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业，正在悄悄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不再只讲增长，也不再试图讨好所有人。开始学习一件更难的事：如何被长期正确地理解。

5 月 20 日，阿里巴巴发了一封信。

不是公告，是阿里巴巴主席蔡崇信、首席执行官吴泳铭联名的致股东信。信里讲了 AI 商业化、即时零售、增长型思维。

措辞更像两个人坐下来，认真跟你解释：阿里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往前翻一个月。4 月 28 日，影石创新的 90 后创始人刘靖康发了他上市以来的第一封股东信 ，号称零 AI 纯手搓，表达不畅请海涵。

这封信要解释的事情不太好听，营收同比增长 83%，归母净利润同比减少 52%。但刘靖康没有回避，直接说短期利润承压是主动选择，单季度研发投入大幅飙升。他在信里用了一个词：种因得果。

再往前。美的集团方洪波今年 3 月的致股东信开头：2025 年初，我们说风雨中出发，去写新故事，结果 2025 年的暴风雨比想象中更猛烈。

这些信读起来，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不是年报里那种 " 本报告期内，公司实现营业收入 XXX" 的样板文，也不是董事长致辞里那种面对复杂的外部环境，公司坚持高质量发展之类的套话。

这些信里开始有观点了，有语气，有人情味了。

一连串的现象发生，不由得让人想到另一封信。

2025 年 11 月 10 日，95 岁的巴菲特在伯克希尔官网发了他人生最后一封致股东信。他在信里说：正如英国人所说，我要安静辞职了。

从 1965 年开始，巴菲特每年写一封致股东信，连续写了 60 年。这些信后来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被全世界的投资人、企业家、商学院当作教材。

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从 1997 年亚马逊上市那年开始写，连续写了 20 多年。他第一封信里提出 "Day 1"，" 这只是互联网的第一天，也是亚马逊的第一天。"

后来每一年的股东信末尾，他都会把 1997 年那封原文附上。

巴菲特不写了。中国公司才刚开始写，这个时间差本身就很有意思。

但真正想讨论的不是写信这件事。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

过去很多年，中国商业世界其实不太相信文字的力量。

大家更相信增长曲线、DAU、GMV、市值、爆款。

中国创业者有一种很典型的气质，任何事先干出来再说。甚至很多人天然觉得，会讲故事的人不一定真会做事。

于是过去二十年，中国公司很少认真经营长期表达。大家更擅长的是发布会、战略口号、融资新闻、季度财报。

很少有人会连续 60 年给股东写信，也很少有人会连续 20 名多年反复强调同一个词。

有意思的是，中国公司一边不写股东信，一边又在疯狂学习美国公司的股东信。很多投资人书架上摆着《巴菲特致股东的信》。很多创业者早期都读过贝索斯关于长期主义的内容。

学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自己不写？

原因很简单。

过去的中国商业逻辑，本质上是处于一个高速增长世界。在那个时代，速度比表达重要。

只要增长够快，用户会来，资本会追，市场会相信。增长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没人需要你多说一句。

但今天，中国公司开始从增长时代进入需要解释的时代。

阿里过去两年的故事是增速放缓但利润质量在变好。影石的故事是利润腰斩但在下注未来。

这些叙事不写出来，没人会自己读懂。

当增长不再是亮眼的 50%、100%，当业绩开始出现需要理解的部分，公司就必须学会说话。

腾讯也是一个很鲜明的例子。

2026 年 Q1，腾讯营收 1964 亿、利润增长 11%。表面看没什么问题。但股价从年初高点至今跌幅约 22%，市值蒸发约 1.2 万亿港元。

从数字看，很难理解。但是从商业视角，却非常有意思。

根据腾讯 Q1 财报显示，腾讯加大了 AI 资本开支与研发投入。一个季度资本开支 319 亿，几乎全部投向算力和模型。

这笔巨大的底层投入以及新 AI 产品（混元、元宝、CodeBuddy）的研发，让当季的经营利润承受了约 88 亿元的短期成本压力。同时回购节奏放缓，Q1 只回购了 76 亿港元，而 2024 年同期节奏是一年 1120 亿。

结果市场出现了一种双向撕扯。

一方是价值派，他们看到的是腾讯减少回购、利润被 AI 吃掉，股东回报机制不稳定。

另一方是成长派，看到的是腾讯投得还不够狠，比起字节、阿里云，AI 力度太保守。

于是，两头不讨好，导致股价被双向压制。腾讯面临的真正麻烦，不是业绩不够好，也不是 AI 落后，而是陷入一种多空逻辑的困境。

这就是不说话的代价。

当一家公司不主动定义自己是谁、不明确告诉市场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股东，市场就会替你定义，两拨人各按各的逻辑给你打分，结果谁都不满意。

腾讯高层最终在财报会做了表态，AI 投入优先级被抬高，短期收入不覆盖研发，但相信前期投资将获得超额回报。

这句话本质上就是在做一件事：筛选。

言外之意，如果你不能接受未来几个季度利润被 AI 吃掉，如果你只在乎短期回购节奏，请你重新考虑。

留下来的人，是愿意跟我赌 AI 这个长周期的人。 而这种选择，以前的中国公司很少做。

更深一层，不只是业绩需要解释，中国终于出现了一批配得上被长期持有的公司。

过去中国市场的问题，不是没有价值投资者，是没有值得价值投资的标的。

大部分公司的状态是增长靠风口，利润靠补贴，估值靠故事。你今天买进去，不知道明天它会不会突然跨界、突然并购、突然战略转型、突然爆一个公司丑闻。

但现在有一些公司变了。

阿里在最新财年向股东回馈 165 亿美元，回购 119 亿 + 分红 46 亿。股本净减少 5.1%。腾讯 2024 年回购了 1120 亿港元，2025 年计划至少 800 亿、分红 410 亿。

美的连续分红，2025 年全年现金分红 323.6 亿。 这些不是做样子。这是真金白银在告诉市场，我的现金流是真实的，我愿意跟你分享。

整个 A 股市场 2024 年分红 2.4 万亿、回购 1476 亿，都创了历史新高。2025 年分红进一步升到 2.55 万亿。两年时间，分红加回购总规模 5.24 万亿。

当公司开始愿意把钱分出去，不是把钱留在手里继续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根本性的变化。

还有一层更微妙的东西。

过去几年，中国公司越来越像系统。尤其是互联网巨头，组织效率、算法、中台、ROI、自动化、Agent，公司越来越强，但人格感越来越弱。

很多巨头公司越来越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工业黑盒，高效、精密、庞大，但没有温度。

而股东信恰恰是在补这件事，这是一种创始人与世界的长期对话。

一封真正有价值的股东信，最后都会超越投资者沟通，会慢慢变成企业哲学、创始人世界观、公司文明的档案。

更甚者，媒体会帮你传播，投资人会帮你解读，员工会帮你转发，创业者会帮你学习。它更像一种持续积累的人格复利。

中国公司过去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人格复利。

很多公司做得很大，但外界不知道它到底相信什么。很多创始人赚了很多钱，但公众对他的理解停留在会做生意。

真正伟大的全球公司，到最后拼的不只是产品，是有没有能力，让世界，让股东长期相信你。

巴菲特的股东信为什么被称为投资圣经？

显然不是因为文采，是因为他说的话，后来都兑现了。

1988 年他在信里说要长期持有可口可乐。30 年后可口可乐还在伯克希尔的持仓里。贝索斯 1997 年强调一切以长期价值为中心。27 年后，亚马逊股价从 IPO 时 18 美元涨到拆股前的 2200 多美元（拆股后约 210 美元）。

股东信的价值不在文笔，在兑现率。

一封信写得再漂亮，如果三年后事实证明全是画饼，它就是一份公关稿。

中国公司现在写的这些信，说实话，还不具备这种分量。因为这些公司刚开始学着去写第一封。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回头看，今天写下的这些判断到底会不会兑现。

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刘靖康在信里说种因得果，然后真的把利润重仓投入研发。蔡崇信和吴泳铭在信里说将 AI+ 云打造成又一个增长动力，持续加大全栈 AI 投入，单季度云与 AI 相关资本开支达数百亿。

这不是画饼，这是在赌。

一封好的股东信，本质上就是一张公开的赌注，你写下了你的判断，全世界都看着。

三年后会有人翻出来对照：你做到了，还是你吹牛了？ 这个公开对照的压力，恰恰是股东信最有价值的地方。

巴菲特的信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作用：筛选股东。

他用 60 年反复说同一件事：如果你追求短期暴涨，别买伯克希尔。结果伯克希尔的股东平均持有时间远超市场平均。

贝索斯第一封信就说我们的成功标准是长期价值，不是短期利润或华尔街的短期反应。这等于提前把追求季度增长的基金经理赶走了。

一封好的股东信，不是讨好所有人，是赶走不合适的人。

腾讯在股东大会上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刘靖康那封信也是。他在说，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季度利润腰斩，如果你只看短期数字，请你卖掉。我要的是相信 " 投入换壁垒 " 逻辑的人。

当中国公司开始用这种方式对话市场，它其实是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主动选择自己的股东结构。

以前是股东选公司。现在公司开始选股东。

这件事如果持续下去，中国市场的生态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当然，这一切还在非常早期。巴菲特用了 60 年建立信任，贝索斯用了 20 多年。他们的信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背后有几十年说到做到的积累。

中国公司的股东信，目前还只是一份意向声明。能不能兑现、能不能坚持写下去、能不能三年后回头看依然站得住，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所有伟大的传统，都有一个起点。

巴菲特 1965 年写第一封信的时候，也没人关注。

2025 年 11 月，95 岁的巴菲特宣布不再写致股东信。

紧接着，中国公司开始认真写自己的股东信。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刚刚开始。

但这两个动作之间，其实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另一件事：

被世界长期理解的能力。

巴菲特写了 60 年，贝索斯写了 26 年。

中国公司，才刚刚开始第一轮表达。至于它们会不会被记住，要看下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