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计划 2小时前
挪用1700万打赏背后,一个流动家庭的养育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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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4 月 20 日,郑州的一位老板朱全根,决定让女儿自首。作为公司财务的小梦,将自家公司的 1700 万在直播间消费。为了不让公司破产、家底清空,他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向平台追回钱款。由于涉案数额巨大,女儿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

失控背后,是一个流动家庭的溃败。从小,小梦随父母打工流动、长年住校,最终在中专一年级辍学,在父亲的公司工作。农村出身、小学三年级辍学的朱全根,更情愿相信,女儿的生活没有值得他留意的问题。

完成一代人进城、脱贫的壮阔使命后,面对城市长大的子女,朱全根后知后觉:自己距离家庭生活的幸福、安稳,还剩下不少距离。

黑洞

沙发上的女儿小梦拨通 110:" 我要报警自首。" 全家人的决心在几月前早已下定。4 月 20 日下午 18 点,旁听完电话,朱全根到了要送女儿去警局的时间。

但朱全根不愿送她。18 岁刚拿到驾照的弟弟可以开车,也可以打电话汇报进展。他留在家里等待。脑子里什么事也想不了。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又来,通知他也去录口供,作为父亲,也作为受害者。抽尽十几根烟后,朱全根不得不出门。

当天深夜,回家的车里只剩下父女俩。纠纷持续到第 5 个月,两人之间已经无法沟通。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靠弟弟传话。朱全根观察自首后的女儿的神情,状态和平常差别不大,依旧漠然、沉默,仿佛在想自己的事情,对爸爸一言不发。

开着车,朱全根还是难耐心中悲伤。" 爸爸会想办法,让你能少住就少住(监狱)。" 朱全根先开了口。他自认为口才不好,只能说最直白的话。小梦的表情没有波澜。

让女儿自首,是朱全根能出的最后底牌。2025 年 11 月,在郑州物流港开一家冷链批发档口的朱全根,意外发现公司账户里没钱了。公司账户被掌握在 20 岁的女儿手里。借助职务便利,女儿在 2024 年 7 月到 2025 年 11 月之间,将公司的 1700 万全部用于个人消费:1100 万,在团播直播间打赏主播;600 多万,在拆卡直播间拆卡。

这些钱并非朱全根自己的钱。300 多万借自亲戚朋友,欠生意伙伴 500 万,银行贷款近 1000 万元。如果不讨回这些钱,朱全根一家将失去所有资产,无家可归。朱全根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以 " 职务侵占罪 " 状告女儿,将她消费的 1700 万定为 " 赃款 " 追回。由于涉案数额特别巨大,女儿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

朱全根已替女儿拖延了 5 个月。父女俩无数次聊起这件事,小梦懂事、知错:" 是我犯的错,我去承担。" 只要能把钱要回来,她告诉朱全根,她不害怕坐牢。

打赏被发现后,小梦照常来上班。她的工位背靠墙壁,右边的玻璃墙隔开街道,左边和公司会计隔一个挡板,面前也是挡板,为她围起一个角落。

她不常说话,注意力只在手机里。但不到一个月,这个角落不足以隐藏她的羞耻。她不再来公司,每天自锁在房间里。从下午六点睡醒后,她失去胃口,一天只会吃一顿饭。

图|父女所在的市场密布无数档口

父女少有的沟通常常发生在车里。对话难以展开。他问过女儿,你为啥要打赏呢?一次,小梦说,因为那些主播关心她、问候她。另一次,小梦说她没想到会打赏这么多,脑子乱了。

事发的那一刻,父女间已熬过最艰难的对话。朱全根要求管理账户的女儿转钱。小梦说,账上没钱了,被她打赏了。打赏了多少?小梦说,一两百万。不可能,到底多少?小梦又说,三百万。朱全根放弃追问,亲自去银行打印流水,才发现数字是 1700 万。他勒令女儿,一天之内找那些主播要回钱。小梦说," 你就是给我一个月,我也要不回来。"

如今,朱全根接受了无法沟通的家庭氛围。自己的话轻易惹女儿烦躁、发脾气。他要收走女儿的手机。小梦以自杀威胁。他要女儿停止打赏。小梦变卖了网友赠送的黄金,又打赏几万块。

女儿自首之后,朱全根联系了媒体记者,希望女儿能接受采访、求助舆论。他和弟弟轮番对着那面深红色的房门喊出女儿。但她只在自首次日的 21 日上午面对过记者。记者问,能否想象服刑十年、十五年的生活。她陷入沉默。接着,无论任何采访都拒绝。

当父亲和弟弟努力消化祸患时,女儿成了这个家的黑洞。"(报道)一发就很多人知道是她," 弟弟观察,姐姐被困在羞耻之中,"(她的)马甲就掉了。她好面、虚荣心、要脸。" 没有人能说清还有多少负面情绪束缚着她。

朱全根只能在黑洞边保持安全距离。他和孩子的妈妈在两年前离婚,除了七十多岁、为事情哭过好几次的老父亲,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中年人支撑局面。他停止和女儿直接沟通。连 " 少住 " 这类安慰,他都让弟弟转述。想要让女儿停止打赏、少玩手机,他只是嘱咐弟弟看好姐姐。

小梦说,自己一段时间失眠,必须吃安眠药。公安曾单独告诉朱全根,接下来要看好她,怕她想不开。但朱全根并不关心她如何买到药,还存有多少,也不担心房门后会发生最坏的事情。

在他眼中,过去的 19 年,女儿都很听话。只在最近 5 个月,朱全根对女儿另有定论," 她的心比较大,比我的心还大。" 作为父亲,朱全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 现在你说怎么办,给她掐死、捏死吗?"

记得录完口供回家的路上,他还在关心女儿饿不饿。深夜两点,车辆行驶在郑州无人的街道。离家与回家的路,一路都是红灯较多。温度来到当日最低的 11 度,东北风阴冷潮湿,有降雨的氛围。他和女儿找到一家深夜营业的汤馆,各自一言不发地端一碗羊肉汤喝。白汤下肚,身体才暖和了一些。

酝酿

人们猜测小梦行为背后的原因:重组家庭、后妈生子父亲冷落女儿等等。这些都不属实。在为女儿争取减刑的朱全根,债台高筑后,仍做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事,绝不放弃女儿。

只是女儿的内心太难打开。父母离婚后,家里包括爷爷的四口人里,小梦是唯一的女性。要走入女儿内心,朱全根感到为难," 不像男孩可以随时进房间。"

他面临的指责,是忙于做生意,对女儿的关心不够。看到小梦和打赏主播的聊天记录,他恼怒不已:" 每一天三四点就开始给她发信息 …… 打赏完晚上又聊天,聊到 12 点多、1 点,甚至两三点都有。你都是给孩子们洗脑一样,给孩子们关心。"

" 感觉他们比我关心多。" 父母的关心对朱全根来说是伪命题," 我们上班经常都在一起,哪有那么多话 …… 自己孩子,你要说怎么关心?"

1975 年出生在南阳农村的朱全根,有着远较下一代人艰苦的童年。家里有三口人:爸爸、二爹和他。母亲在一岁时,就因家里穷而逃离当地,不知下落。

存活只靠自己的一身力气。小学三年级,9 岁的他再也不回学校了,继续帮家里干农活,等年纪再大点,去当地的大店里帮小工,接着在砖厂搬砖,后来又独自到郑州打工,在批发市场做装卸货工人,直至 2013 年创业成功。

30 年,从打工到创业,他都没离开同一块批发市场。这是中国中西部极大的一处全球进口肉类集散地,冷库和仓库合计 75 万吨。

天空永远回荡着电机和车轮的嗡鸣声。小型货车、三轮车数不胜数,10 米以上的重型卡车在每一路口留下转弯的车辙印。市场门口,凹陷下去的道路更被压成一片碎石。

环境如此生猛、真实,除了搬货沾一身尘土,任何年轻人在此都格格不入。从打工者做成老板,朱全根已经完成了一代人进城的使命。但培养出第一代城市人,却是件更加深奥艰难的工作。

作为农村出身的低学历父亲,朱全根没得到任何参考经验。他和市场的其他老板,各自据守一间摆设奢华的简陋门面,从不交流孩子的问题。默契地彼此回避,仿佛教育不可避免地失败,早早成为一桩家丑。他同孩子们的成长,也保持着安全距离。

女儿 20 岁时的失控,也许从童年便开始酝酿。05 年出生,小梦因为父母打工没空照顾,一岁半就被送进了幼儿园。那时,朱全根一个月 600 块工资,同样小学文化的爱人负责接送孩子和干零活。后来,生活太过拮据,他们又把女儿送回南阳老家给长辈照顾,直到半年后才接回。

小梦几乎集齐了务工人员子女成长中所有的高风险因素:留守、流动、早年寄宿。留守南阳后,她又随父母迁至广州,在小学走读至三年级,然后转入郑州的寄宿学校。在高流动环境中,小梦面临身份认同缺失、难以融入集体等成长困境。

住校生活是孤独的。小梦从 9 岁开始,独立面对人生的大部分问题。要随集体一起刷牙、洗漱、上自习。父母只在周末能见到。

住校后的小梦,逐渐变得不善言谈。她的成绩也再没有好过。同一时间,07 年出生的弟弟小朱在一年级住进姐姐的同一所学校。住校生活也让他觉得孤独。但弟弟从未听姐姐说过她的困难。

在周末,小梦得到一天,可以被朱全根领着出门转转。他们常去郑州的人民公园," 去转转、去玩玩 …… 开开心心的。" 父亲眼中的亲子时刻,对小梦来说,并不是长谈、诉苦的适宜时机。

周日,朱全根还习惯主动到市场工作一天。小梦变成了与父母同城的 " 留守儿童 "。

朱全根对住校生活的想象十分便捷:有老师管着,每天早起上早自习,晚上有晚自习和老师补课。孩子不提的需求,他只能理解为孩子不需要。

" 上学有啥不好?天天在学校住。" 他没有询问孩子们在学校的遭遇,无论是否孤独、受欺负或者恋爱。他相信那些问题并不存在。

他力不从心地关心学习。小梦成绩不好,他归因于女儿三年级转校,老师的教法变了,让她无法适应。他也意识到女儿难以融入,甚至看出女儿的 " 自卑 "。

但不识字的他,无法辅导小梦。他只能等到女儿初中主动提出上课外班时,满足女儿的需求。

已完成的使命似乎足以为他的疏忽辩护:" 从小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不缺你喝。我再吃苦,我当牛做马,该挣钱该给你花,还得给你花,对不对?"

生孩子时的穷困也是证词之一。朱全根紧接着回忆,2005 年生女儿,他向自己的老板借了 5000 块钱。2007 年生弟弟,也需要借钱。那时他和爱人住在租来的一间房,使用公厕。

12 年后,家庭境遇改变,但初中的小梦得不到相应的理财教育。弟弟小朱记得,初中时家境已经不错,每隔几周,他提出购买价格上千的名牌篮球鞋,父亲都会满足。但父亲的消费观并不严密。当他拿着 200 块零花钱,周末和同学聚会,一天花了一百多块钱,便会遭到训斥," 花钱大手大脚,手里留不住钱。"

小朱想到,姐姐也有过度节省的消费观念。初中时,朱全根就会让女儿知道,家里的房子抵押,账户里的钱其实是贷款。姐姐舍不得买很多东西。小朱猜想,这种观念导致她拿到钱," 控制不住了就疯狂花。"

初三中考,小梦的成绩没有过郑州的中招建档线,不满高中录取最低要求,只能转读中专。朱全根不怪罪女儿。小梦提出想学幼师,他给出建议,貌似一个熟知女儿的父亲:你的脾气太差,现在家长都不会允许你凶人家孩子。女儿听话学了护士。

家里的两个孩子,开始有了迥异的人生期待。

弟弟继续升学,考入一所高中的国际部,计划本科留学。计划在国外读完心仪的机械工程专业,成为一名工程师,走一条新的路养活自己。

作为男孩,他和父亲的关系更近。初中暑假,他常常跟随父亲去市场,却不记得姐姐的暑假如何度过。

父亲的成功让他对自己的未来有压力。父亲不会使用手机,有时遇到不认识的字,还要指着问他。如此创业成功,更让小朱敬畏父亲的能力。

小梦则接受了朱全根的计划。在中专,她可以随意逃课,常常一周只去听一次课,在课上打游戏、刷短视频。父亲告诉她,等她毕业,能帮她办一个证书,找一份收入还行的工作,离家近、吃穿不愁。

在郑州,中专毕业的女生靠安稳工作也能找个好对象,人生有所着落。不知道她是否满意这样的人生。很少有人将她和相差两岁的弟弟对比。她更不会想到比肩父亲的高度。

图|5 月 5 日,物流港内停满载货卡车,热闹如常

2021 年,朱全根的生意遇到困难。市场管理加严,需要档口每天填写表格。朱全根打算招识字的人帮忙。小梦听说后,主动要求退学来帮爸爸。

朱全根对小梦没有更高的期许。他没有阻止 16 岁的女儿辍学,只说," 万一你回来上班了没学会,你到时候别埋怨我。"

起初,小梦找到了她渴望的认同。朱全根把两台用于联系客户的手机,分一台给女儿。" 她喜欢这个行业 ",这是父亲的判断。女儿识字,还能教朱全根如何群发消息、发朋友圈。晚上下班后,朱全根看到女儿自己整理账目到很晚。

提起那两年的女儿,朱全根突然语调昂扬," 她工作做得非常好!" 那时,能干的小梦被父亲向许多人炫耀。但她再次陷入空洞感,在媒体采访中承认:" 后来(爸爸)对我期望更高了,我觉得又不容易得到他们认可了。"

如果是一种更坏的父母和家庭,小梦或许能借助反抗来寻找自我。但此时家中富裕,父亲和善,制造了并不致命的情感真空。她渴望自我,如同渴望氧气。父亲是她浮上水面必须依赖的绳索。但迟钝的父亲看不到自己的需求。

只有在追星中,小梦时常能找到自己。她迷恋王俊凯,喜欢一个人旅行、看演唱会。作为 " 养成系 " 偶像,粉丝们看着王俊凯从 13 岁那个稚嫩的男孩,长成如今成熟、独立的大明星。成长、逆袭、恋家、万众瞩目 …… 如果需要,一切在同城留守和住校生活里被压抑的需求,她都可以投射在王俊凯的身上。

2024 年,她取王俊凯的 " 俊 " 字,以 " 招财俊宝 " 的 ID,活跃在各大直播间。

在一个团播直播间里,她注意到成员中有一个粉丝较少的主播,需要她的帮助。在媒体采访中回顾那个时刻时,她说:" 我就想把她推到领先位置,会有成就感。"

她物色到了更长久、紧密的陪伴。她将要挥霍的 1700 万如一场风暴,在 19 年的孤独酝酿之后登陆了。

风暴眼

风暴开始有所预兆。例如,小梦常常坐在工位上刷手机,有人靠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例如,她在弟弟面前,带着耳机和网友聊天,语气高高在上,给弟弟留下 " 虚荣、爱装 " 的印象。当小梦反感主播回消息的速度慢了,便去给其他主播刷礼物。

24 年夏天,第一次手握巨款的小梦开始在直播间买拆卡盲盒。朱全根就发现了账目异常。他质问女儿钱去哪里了?小梦说,花了五六十万。她发誓,以后不会再犯。朱全根相信了她。当时,档口积压了一万多件货物,情况不够危急,他不做任何防患的措施。

挪用公款暴露之后,朱全根又从会计小李那里得知,她几个月前就发现了公司账目问题。但小李首先报告给了小梦。小梦要求她不许向朱全根报告。于是祸患再次没得到预防。

如果小李提前警告,朱全根能避免多少麻烦?

朱全根不怪小李,也没想过开除她。他理解,小李是这个家的外人。她总是因为算账的马虎,挨女儿的吵。小梦不许她报告,她一定不敢。在这个贸易公司的档口,没有公私之分的摇摆,他向小李问女儿的事,仍旧以 " 妞妞 " 来代指一个 20 岁的成年女性。" 你自己的女儿,你不放心,还放心谁呀?"

如今,小李仍旧每天到公司坐班,把头埋在工位挡板后面。朱全根待在办公室另一端的茶桌后,背靠巨幅山水画。档口只剩下这两人。他们都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对话,亲切、自然,外地人难以听清。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小李下班前,按例在办公室做杂活。她三十多岁,安静听话,办事马虎。朱全根忽然涌出同情心,叫小李早点回家,陪陪明天上学的孩子。

共处一屋两年之后,他终于顺嘴问起小李的家庭,显得客套生疏。接着他弄明白,原来小李家也养了两个,大的只有 13 岁。

当别人问起他对女儿童年时的记忆,朱全根语气恼火:" 没有学问,记忆力太差了,知道吧?"

无论曾如何疏忽女儿的教育,1700 万的风暴过境后,任何亲子间的矛盾、期待、孤独都被摧毁。留在原地的一家三人,熬过风暴眼中最后的平静日子。

哪怕没有事情,朱全根还是要每天来档口办公。早晨,他睡醒后在床上抽烟,直到有力气动身。接着开白色商务 SUV,驶向郑州北郊物流港内的办公室。

去年 12 月,小梦停止来上班之后,弟弟小朱接班。朱全根教小朱如何卖货,把女儿用过的手机交给他,两人齐力将 11 月前的存货快速变现,填补债务的窟窿。每个月卖货所得,恰好偿还银行贷款当月的利息。

风暴突然间吹乱小朱的人生。9 月,小朱度过 18 岁生日。11 月,完成体检、注册课程、申办学生卡,准备前往澳洲。正是在爸爸向公司要钱转学费时,发现了姐姐的事。

小朱愤怒地骂姐姐,并且在之后姐姐每次做了他无法理解的决定,都异常生气地骂她。姐姐每天躲在家里玩游戏,他骂她。姐姐因为羞耻而拒绝露面、出镜、接受采访,不配合爸爸的努力,他骂她," 你觉得可能吗?" 难道赎罪的责任还可能推卸吗?

还有一次,姐姐要他给爸爸传话,不要追讨某网友的 50 万元。他说," 我会帮你传话,但是我也替爸爸告诉你,不可能,这 50 万不可能不要。" 毕竟,他交不上的学费才二十多万。

如今,他的留学规划被搁置了,全看 1700 万能要回多少。他需要承担的事情忽然巨重。

" 爸爸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小朱想。听说姐姐早在 2024 年夏就被发现挪用公款,他没有怪罪爸爸竟然原谅。他不认为那是 " 原谅 "," 那不是叫我姐给骗了吗?我姐说她会改。" 他如此失望,甚至忘记姐姐是否曾向他道歉,因为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4 月 20 日,开车送姐姐自首的路上,小朱心想,这一天其实来迟了。

5 月比 4 月更为残酷。街道里杨絮仍在飘飞,白天灼热的阳光让市场里没有任何阴影。小朱迎来他 18 岁的夏天。囤货清空后,他连档口都去不了了。五一结束,他的朋友纷纷离郑返校,只剩下他一个人悬浮着。

无聊的夏天,小朱在房间里刷短视频、打电脑、看世界杯。因为姐姐耻于向爸爸讨要生活费,他需要给两个人一起点外卖。偶尔,他带着姐姐出门上网,因为不能放她一个人出门。姐姐和她自己的网友联机,他们邻桌玩着同一款游戏。

他替所有人与姐姐沟通,警告他们,姐姐只会拒绝接受采访。5 月 6 日,小朱把来访的邀请转发给姐姐。黑色头像的姐姐回复," 不去。"

面对来访者,他还要与姐姐撇清关系。被问道,你希望她接受采访吗?" 我说了又不算。" 她的事影响了你的生活?" 我没啥态度。" 最后,又被问到姐姐的事," 你问我姐的问题,别问我呀。"

进入 5 月,朱全根开始等待下一个还款日,19 号,需还银行贷款利息二十万左右。4 月底,他咨询律师、联系媒体、与银行协商," 我忙的时间长了,脑子现在都糊涂了。" 如今,他没有更多可做的事了。囤货出清后,不会有新的钱进账了。没有人会傻到借给他钱。投资消失的合伙人有时登门催债。在住的两套房早已抵押。

只有女儿最清楚,他的处境有多困难。做财务时,每一笔抵押贷款、做生意的收入和亏损,都要经过小梦的手。" 她有脑子的情况下,我贷的那一堆钱,包括房子抵押,她不都知道啊?"

一个有脑子的人,怎会把自己可以反锁、藏身、拒绝对话的卧室,也换成打赏的礼物呢?

那是他最信赖的子女。经商 13 年,朱全根还没有克服不识字的不便。2013 年,他凭经验和人合伙创业。客户直接走到店里看货问价,他招待客户轻车熟路。需要文化的工作,财务、合同等都交给合伙人去做。2026 年,身为公司老板,他使用微信、豆包,只能用语音沟通。接受过教育的儿子和女儿,都能替他解答生字。

朱全根坚信小梦被洗脑了。账户中的钱变成一串数字。直播画面里跳舞的漂亮女孩,每晚 PK、参与月度比赛,用打赏数获得排名。粉丝们同情主播," 好几次只得了第二名。"

接着小梦以 " 招财俊宝 " 的 ID 从天而降,刷大额礼物扭转战局,惊艳全体粉丝。主持人压着嗓子喊 " 俊宝 "。主播哭喊似地叫她 " 老婆 "。粉丝们却说,应当叫她 " 俊皇 "。

那一刻令粉丝难忘,也记录在朱全根打印的银行流水中。2025 年 4 月 17 日,女儿一次性转出了 10 万元,当日累计消费达到 14.64 万元。

图|朱全根打印的银行流水,记录每一笔消费

女儿被一个虚幻的世界深深拉入其中。她变成榜一大姐 " 招财俊宝 ",是一个 19 岁财力超凡的神秘富二代,也是最爱主播的救世主。主播为她举办的加冕仪式里,在线人数超 6000 人,高等级粉丝换上同一专属头像以示崇拜。有网友估算,女儿给该主播打赏共计 700 万,扣除相关方抽成后,主播实际到手金额在 100 至 140 万上下。

朱全根听说,能赚这么多钱的顶流团播主播,领工资要挨个到财务室,领到当月厚厚一本的工资计算账本。为防外泄,阅后即焚。主播的工资本有多厚?朱全根伸出手比划," 我们打印出来的流水也有这么厚,有三大本。"

女儿自首后,被媒体相继报道。他从那时起一直等待平台的联系,希冀平台退钱。电话没有打来,他也不想亲自到杭州要钱,只能等待公安调查、定赔款、打官司、判刑坐牢。

不保证公安要求平台退回多少钱,是 1700 万、1100 万,或是更少的数字。也不保证女儿能少住多少,哪怕原告希望谅解被告,父亲需要保护女儿。将来住进郑州东区的河南郑州女子监狱,至少离家不远。

朱全根失去了讲话的力气,有时说话声连茶桌对面的人也听不清。只是待在档口的茶桌后面,喝茶、抽烟,赤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身体瘫坐下来。除了叹气,一天他要抽几包烟。别家运货的重型卡车驶过,轰隆声一时填满安静的办公室。

在风暴眼中的 5 月,静坐着,等待下一波风暴入境,变成朱全根唯一的要事。

*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ND-

撰文|刘思聪
编辑|罗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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