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IT 时报 林斐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2024 年 4 月 17 日傍晚 5 点，Riley Testut 在欧洲某酒店房间按下了 AltStore PAL 的发布按钮。此前，他与 AltStore PAL 另一位联合创始人 Shane Gill 在欧洲辗转近两个月：从美国得克萨斯飞往爱尔兰，再到都柏林、布鲁塞尔和丹麦，在火车和游轮上等待苹果的审核通知。

AltStore PAL 是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正式生效后，最早上线的第三方 iOS 应用商店之一。最初名为 AltStore，仅是 Testut 为分发自己开发的任天堂模拟器 App —— Delta，临时搭建的工具。2024 年 1 月 25 日，在 DMA 正式生效前一个月，苹果公布了在欧盟的全套新规，长期关注此事的 Testut 和团队决定将 AltStore 改造为 AltStore PAL。

" 所有流程终于跑通了，也是我们一直期盼的结果。"Testut 在 2026 年 4 月于美国芝加哥举办的 Deep Dish Swift 开发者大会上回忆道。

然而，两年后再看，门后的世界远比预期冷清。

法规开了门，代价谁来付？

DMA 生效后，苹果被认定为 " 守门人 "，欧盟要求其开放 iOS 应用侧载，允许第三方商店及替代支付渠道存在，理论上开发者拥有了新的发布渠道选择权。

这表面上是一场历史性的松动，但苹果在合规之余引入了 Core Technology Fee（CTF，核心技术费用）：当应用在欧盟年度首次安装量超过 100 万次时，开发者需为每次超额安装支付 0.50 欧元。

2025 年 4 月，欧盟以苹果违反 DMA" 反引导条款 " 为由开出 5 亿欧元罚款。苹果随后在当年 6 月调整收费体系：CTF 演进为 Core Technology Commission（CTC，核心技术佣金），取消按安装次数计费，改为仅对有数字商品收入的交易征收 5%，并于 2026 年 1 月在欧盟全面实施。

" 苹果并没有真正敞开大门，只是把一堵高墙换成了收费关卡。" 欧洲 iOS 独立开发者 haxi0（网名 haxi0sm）向《IT 时报》记者表示。

haxi0 是一位欧洲知名的 iOS 应用与越狱插件开发者，在苹果官方生态之外开发了 TrollApps、Jaility 等工具——前者是功能类似 App Store 的非官方应用分发平台，后者是基于 TrollStore 的系统功能增强工具。DMA 落地后，他对这套新规有着近乎本能的鉴别力。

苹果 2025 年 11 月委托第三方撰写的报告揭示了另一层现实：超过 90% 的开发者并未将 DMA 实施后，苹果调整收费政策节省下来的费用让利给消费者。

谁在撑着，谁已离场？

第三方商店赛道上，入局者各怀心思，现状各不相同。

Setapp 是最先倒下的那一个。出自乌克兰软件公司 MacPaw 的 Setapp，以单一月租费打包数十款精选应用为模式，曾被视为有潜力挑战 App Store 的商店之一。然而 2026 年 2 月，MacPaw 宣布关停 Setapp，理由是 " 苹果的商业条款持续演变且过于复杂，不适配 Setapp 现有的商业模式 "。

CCS Insight 欧洲分析师 Ekta Mittal 认为，MacPaw 的退出释放了明确信号：在苹果现行规则下打造可持续盈利的第三方商店极为艰难，" 赛道目前还属于小众领域，再加上 CTC 的压力，初创企业难以持续经营，这预示着欧盟后续大概率会出台进一步监管措施。"

留下来的玩家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AltStore PAL 从一开始就不是商业优先——应用由开发者自行托管，用户需手动添加 " 源 " 才能看到应用列表。社区在这套 " 去中心化 " 架构下生长出了自己的生态：虚拟机应用 UTM、复古 iOS 界面重现应用 OldOS、词典应用 Kotoba，都找到了在 App Store 里难以落脚的 " 庇护所 "。

Epic Games Store 则是另一种气质。《堡垒之夜》（Fortnite）的回归有着强烈的戏剧性——这款游戏在 2020 年因为违反苹果应用内购买规定被下架，并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战；2024 年，随着 Epic Games Store iOS 版上线，它重新出现在欧洲 iPhone 用户的屏幕上。

老牌安卓第三方商店 Aptoide 的入局则代表了纯粹的商业逻辑。这家成立于 2009 年的葡萄牙公司告诉记者，它在欧洲和北美已是安卓生态中最大的第三方应用商店之一，拥有 5 亿活跃用户。

Aptoide 商务总监吴绪兰向记者强调了自己的差异化定位：不卖广告，以流水分成为核心，帮助开发者触达除谷歌和苹果渠道之外此前无法覆盖的用户群体，" 欧盟用户很看重隐私，我们的应用商店下载不需要账号，所有应用都经过安全认证，这对欧盟用户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特质。"

然而 haxi0 给第三方应用商店泼了一盆冷水：" 目前第三方应用商店还只是小众生态，用户大多只用来下载一两款软件，比如《堡垒之夜》等游戏和游戏模拟器。"

Mittal 的预测与之一致：未来一到两年内，欧盟第三方 iOS 应用商店下载量占比不会超过 5%，" 即便安卓系统一直开放第三方商店，在欧洲，用户依旧优先选择谷歌应用商店。" 她认为，第三方商店未来的突破口在于游戏和社交平台—— " 最贴合用户兴趣，也具备最强的商业化变现潜力。"

门槛的设计，或许并非偶然

就算用户想走进那扇门，苹果也设计了足够高的门槛。

haxi0 向《IT 时报》记者拆解了用户在第三方商店安装 App 的流程：点开链接、弹出风险提示、进入系统设置开启 " 允许应用市场 " 权限、退回浏览器、再次点击下载、二次确认。苹果会在关键节点穿插警告弹窗，明确提示 " 无法保障第三方应用的安全性 "，" 普通用户早已习惯信任蓝色的 App Store 官方图标，一旦连续弹出多次确认框还附带恶意软件风险警告，大部分人都会直接放弃。"

在欧盟，即使应用仅在第三方商店上架，开发者仍然无法绕过苹果的 " 公证审核 "，包括恶意软件扫描、安全性检查及已知漏洞核查。

" 苹果仍然握着远程关停的密钥。"haxi0 补充道，" 用户安装应用时，iOS 会向苹果服务器核验凭证。一旦判定应用违规或吊销开发者证书，这款应用就会在所有欧盟设备上瞬间失效。用户依旧被困在苹果的沙盒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haxi0 认为当下苹果许可制的第三方应用商店模式算不上真正的开放，安卓用户只需下载 APK 安装包、开启 " 安装未知来源应用 " 权限，系统就能直接安装运行，而苹果的第三方商店要通过网页分发和苹果的 Marketplace Kit 开发框架才能实现，只是 " 经过苹果授权的去中心化分发 "，并非真正的侧载。

日本

是另一张试纸

不同于欧盟，日本走出了另一条路。

2025 年 12 月，日本《移动软件竞争法》（MSCA）正式实施，苹果随即落地相关合规功能，允许第三方应用商店和替代支付渠道进入日本市场。2026 年 1 月，AltStore PAL 和 Epic Games Store 相继在日本上线；Aptoide 也于 3 月 31 日推出 iOS 版应用商店 AppArena。

日本游戏行业媒体及推广企业 SQOOL 代表董事加藤贤治的判断与欧洲相近：" 仅靠手续费更低、无法提供更多附加价值，第三方商店难以获得普通用户及游戏开发商、发行商的认可。"

但吴绪兰对日本市场更为乐观，Aptoide 与软银旗下数字服务供应商 BBSS 深度合作，在日本 200 多万家实体店面铺设积分返现活动，并将应用商店预装进软银销售的手机，" 对于外来的游戏厂商而言，这是之前完全无法触及用户群体的全新渠道。"

两地差异根源在于截然不同的立法逻辑。苹果曾明确表示，MSCA 比 DMA 提供了更清晰的规则：日本法律更依赖 " 对话而非对抗 "，给予苹果更多安全与隐私保留空间，苹果因此愿意主动配合；而 DMA 的对抗性立法方式迫使苹果采取最低限度合规策略，在罚款与修订之间反复拉锯，最终形成更复杂的费率体系。

受影响最大的是谁？

尽管第三方商店的出现为开发者打破了苹果生态墙，但实际上，受影响最大的依然是开发者。

haxi0 说：" 监管机构陷入与苹果的无休止拉锯中，而所有技术压力和成本负担全都压在了开发者身上。" 开发者如今需要为欧盟和全球其他地区维护两套完全不同的商业化代码体系，还要通过苹果 " 公证审核 " 承担额外成本。

全球监管的多米诺骨牌正在陆续倒下。

英国已在 2025 年 10 月认定苹果具有 " 战略市场地位 "，意在加强监管；美国 Epic Games 诉苹果案诉讼亦悬而未决。Mittal 预计苹果大概率会推行全球统一政策以分摊合规成本—— " 长期维持各地区差异化规则成本过高，苹果全面改用 USB-C 接口、向安卓开放隔空投送等，都是这种趋势的先例。"

Testut 在演讲中提到，Delta 登上 App Store 应用总榜第一名，那是他人生中 " 最不真实的时刻之一 "。" 就在几周前，我还从未奢望过 Delta 这样一款游戏模拟器能登陆苹果官方应用商店。这印证了市面上有大量优质应用深受用户喜爱，却因严苛的审核规则无缘上架——苹果放开限制后，Delta 立刻登顶，这就是公平竞争的意义。" 只是，Delta 的成功最终走的仍是苹果官方 App Store 的渠道。

那扇门开着，但走进去的，至今仍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