能没有钱。这种发自本心的驱动力,是"八千里路"在没有雇佣、没有稳定报酬的情况下,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零界魔方一角/南风窗 施晶晶 摄
条件很苛刻。它要求人在艰难时刻依然能从做这件事情本身获得动力,而不是从外部激励里找理由勉强自己撑下去。
这股自驱力的反面,是周沛统收到的那些"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留言:可惜我已经结婚了,可惜工作脱不开,可惜……看着这些留言,周沛统认为:"真正困住他的,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做。"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更可能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留在原地的理由。
这或许是"一人公司"协作网络更深处的答案:当不被雇佣、利益无法精确分配、管理无从施加,能把人留下来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想做这件事,并且足够想。
现实中,情况未必如此极致,但周沛统在无形中模拟了一个压力测试,它会照映出不同的答案,即一个人真正在意的东西。
在SoleNest,我向在场30个人提问:在单位上班和出来做"一人公司",有什么不同?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就像从地主家的农民变成了宝藏猎人;有说,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甲方在意、用户不看、也商业化不了"的产品需求上;有说,AI时代,个体的成长速度远大于组织……
解释的过程中,他们反复提到一个词:真实——真实的用户,真实的需求,真实的反馈,真实的市场,真实的代价,真实地长在自己身上……
这个词出现得太频繁,以至于显得异常——像一种需要不断确认的状态,而不是一个无须讨论的前提。况且互联网上靠扭曲和炒作,掺点"真实感",有人照样混得风生水起。真实究竟有什么非它不可的作用?

《了不起的女孩》剧照
雷诺提供了更具体的回答。从前,报上大厂名号,业务轻易地来了,叠加互联网红利期,他拿到了很高的年薪,但也不免怀疑,对方真正看重的其实是平台,而不是他这个联络人。自立门户之后,没有大厂的信任背书,他要反复、一一证明给客户看,为什么选他而不是选别人——雷诺意识到,那才是真实的市场,不另外拿出实打实的东西和结果来,"你就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意义上,真实无关道德,而是一种生存条件。客户不满意、轻视风险的代价,不再被组织吸收,而是直接落在个体身上,唯有真实是一切坐标的原点。
Karen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离开职场之后,Karen试图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一个能让人快速定位的标签。但大厂、藤校、百万年薪、操盘过某个大项目——她一个都没踩中,最后把自己归入"养成系"。她打开自己的简历,却对上面的经历感到陌生。
"感觉那都不是我,它是一些句子,然后好几家公司都没了。"Karen试图回忆,发现自己上了十多年班,总在回应别人的需求,每天都很忙,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干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置身楚门的世界,身处其中,却感受不到真实。

《楚门的世界》剧照
这不只是Karen的感受。在高度标准化的组织分工里,人是按照岗位需求被塑造的,能力被拆分、嵌入流程之中,个人的优势和欲望,未必有机会被完整地调用,甚至会在长期的适应中被削弱和遗忘。"有时候,是人发挥不出他的自然优势,所以痛苦。"Karen说,而脱离原有组织,就需要认真回答:我是谁、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人痛苦,想要逃避;离开组织,答案也不会自动浮现。而作为提问者和观察者的我,有一个小小的好奇:他们焦虑吗?
但几乎没人主动流露焦虑。很难分辨,他们是真的没有焦虑,还是公开场合避而不谈,抑或是选择用行动去消除焦虑。在他们或认真或笃定的讲述里,隐约有一层坚硬的外壳。
有时,它源于雷军说的"创业者需要一点盲目的乐观",抑或是他们需要不被动摇地走下去。倒不是说他们的态度、价值主张不对,而是自洽得过于完美了。
但还是有一些缝隙。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时间不够用,以及,人和人的连接很重要。

夜里九点,周围的写字楼大多熄灯,"零界魔方"是最亮的一座/南风窗 施晶晶 摄
雷诺的感受是,成为"一人项目经理",对精力、时间管理、工作节奏的要求,"比上班的要求更高";Karen更忙了,忙到需要管理5个手机,和过去十多年里一样,一次次错过日落之后的最美蓝调,转而尽力让自己的"每一分钟、每一个动作都有意义";而周沛统所在的"零界魔方",地处远郊高新区,夜里周围的写字楼大多下班熄灯,它却是最亮的一栋。在这里,好像离"松弛感"很远,他们绷紧了弦。
至于强调人际连接的重要性,看上去像是对"单干"的转圜,却又不单是功利性地为了扩展人脉谈合作。就像有人在SoloNest找到了创业搭子,或是大家约着一起"先发100条垃圾",在做中迭代。社群、乃至"零界魔方"这样的共享办公区,成了他们寻找同伴、重建茶水间的地方。

SoloNest社群,乃至"零界魔方"这样的共享办公区,成了"一人公司"探索者寻找同伴、重建茶水间的地方/南风窗 施晶晶 摄
一次午饭,我和周沛统聊起,去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四川大学给学生的寄语:"你们处在一个为效率、结果、速度所暴政的世界。无聊一点,迷失一点,这将成为你们的幸运。"——那么,以一种每一分钟都产出价值,更高效率和更少冗余,又极限压缩试错空间的工作方式要求和驱动自己,会不会让人越来越累?
周沛统没有犹豫。他认为,要看效率是目的还是手段。"如果是有想法,希望快速落地,生产力和效率是必要的条件;如果是出于对生命的体验,为了‘人之为人’地活着,观察生活,去和身边的人互动,反而是要反效率的。"他补充道,"但是一个发展不均衡的社会,资源没那么丰富的人,他需要以更高的效率去获得他未来想要的所谓的幸福,实际上是在做置换——和魔鬼做交易。"
我希望他们交易成功。为此,我有所保留的疑问是:在包括但不限于"一人公司"的原子化生存方式里,人们或许更自主了,但更解放和快乐了吗?
(文中雷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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