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海伦

编辑丨徐青阳

运营商做起了 Token 生意。但 Token 不是流量，还没那么好卖。

近日，中国三大运营商接连上线 Token 套餐。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中国联通接连推出 Token 套餐及相关 AI 服务，面向个人、家庭、开发者、中小微企业等用户销售大模型调用量。

虽然相关套餐仍处在早期推广阶段，但已经迅速成为资本市场关注的新叙事。

5 月 18 日，三大运营商股价齐涨，其中中国电信领涨，一度触及涨停，收涨 7.74%。

三大运营商密集上架 Token 类产品，其背后是运营商正在完成一次身份切换，而 Token 套餐，只是这场转型在用户侧露出地面的那一角。

过去几十年，运营商的每一次业务变化，往往都伴随着计费单位的变化。普通人日常中理解的通信服务的方式，经历了几次悄然的单位切换和角色叠加。

先是按分钟付费。用户打一个电话，会花多少钱，一清二楚。

后来是按流量付费。看视频、刷网页、发微信，背后消耗的是多少 GB。运营商的生意，也长期围绕着语音、短信和流量展开。

然后到现在，一个新的计费单位开始被塞进运营商的套餐表里：Token（词元）。

每一次计费单位的变化，往往都对应着一次基础设施角色的变化。按分钟计费的时代，运营商是通信网络的提供者；按流量计费的时代，运营商是移动互联网入口的承载者。

当 Token 开始进入套餐表，运营商试图扮演的角色，正在从 " 连接服务商 " 进一步变成 "AI 算力入口 "。就像当年电网把发电厂的电送进千家万户，运营商正在试图把智算中心里的算力，通过套餐和账单体系，变成像水、像电一样可以按月购买、按量消耗的公共资源。

不过，要理解这轮运营商卖 Token，除了看套餐价格本身，还要关注背后的基础设施逻辑，以及它能否真正被市场理解和接受。

目前运营商推出的 Token 套餐，没有模型厂商 API 那样细分输入、输出、缓存命中的复杂定价，整体打包成一个月度额度，简单分类明确：每月多少钱、包含多少 Token、能用哪些模型。

当算力真正从后台资源变成前台商品，各大运营商面对统一的问题：用户是否真的能像理解流量一样去理解 Token 套餐？这里面存在不少门槛。

" 现在 Token 套餐看起来眼花缭乱，但我对 Token 的使用其实没有概念。" 一位用户说。

Token 并不像 GB 流量那样相对统一，同样是 1000 万 Token，用在短问答和长文档分析上，消耗速度不一样；用在普通聊天和代码生成上，价值感也不一样；如果接入不同模型，模型价格、推理速度、上下文长度和输出质量都可能不同。

这也是运营商当下卖 Token 需要关注的难点之一：它不能只把一个技术单位放进套餐表里，还需要把它翻译成普通用户能理解的权益。

此外，套餐权益还不够透明，不少运营商套餐只写总 Token 额度或者请求次数，但没有像模型厂商 API 那样清楚拆分输入、输出、缓存命中、不同模型扣费规则，还衍生出了一些如云算粒等其他的计量单位。

这也让 " 套餐到底贵不贵 " 变得不好判断。如果只做粗略折算，一些运营商套餐的账面单价看起来并不高。但模型厂商的 API 价格通常会区分输入和输出，输出往往更贵，缓存命中输入又可能非常便宜。

还有场景使用频次的问题，普通用户可能更多作为日常问答、写文案、做总结、个人 Agent 等场景使用；开发者可能高频写代码、调试程序；企业用户则可能接入客服、办公系统、知识库或智能体流程。不同用户的使用频率差异很大，套餐能不能续费，取决于 AI 是否真的进入了高频刚需场景。

个人用户关心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贵不贵；企业用户还会关心稳定性、并发能力、数据安全、权限管理、服务保障和账单可控。

一位创业者表示：" 我更关注的是哪些适合的大模型接入自己的业务系统，调用是否稳定？能否接入办公系统、客服系统、代码开发流程或内部知识库？以及安全性如何？如果用量超出套餐，是自动停用、限速，还是继续按量计费？"

企业如果要把运营商的 Token 套餐接入客服系统、办公系统、研发流程或内部知识库，就需要更明确的 SLA、更清晰的数据边界、更稳定的接口能力。否则，它很难从一个尝鲜产品，变成企业长期采购的基础服务。

因此，Token 套餐能不能像流量包一样普及，关键是运营商能不能跨过几道门槛：用户看得懂，权益说得清，场景足够高频，成本能够覆盖，企业接入稳定可靠。

有用户对 Token 的使用方式表示疑惑：" 我买了 Token 套餐之后，这些 Token 到底能消耗在哪里？常用的 AI 产品里可以消耗吗，还是只能在运营商自己的产品里用？"

一串抽象的 Token 数字背后，用户买的其实是一份大模型调用额度。至于在哪里用，要看运营商把它封装进了哪些入口。

目前看，运营商 Token 套餐主要有几类使用场景：

一种是在运营商指定的 AI 产品里用，比如云电脑、AI 助手、办公工具、编程工具等。用户购买套餐后，在这些产品内调用模型，消耗对应 Token 额度。

另一种是给开发者和企业作为 API 使用。企业或开发者买了 Token 套餐后，可以拿到接口能力，把大模型接入自己的应用、网站、办公系统或开发流程里。

还有一种是和第三方 AI 应用、云手机、云电脑等生态产品打通。用户不一定需要进入运营商软件产品聊天，也可以通过运营商提供的账号、额度、支付和模型通道，在特定合作产品中使用 AI 能力。比如中国移动上海公司联合腾讯推出联名款 WorkBuddy 智能体工作台，1 元可购 40 万 Tokens，支持话费支付与多模型通用。

值得注意的是，同样是卖 Token，三家运营商的战略重心并不相同，背后折射的是各自对未来角色的不同判断。

从目前来看，中国电信的战略走得最为 " 鲜明 "。在 2025 年业绩发布会上，董事长柯瑞文表示将 " 以 Token 经营重塑公司业务 "，总经理刘桂清进一步阐释，中国电信将以 Token 服务为经营主线，致力于 " 做强自有 Token，做大生态 Token，探索国际化 Token"。

此外，中国电信宁夏分公司 2026 年 "Token 工厂 " 生成能力服务集中采购项目，整体预估规模达 164.51 亿元，这是三大运营商中首个以 "Token 工厂 " 命名的百亿元级集采项目。"Token 工厂 "，听起来也像一种战略宣言：它不只是卖 Token，还要成为生产 Token 的工厂。

中国移动更加侧重基础设施优先的路径。它把算力基础设施建设置于核心，同时推进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提供即取即用、普惠易用的算力服务，把 Token 打造成连接算力、模型、应用与用户的 " 通用货币 "。

目前，中国移动在甘肃庆阳累计投资 24 亿元，建成 4 栋数据中心，点亮了国内首个国产算力万卡集群，正加速推进国产十万卡智算产业园建设，向 Token 经济升级。

中国联通则将 Token 视为 Agent 和 AI 云业务发展的关键助力，把 Token 放进联通云、元景 MaaS、UniClaw 办公助手和政企服务体系中。

三家路径稍有不同侧重，但方向一致：都在从建算力转向卖算力，都在试图完成这样的身份转换和跃迁，能走向实际的落地。

不过，当下最熟悉的商品形态还是沿用熟悉的 " 套餐 " 形式：把复杂资源打包、定价、放进账单体系，再通过 App、营业厅、云平台和客户经理卖出去。

更深层看，三大运营商集体推出 Token 套餐，也是一种现实压力下的业务求变。

2026 年 3 月下旬，三大运营商陆续披露 2025 年年度业绩。财报显示，三家公司营收仍保持增长，但增速已不足 1%。

其中，中国移动实现营收 10502 亿元，同比增长 0.9%；中国电信、中国联通营收分别为 5239 亿元和 3922.2 亿元，同比分别增长 0.1% 和 0.7%。

在净利润方面，中国移动实现归母净利润 1371 亿元，同比下降 0.9%，成为三大运营商中唯一一家净利润增速下降的企业。

中国电信、中国联通的归母净利润分别为 332 亿元和 91.27 亿元，增速同比分别为 0.5% 与 1.1%。

从总体上看，三大运营商营收、归母净利润指标继续保持高位，但均出现增长乏力的情形。

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是传统业务增长的空间接近触顶。2025 年移动互联网流量增长了 17.3%，但移动数据流量业务收入却下降了 3.1%。用户越用越多，运营商却越卖越便宜，流量生意的逻辑正在失效——流量还在涨，但每 GB 流量能卖到的钱越来越少了。

并且，当下的 5G 投资高峰已过，新增用户空间有限，传统连接业务的盈利空间很难再迎来更大的增长市场。

2026 年年初，三大通信巨头便释放出了清晰的业务调整信号与战略聚焦方向，均传递出 " 全面拥抱 AI" 的明确信号。三家均明确了核心业务边界，将资源向优势赛道集中，包括算力、AI 应用、政企与行业市场、渠道与终端生态。

通信业分析师周桂军表示，5G 网建投资持续下降，传统连接业务的盈利空间基本饱和，AI 又在快速冲击传统行业，运营商必须求变。Omdia 电信战略分析师杨光也认为，三家都将 "AI+"、" 算力网络 "、" 行业市场 " 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正从过去单纯流量管道型企业向 " 流量 + 算力 + 软件 + 服务 " 复合型企业转变。

运营商卖 Token，除了紧跟和拥抱 AI 时代浪潮，也是在流量业务 " 量增价跌 " 之后，面对传统连接业务增长放缓的现实压力，亟需寻找新的增长故事。

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三大运营商推出 Token 套餐，其实是国家版算力网推进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结果。

过去几年，中国一直在推进 " 东数西算 "、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算力互联互通等基础设施建设。国家层面要解决的是：各地的数据中心、智算中心、云资源，不能只是一座座孤立的 " 算力孤岛 "，而要像电网、通信网一样，被连接起来、调度起来、交易起来。

从资源规模看，2024 年全国算力总规模已达 280 EFLOPS，其中八大国家枢纽节点占到 175 EFLOPS。算力已经从单个企业、单个园区的资源，变成一项需要全国统筹调度的新型基础设施。

在这张算力网络中，三大运营商扮演着关键角色。它们过去最擅长建设和运营通信网络，如今正在把这种能力延伸到算力领域：一边建设智算中心、AIDC、AI 加速卡和算力调度平台，一边把这些后台资源转化为可以被市场购买和使用的产品。

这种变化已经体现在财报里。2026 年，三大运营商资本开支总量都在下降，但算力相关投资占比继续上升：中国移动 2026 年资本开支计划为 1366 亿元，同比下降 9.5%，但算力网络、智能网络投资分别增长 62.4%、19.8%；中国电信 2026 年资本开支预计为 730 亿元，其中算力基础设施投资 255 亿元，同比增长 26%；中国联通 2026 年资本开支降至约 500 亿元，其中算力投资占比超过 35%。

管理层的表态也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国电信董事长柯瑞文提出，面对增值税率调整，公司将以此为契机，加大 AIDC、智算、量子等业务布局，加快 Token 经营，并用 AI 提升存量资产效率。中国联通首席财务官李玉焯也表示，公司将加快业务结构优化，推动从 " 基础管道提供商 " 向 " 数字化综合服务商 " 转型。

因此，运营商前几年投下去的算力资源，正在从建设期进入运营期。智算中心建起来之后，AI 加速卡部署进去之后，算力调度平台跑起来之后，还需要一个面向市场的入口，把后台复杂的算力能力，变成用户能理解、能购买、能持续使用的产品。

Token 套餐正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三大运营商卖 Token，背后释放出的信号是：算力正在从数据中心里的专业资源，变成一种可以被按月购买、按量消耗的公共服务。

这也意味着，AI 的商业化入口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大模型调用更多发生在模型厂商、云厂商和开发者平台之间；现在，运营商开始尝试把它包装进更接近 " 话费 " 和 " 流量 " 的账单体系。用户虽然未必知道背后调用的是哪座智算中心、哪块 GPU、哪个模型，但可以像买流量一样，购买一份 AI 使用额度。

Token 套餐上线只是一个 " 新故事 " 的起点。运营商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在 AI 算力从专业资源变成公共基础设施的历史节点上，能否结合自身的优势占住 "AI 服务入口 "、" 算力结算入口 " 的位置。如果占住了，就是 AI 时代新的基础设施运营商；如果占不住，Token 套餐卖得再多，也可能只是为大模型厂商和 AI 应用做了一层分销通道。