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画画
今年第 79 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经典的一幕,是电影宫德彪西厅里的一句脏话。
那天晚上,《潘神的迷宫》二十周年 4K 修复版刚放映结束。灯光亮起,大导演德尔 · 托罗走上台,直接对着麦克风大喊一句:
Fuck AI.
现场先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笑声一起炸开。
站在旁边的戛纳艺术总监福茂蒂耶里 · 福茂,当场把这句话上升到了官方态度:
这是今年戛纳的第一个政治宣言。
那一刻,整个大厅像找到了共同敌人。导演、演员、编剧、影评人,全站到了同一边。仿佛人类电影的最后防线,就立在这个法国海边的小镇上。
但这种神圣感,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
走出会场,抬头一看,今年戛纳最大的官方合作伙伴之一,是 Meta。巨大的 Logo 悬挂在海滩边,像是某种无声的殖民宣告。 AI 眼镜直接塞进了红毯,当名利场都在佩戴 AI 感知世界时,电影人的抗争显得像是一场华丽的自嘲。
再往前走两步,中国快手旗下的可灵 AI,正在电影市场主舞台给全球制片人演示怎么用 AI 制作院线级长片。
楼上在骂 AI,楼下在卖 AI。
这大概是 2026 年整个世界最真实的缩影。
今年的戛纳,确实有种近乎荒诞的割裂感。
一边,电影人拼命捍卫有机电影的尊严。另一边,科技公司开始全面接管电影工业的基础设施。
Meta 不仅赞助了电影节,还把实时翻译系统、AI 眼镜和社交传播工具直接嵌入核心活动场景。可灵更是毫不遮掩,在展厅里展示 AI 生成的动画短片、正在推进的 AI 长片、面向全球发行的 AI 影视方案。
很多传统导演还在争论 AI 算不算艺术。楼下的人已经在算另一笔账:一段爆炸镜头能省多少钱。一部电影能缩短多少周期。一个海外版本能多卖多少版权。
福茂在媒体见面会上表态很坚决:主竞赛绝对封杀 AI 生成内容。
他说戛纳永远站在编剧、演员、配音演员这一边。为了证明人类电影的价值,他搬出科波拉拍《现代启示录》的旧事,当年那十几架直升机,是真金白银调到片场的。而今天的导演只需要输入一句:给我画面里加十五架直升机。
在福茂看来,这叫作弊。
但指环王系列电影导演彼得 · 杰克逊,在大师班上直接开嘲,说行业对 AI 的恐慌很盲目,AI 就是一种特效工具,跟其他视觉技术没有本质区别。演技派黛米 · 摩尔也公开唱反调:AI 来了就来了,学着和它共处比恐惧有用。
戛纳的处理方式其实很聪明:楼上封杀,楼下拥抱。主竞赛守艺术底线,电影市场照做生意。
但这两层楼之间的距离,正在快速缩小。
电影人为什么对 AI 反应这么大?
本质是因为 AI 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创造力。
过去几十年,AI 替代的大多是重复劳动、流程工作、信息处理。但今天它开始进入电影、音乐、绘画、写作、配音、表演。人类长期以来最核心的那一块领地,第一次被触碰了。
所以德尔 · 托罗那句 Fuck AI,真的不是技术批判,更像是一种文明焦虑。
很长时间里,人类默认一件事:艺术必须来自真实的人生体验。你得真的失恋过,真的痛苦过,真的活过,才能写出一首歌、一部电影、一段故事。
可今天,AI 不需要人生,不需要情绪,只需要数据、算力、模型和推理,然后就能生成看起来像艺术的东西。
传统导演真正害怕的,可能不是 AI 拍得不好。恰恰相反,是 AI 开始拍得越来越像人。
戛纳旁边的世界人工智能电影节(WAIFF),一个 22 岁的年轻导演现场透底,他片子里一段阿尔茨海默症的 AI 视觉画面,只花了 500 欧。传统特效至少两万欧。
500 欧和两万欧之间的距离,就是谁能拍电影这个问题正在被改写的速度。
以前,拍电影是少数人的特权。今天,它开始变成一种可以被规模化复制的能力。
但真正让这件事变得更有意思的,是时间上的巧合。
就在戛纳还在争论 AI 算不算电影的同一周,太平洋另一边已经在讨论另一件事:AI 什么时候替人类工作。
5 月 19 日,Google I/O 2026 开幕。谷歌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皮查伊开场一句话:我们已经进入 Gemini Agent 时代。
过去的大模型,本质还是你问一句它答一句。但 Agent 不一样。它开始自己行动了。
Google 发布了 Gemini Spark。一个 7×24 小时在后台自主运行的 AI 智能体。你关了电脑,它还在干活。翻你的账单、追你的邮件、整理你的日程、调用第三方工具、自动完成复杂任务链。
你睡觉的时候,它还在处理数据、生成方案、调用 API。
人类第一次开始面对一种不会累的数字劳动力。
几组数字很有冲击力,Gemini 月活 9 亿。谷歌每月处理 Token 从两年前 9.7 万亿涨到 3200 万亿,增长 330 倍。当算力规模达到这种量级,AI 就不再是工具,慢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不知疲倦的文明物种。
而 Google 2026 年的 AI 基础设施支出,预计 1800 亿到 1900 亿美元。如果电影票房是人类情感的溢价,那么这 1800 亿美元就是全球科技界对创造力贬值最残酷的押注。四年翻了 6 倍。
同一天,上海。AMD 第一次把全球 AI 开发者大会搬出北美,选在中国。原计划千人规模,结果报名 4000 多,到场超过 2000。CEO 苏姿丰一走进展区就被围住了。
她说,AI 正在重新定义计算的每一层,并预测未来五年,全球 AI 活跃用户将突破 50 亿。
第二天,杭州。阿里云宣布完成 " 芯 - 云 - 模型 - 推理 " 全栈 Agent 化升级。国内首次有云厂商围绕 Agent 做全栈发布。
阿里云智能集团资深副总裁刘伟光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拎出来:云的用户,正在从人变成 Agent。
这句话的意思是,未来越来越多的流量、任务、请求,可能不再来自真人,而来自 AI。
同一周。一边在争论 AI 配不配进入电影殿堂。另一边在讨论的已经是 AI 能不能彻底接管人类工作流。
这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
AI 公司真正在做的,从来不只是电影。
Meta 为什么赞助戛纳?
不是因为它热爱艺术电影。Instagram、Threads、AI 眼镜、实时翻译、AI 生成视频,这些东西正在拼成一个统一的内容世界。电影只是其中一小块。
Google 为什么在 I/O 大会发布世界模型 Gemini Omni,让任何输入都能转化为任何输出,理解物理规律,对话式编辑视频?
阿里为什么高喊 "Agentic 时代 ",宣布云的用户从人变成 Agent?
AMD 为什么第一次把全球大会放到中国?它们瞄准的是下一代内容生产基础设施,是接管世界生成能力。
以前互联网在连接世界。现在 AI 开始直接生成世界。
而更让人不安的,不只是 AI 能生成电影,是 AI 开始生成人类对现实的理解。
以前我们觉得眼见为实。但当 AI 视频、AI 声音、AI 人物、AI 新闻大规模出现,人类第一次进入了一个 " 看见也未必是真的 " 的时代。
电影史上每次技术革命,大家都说电影要死了。有声电影来了死一次,特效来了死一次,数字摄影来了死一次,Netflix 来了又死一次。
回头看,从来没死过。
但以前每一次变化,改变的都是电影怎么拍。工具在换,拍的人没变。
这一次不一样。当 500 欧就能做出过去两万欧的效果," 谁能拍电影 " 的答案就被永久改写了。
这是创作权的重新分配。
以前电影在记录现实,后来电影开始制造幻觉。现在 AI 开始直接生成现实。
当 AI 大规模生成画面、声音、表情、叙事、情绪,人类最终会发现:越来越难分清什么是真实经历过的,什么只是被生成出来的。
这可能才是这场冲突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
所以今年戛纳最有意思的一幕,不是那句 Fuck AI。
实际上是:
楼上的人,还在拼命捍卫旧世界。
楼下的人,已经开始卖新世界的门票了。
有一组数字,或许能衡量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Google 2026 年 AI 基础设施支出预计 1800 亿美元。全球电影行业 2025 年票房总收入,大约 300 多亿美元。AI 一年花在基建上的钱,是全球电影票房的 5 倍多。
旧的创造,是人的手艺、经验、情感、直觉。新的创造,是机器的规模、速度、永不疲倦、无限复制。
2026 年 5 月这一周,两种创造同时发出了声音。
碰撞的结果,不会由喊得最响的那个人决定。
戛纳把抵抗和妥协分在了不同楼层。这种分裂看起来有点虚伪。但仔细想想,这哪里是虚伪,这分明是进化论的快进画面。
心里知道旧世界回不去了,却还想在新世界真正到来之前,多守一会儿。
德彪西厅里,一个拿过奥斯卡的老导演,对着 AI 骂了一句脏话。全场掌声雷动。
那掌声听起来既像是致敬,更像是一声挽歌。
而与此同时,几千公里之外的数据中心里,成千上万块 GPU 正在无声地、永不停歇地,推平人类最后一道关于真实的围墙。
没有情绪。不会愤怒。也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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